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晚上,我们在街边吃火锅、喝啤酒。在送我回寝室的路上,下起雨来,片山一下抓住我,脸上表情怪怪的。雨越下越大,雨水一股股顺着我们的脸颊淌下,我们就这样执拗地盯着对方,不说一句话。片山在山上住了半个多月,搞了一批综合材料的作品。走那天,我和小猪把他送到杨家坪,他走后,我心里真有点空空的感觉。
1996年,片山又来了,准备把画托运回去。这次见面,我们逾越了朋友关系。但我告诉他,他是自由的,如果在北京碰到合适的姑娘,就别顾忌。那天送他上火车,在路上,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刘峒,我要用几种爱来爱你,朋友的爱、兄长的爱、情人的爱、父亲的爱,你看着吧。”这诚挚的话使我很感动。告别后,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在人群中渐远的背影,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我追上去,拽过他的脸,在他额头、眼睛、嘴巴上亲了一遍,也顾不上欣赏他那惊讶的表情,转身迅速地逃开了。后来,片山常常回味这一幕,他说,当时真佩服我的勇气,街上那么多人,我居然不管不顾。毕业回家待了一年,还是决定去北京。我尽力说服了父母,乘上了北上的列车。刚到北京时,我住在科技大学几个贵州老友租的地下室,呼了片山几次,可毫无音讯。
《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Ⅳ圆明园艺术村已经散了
一星期后,他才急冲冲地骑着一辆破车赶来,一见面,就垂头丧气地说:“你怎么来了都不给我打电话?要不是啸涛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我激动地说:“我一来就呼你了,你怎么不回电话?!”他一听,又高兴起来。解释半天,才搞清楚,原来呼机号码错了一个数。他说,圆明园艺术村已经散了,现在他住在朝阳区师家村,那一片有很多出租房,找房很容易。于是,我带上行李,跟他来到师家村。一进屋,除了满屋的画和一张看上去冷冰冰的大床,就什么也没了。当晚,我暂时住下。虽已入春,可北京的夜晚还是很冷,他拿出一件很大的西藏带来的黑色氆氇,铺在那床薄薄的被子上,然后我俩就缩进被子里躺了下来。沉默一会儿,片山一本正经地说:“刘峒,今晚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我恶作剧地说:“真的?那就请你去外面站一夜,好吗?”他愣了一下,立刻翻身下床,穿上外衣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原以为他只是做个样子,可等了半天,也不见进来,开门一看,人影都没有。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终于回来,一进屋,就把我紧紧抱住,热烈地亲吻,我又气又恼,狠狠斥责他的行为,可他就是笑而不答。
后来,才听朋友说起,那晚,片山是从师家村步行到酒仙桥他的家,对他大谈爱情,害得他一夜没睡成觉。这起戏剧性事件,使我们成了真正的恋人,我在简陋的家中住了下来。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后,我俩发现,手里的钱已所剩无几了。片山就背上一摞他的纸本小油画,接连几天到各家画廊去推销,可他的作品风格太抽象冷峻,没有一家看上。偶然,听朋友提到,三里屯酒吧街可以画肖像挣钱,我们眼前一亮,对呀,何不重操旧业呢。于是,每天天一黑,片山就用他的破单车带上我和两个画夹子,到酒吧街挣钱。我们的车子穿行在繁华的大街上,霓虹灯与人群影子一样在眼前闪过,我就靠在片山的后背上不停地唱歌。酒吧街的夜晚像个梦幻剧场,各色人等纷纷在此粉墨登场。街上永远飘浮着一种浓浓的香水加奶昔的味道。
我们游走在每个桌前询问:“先生,小姐,需要画像吗?”有时难免会碰上几个粗鲁的家伙。时间一长,我练就了一手能在昏暗的灯光下迅速画出客人的本领。收获还可以,运气好时,一晚上能挣几百元。我们每晚从8点待到凌晨1点来钟,深夜的大街上,已是人影寂寥,只有路灯发着蓝色的幽光,我们回家的必经之道上,有一段阴森森的林子,每次经过那儿,我就屏住了呼吸,把片山紧紧抱住。那段日子,甜蜜中透出一点凄美,真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1998年7月,爸爸妈妈专程到北京来看我们,见到我们的现状,很是担心。为了让我们不再为房租发愁,他们买下了宋庄的一个小院。就这样,我和片山搬到了宋庄的新家。宋庄有画家几百来号,来自全国各地,是个名副其实的画家村,大家你来我往的,关系都不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画室,挂着不同风格的作品,小院里时常会有热闹的聚会。大伙日子虽然窘迫,但也有很多乐趣,比如结伴去潮白河游泳、烧烤,聚在一块喝酒、唱歌,组织一场足球赛,或是去参加各种艺术活动。艺术充实着生活,使我们能感受到生活的快乐。到宋庄的头两年,为了生活,也为了能让我安心画画,片山搁笔两年,到城里租了间便宜的小平房,仍旧去三里屯画肖像,每周回来两三次。每次他的归来,都会给这个家带来快乐。
