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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同住圆明园的方力钧、岳敏君已经找到了后来为他们赢得国际声名和巨大物质回馈的“玩世”风格,同一时间,放弃架上绘画的张洹、马六明等在东三环长城饭店背面的东风乡建立了“北京东村”,开始了他们一系列的“行为”实践,几年后,张洹以他的行为艺术在纽约声名雀起。在旁观者眼里,这些被饶松青称为年龄和思想都早与他成熟的艺术家们成了回望饶松青个人历史的脉络里不可回避的参照物。成熟的步伐是不是一定要踏准历史的鼓点,才不会错过重要的某一班车?当年同一群落的人们即使后来又成近乡,比如,从西北的圆明园集体东移到通州的宋庄,其实,仍然咫尺天涯。他们的命运究竟是在哪一个环节出现了致命的分野?到了1993年,大概有一年的时间,饶松青才将自己稍微理出些头绪来。
在“圆明园”的日子里,聚众喝酒聊天是很平常的事,每次聊不论是从艺术起头还是以女人作引子,都会引发到对自身生存状况和社会现状的憧憬和批判,特别像饶松青至今都怀有“文以载道”这种中国旧文人理想的,觉得一个艺术家应该对社会现实有所关怀,应该通过作品表达自己在当时社会状况中作为一个生命个体的内心感受。当时,饶松青59已经在做综合材料的“拼贴”,他试图通过材质的多样来传达自己的一些想法,但出来的结果并不理想,甚至,看上去非常假,说到底,毕竟不是从自己的身体里分泌出来的。同年,对于圆明园的报道开始大量见诸于国内外媒体,这跟一个名叫王亡的人的策划不无关系。王亡在圆明园内的福缘门西村开了一个画廊,把各自为家的画家们集结起来,每人每月发800?1500元不等的代理费,并且开始做大量的宣传工作。王亡所代理的画家有鹿林、叶友、张天红、徐若涛、饶松青等人。不可否认,这是当年一些画家有价值感的开端,尽管这种良好的感觉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曾在王亡的画廊卖过300美金的饶松青重又陷入缺钱的困窘中,家人也无能为力。
1992年底,饶松青就曾为了钱的问题特意回了一趟湖北老家,当时家里开了一间餐厅,做得很辛苦,饶松青帮了不到一个月的忙就折回北京,随身带回家人所能给予的最大资助——1500元人民币。在多年后的回忆里,说到某些靠四处借钱维持生活的艺术青年,饶松青说,我很了解那种心理,他觉得他是为了艺术,因为以艺术的名义这个崇高的借口,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他可以把盘剥强加在任何人身上。我在圆明园时曾经有过那种想法,那种心理是病态的,首先你要做一个正常的人,负担起为人最起码的责任。1993年底,饶松青搬离了圆明园。离开前,饶松青摧毁了绝大部分作品,只带走了当时认为较为满意的两幅油画,一幅画面是3个空酒瓶子,另一幅是一个装有水泥的塑料盆。饶松青的离开最直接的一个原因还是钱,为了继续活着继续艺术他必须去赚钱。
在朋友的介绍下,饶松青给一位做古玩生意的韩国人帮忙,每周六带韩国人去潘家园挑古玩,二人合租,韩国人负责饶松青的房费和生活费。一天夜里,曾与饶松青有过一面之缘的苟红兵打来电话,说圆明园正在清理人,实在没地儿住,他那儿能不能方便一晚。恰好,同租的韩国人回家,苟红兵便带着妻子急急赶来。几日后,饶松青为两人在附近的村子东坝河找了房。苟红兵觉着东坝河不错,房租也便宜,便喊上一帮写诗的朋友阿钟、王一良、于心焦、孟浪、刘曼流等一块儿搬来东坝河。饶松青和他们聊得很投机,很快,也辞了韩国人的散工搬来东坝河。看上去,圆明园的气氛重又复原。每晚,在酒精的刺激和灼烧下,一帮人热情高涨地聚在一起商讨办一本文化复兴的杂志,很有一股五四新文化运动热血青年的激情。没多久,计划流产。
《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Ⅲ从精神病院回来
只剩下了饶松青和苟红兵,还有刚从精神病院回来的周瞻红。周瞻红是在圆明园的时候被妻子送进了精神病院。出院后,周瞻红在东坝河找到了饶松青,打算留下来。饶松青对周瞻红的妻子说,在北京生存这么难,不如带着周瞻红一起回老家吧,他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周的妻子说,他不会回的,他一定要在北京做艺术,他说要是把他送回安徽,他一定会死的。轮到小杞出场了。当然,从小杞的视线看去,让她第一次碰面就有归属感的男人出现了。当时,小杞在中央美术学院油画进修班上学,和同班的一个女孩合租,与饶松青的住处隔一条东坝河,女孩恰好认识饶松青,当饶松青去看望女孩的时候,没想到和小杞四目生情。在小杞的回忆里,那时候的饶松青像个身经百战的老革命,一看就是在外面飘了很多年,吃过很多苦,特别想有个家。饶松青在附近的蓝宝石商场的一家画廊找了一份工作。为了上班方便,两人搬到了酒仙桥。在蓝宝石商场上班的那一年时间里,饶松青只画了一张画。