在外面,他一定受过许多委屈,可从未听他抱怨过。这个家伙的确成熟了,虽然还是那么爱调侃,那么懒懒散散。我的作品也开始有了变化,画面出现了天空、土地、树木、河流、枯骨、裸女,我感觉,这才是我一直渴望去表达的东西:人与自然的关系,生与死,繁与衰。可我的情绪化有时会给创作造成一些障碍,这时,片山就会敏感地发现,然后鼓励我,让我重拾信心。当我画出一幅不错的作品出来,他竟然比我还兴奋,眉飞色舞地,像个孩子。除了画画、看书和唱歌,我最大的爱好就是缝衣服了。兴趣一来,就把平时买来的各色麻的、棉的、丝质的面料摆出来,把它们缝成各式各样的衣裙。我夏天的衣裙几乎全出自自己的双手,手缝出来的有种自然的韵味,比较有变化,不像机器做的那么呆板。这样的衣服不仅比买的便宜很多,而且符合自己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体验到了创造的快乐。1999年,小猪也来到北京,片山进城,她就过来陪我,常骑车带我到周围的村子转悠,我们最爱去苗圃和潮白河,
夕阳下的一片片桃林,泛着波光的鱼塘,翠绿清香的麦田,雨后透明的天空总是让我们流连忘返。晚饭后,我们就牵着手在月光下散步,沿着村子转个大圈,就算不说话,也感觉那么默契。我真不知生活为何如此厚爱我,赐与我如此难得的爱人和朋友。年底,片山对我说,他要做一个行为艺术,订做一个2米X2米的大黑匣子,把它运到离北京最近的只有75公里的河北怀来县大古城沙漠里,然后在里面住一周,直到2000年新世纪那天,劈开箱子,破箱而出。我一听,坚决反对。当时,正值严冬,在箱子里住那么多天,不冻死才怪呢。可他主意已定,怎么说都没用。我也只好同意,帮他筹备。去的那天,到目的地时已是下午,几十位朋友饿着肚子,好不容易才把那沉重的黑箱扛到沙丘顶上安放好。随后,片山从小门进去,公证人在外面把门封死。片山的表哥周科林在旁边搭个帐篷,担当他的守夜人,每天的食物由他从箱底的小孔送进去。这一个星期,我都在担忧中度过。
1999年12月31日,我们提前一天来到沙漠。晚上的沙漠冷到零下十五六度,大家烧上一堆篝火,在漆黑荒凉的大沙漠上度过了20世纪的最后一个夜晚。第二天早晨7点,片山用斧子劈开黑箱,从箱中走出来,向着初升的太阳磕了3个头,然后,和我紧紧拥抱在一起。在参与了几次行为活动后,我对行为艺术产生了兴趣,觉得它更能表达我的想法。于是,2001年9月,我在已干涸了的潮白河河滩上做了一组作品,“沼泽的床”、“施洗”、“埋”,好些朋友来到现场帮助我。那天的夕阳非常美丽,给河畔罩上一层神秘的暖色调,时间仿佛停止流动,我在天地间体验到一种原始而纯洁的感受。两个人的生活,当然会有矛盾。刚开始我特别看不惯他的邋遢,做事不拘小节,喜欢和别人胡侃,常为了这些事和他争吵,甚至打架。
经过很久的磨合,我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习气,怎么可能一样呢?毕竟,我自己也有毛病,经常乱发脾气,又很情绪化。记得有一次,我们一块进城,在公共汽车上,我感觉片山的眼睛贼溜溜地,老往旁边一个妖艳女郎的身上瞟,我气不打一处来。下车后,我阴沉着脸,不理他,只管往前走。片山看出我生气了,心虚地讨好我,他越这样,我越生气,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也生气了,我们在街边激烈地争吵起来,我忍不住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他急了,也回敬了我一记。我大叫一声,扑上去和他拼命,他捉住我的手,紧紧地抱住我,我使劲掐他,他就把我箍得动弹不了,直到双方都没了劲,才放开我。我大哭起来,他站在那儿,一脸的百年孤独。等我情绪稳定下来,他向我道歉,一把将我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哄,他居然也掉下了眼泪,害得我心里好一阵感动,最后,我们抱在一起接吻,尽释前嫌了。经常是这样,他用他的宽容包容了我的坏脾气。
2001年,我们的爱情长跑告一段落,在家乡结了婚。婚后,母亲和我们一起到了北京。后来,我们在画家村开了一个小饭馆,做家乡菜,开始生意还不错,客人几乎全是画家。一年后,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继续开下去。往下,我接到几批活,给出版公司画封面和插图,片山也写些稿子挣稿费。我还卖了一批水彩和小油画,价格虽然不高,也算有了个开端。不论怎样,我都会坚持用心去做艺术。2002年,最让我们高兴的是,我们全家都皈依了佛教,成了三宝弟子。师父的出现,让我们真正懂得了生命的意义。6月,我怀孕了,片山高兴得手舞足蹈。现在,我回到了父母身边,安静地等待着小宝贝的出世。晚点一个小时,到丽江时已经夜里12点。街道很静,深蓝色的夜空,一团一团的星星,又大又亮。
就着客栈四方院内微弱的灯光打量刘峒,垂腰的中分直发在暧昧的夜色中特别有洗发水广告上的诱人效果,面容因为光线模糊加上长发的映衬而显得格外娇好,怀孕生产似乎并没在这个女人的形体上烙下印迹,更像一个20来岁的艺术女青年,说话的声音细小轻柔,很有节制的热情。5日早晨。晴天。碧蓝的天空上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天空看上去很低,感觉白云就在头顶。走在街上望得见玉龙雪山的概貌。约摸10点半的样子,刘峒来客栈找我们,我将丈夫打发到古城闲逛,然后随刘峒来到她的住处。离客栈很近的一所当地土著的民宅,典型丽江特色的“三坊一照壁”,由主房、厢房与壁围成的三合院,每房3间2层,底层用石块做基,比地面高出约1米的距离,堂前廊檐比较宽。中间是阔大的露天院落。房东是一对老夫妻,住在朝南的正房,刘峒和两位做导游的女孩住在朝西的厢房。刘峒租了上下两间,一层做画室,二层做卧室。每月房租220元。
《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Ⅳ坐在廊檐下
被刘峒称为村长的房东坐在廊檐下晒太阳,见到生人,也不多问,只和善地笑,老父亲般,静得像一尊雕像,很安详。我和刘峒坐在四方院内的小板凳上,阳光落在后背上,感觉有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