每天一下班回来,饶松青就迫不急待地坐在画架前,调色板上是刚刚挤好的颜料,夜已深了,画布上还是干干净净,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要画什么。其实,从离开圆明园后有一年多的时间,饶松青都觉得自己像个被掏去内脏和思想的空心人。每半个月,饶松青都要认认真真地清理一遍调色板,刮去已僵硬的旧颜料,洗干净了,重新挤上新的柔软的颜色,然后,坐在画布前,发呆。他知道,他一直在等待一个重要的东西,因为它的重要,所以迟迟不敢草率落笔。有一天,饶松青看着刚刚挤在调色板上的颜料对自己说,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浪费颜料让它们白白地变干了,说什么今天也要画一张画。
寂静中,饶松青看到了半年来堆放在墙角的颜料皮。那天,饶松青完成了一张静物。让饶松青高兴的是,在画那些颜料皮的过程中,他重又感觉到了绘画的快乐,那种看着画面在自己的笔下从模糊到清晰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才发现,自从在圆明园开始做综合材料以来,他已经荒疏油画很长时间了,绕了一圈重新返回他才清楚,最适合自己的表达的还是架上绘画,还是画布、颜料和画笔。周瞻红的妻子打来电话说,周瞻红病了。饶松青去看望周瞻红,周很虚弱,但见到饶松青,还是照例跟他谈关于触摸质感的转换问题。周瞻红曾做过一批触摸系列的雕塑,在鹅卵石上雕刻的盲文,镶嵌在桌子上的麻将。从精神病院回来以后,周瞻红做了一个将有拉链的裤兜和水泥相混合的雕塑。周瞻红不满意,他一直想在拉开拉链后露出的柔软棉布和坚硬冰凉的水泥间找到一种材料。他希望让这两种材质硬性拼接的边界和痕迹完全消除,成为一种自然的过渡。周瞻红长时间地陷入了对不可知材料的寻找上。
还有为钱所困的压力。但世俗生活的经济压力也不能不让周瞻红将思考暂摆一边,甚至因为没有精力实施他的想法,周瞻红为自己的焦虑又添重重的法码。为了生计,周瞻红和妻子在租住的平房前支了一个卖食品的小摊儿,小本生意,每天忙忙碌碌,也仅够糊口。在饶松青看来,周瞻红一直焦虑的问题也是他永远不可能实现的问题,他的雕塑概念已经走到了一个极端,也就是说,按照他的理想,那只能成为不可能实现的雕塑,一个概念雕塑。换了其他人也许会把这种不可能通过其他方式暗示出来,传递一种言外之义,用观者自己的感受去完善,因为你所使用的语言本身不可能是彻底精确的。但是病中的周瞻红很容易陷在幻觉当中,种种纷繁又不可触的幻觉让他不断地跟自己较劲。有一段时间,饶松青很怕去看周瞻红,如果周瞻红在那种状态下问他关于质感转换的问题,他不想因为周瞻红的病而依从他的幻觉,他觉得那种欺瞒的做法只能让周偏离得更远,饶松青只能给他一个回答——不可能,但这样的话又是不能说出口的,这对周无疑将是极大的打击。周瞻红像一个巨大的黑色路标立在两条分岔路口的一端。
饶松青很清楚,他对周瞻红的逃避说明了他在保护自己作为一个俗世的普通人最最现实的那部分时的清醒,艺术顶多以劣质香烟和白酒的物质形式伤害了他的肺他的脾他的肝他的胃他的心脏,但是,它们不会伤害到他作为一个正常人的神经。一年后,传来了周瞻红的死讯。据说是得了精神厌食症。饶松青和小杞花了1。5万人民币在宋庄辛店村买下一方占地一亩的院子。办交接那天,房东让饶松青瞧瞧屋里的旧家什有没有看中的,有的话可以留下来。饶松青没半点犹豫,都拿走吧。房东前脚刚离开院子,饶松青就拿着铁锹开始锄地。小杞问,你这是干吗?饶松青一边挖一边说,种菜啊,再不种来不及了。
那是1996年的4月,饶松青是希望能在秋天吃到自己种的蔬菜。奇怪的房东,院里不仅光秃秃的什么植物都没有,大概还洒了药水之类的东西,地都板结了,硬得不得了,第一年,种子撒下去,什么都不长,饶松青的手却肿得老高,磨出了泡,破了,变成茧。1997年7月,女儿尧尧出生了。小杞的父母也从镇江迁来辛店,三世同堂的家庭初见雏形。小杞已经有5年没有上班了。后来提及在外求职的那段短暂历史时,小杞大而化之吐出4个字——身心疲惫,带着惟恐避之不及的口吻。其实,当小杞给B型血人冠以“散漫”的二字定语时,我一点儿不觉得她正在为自己的性格做提纲挈领的总结。
怎么看,她都更接近严谨内敛的A型血啊?有时候,直觉是很容易被误导的,比如,小杞的那双显然是在南方水土滋润下的水灵却安分守己得在众人场合绝不会顾盼生辉的眼睛,让人联想到某种食草动物的眸子,安静、善良、乖顺得令人担忧。错就错在你把她的纤弱乖巧当成了顺理成章的顺从,其实,她的主见、倔犟和对虚荣正当的渴慕都隐在她不张扬不反驳认命般的沉默里了。就像她的本分让你觉得她生就是任劳任怨贤妻良母的模子,实际上,她从小娇生惯养,直到结了婚,做了孩子的妈妈,也较少做家务,不是不做,是不会,即便后来为了做个好妻子好母亲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