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座礼堂都几乎震倒。沈盈盈躲在化妆室里,卸 了装,对著镜子发呆。宋中尧带著一大群人拥进了化妆室,叫著说:
“走,我们的朱丽叶!我们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庆功宴!目标:四川牛肉面馆!”
她在人群里搜索,没有看到魏德凯,偏偏另一个同学在一边说:“本来我们想拉魏教 授一起去的,可是他一下幕,就一个人悄悄的走掉了。”沈盈盈的心沉了下去,忽然间, 觉得兴趣索然了。整晚,她神思恍惚,她情绪低落,她不说话,不笑,却喝了过多的酒, 同学们说:“沈盈盈还没有从朱丽叶的角色回复过来呢!”
她喝醉了。回到家中,她大吐了一场。第二天,她无法去上学,躺在床上,她听到的 是那窗口的风铃声:叮当!叮当!叮当!她用棉被蒙住头,风铃声仍清晰传来,清脆温柔 得像一支歌,叮当!叮当!叮当……她咬住嘴唇,悄悄的哭了。黄昏的时候,母亲推开门 走进来。
“外面有个年轻人,大概是你同学,他说要见你!”
准是宋中尧!她没好气的叫:
“告诉他我生病了!不见客!”
母亲出去了。片刻之后,她又回到屋里来,递给她一张折叠著的短笺。她打开来,上 面是龙飞凤舞的笔迹,胡乱的涂著几句话:“听那风铃的低响,叮当!叮当!叮当!它低 诉著我的衷肠,多少凝盼,多少期望,
多少说不出的相思与痴狂!
叮当!叮当!叮当!”
她从床上直跳起来,喘著气问:
“人呢?”“走了!”她顾不得自己正蓬松著头发,散乱著衣襟,就握著短笺,直冲 到大门口。可是,那儿是空空的,来客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她退回到自己的卧室中,嗒 然若失的坐在床沿上。打开那张短笺,她反复的看著,读著,耳边响著那窗前的铃声叮当 。她大概足足坐了十分钟之久,然后,她迅速的站起身来,换了一件红色的洋装,随随便 便的拢了拢头发,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苍白的、憔悴的脸庞,和一对燃烧著火焰的狂野的眼 睛,她看来有些儿疯狂。
她走向门口,母亲在后面追著喊:
“你到哪儿去?你的脸色不好,像在发烧呢!”
“我是在发烧,”她喘息著说:“我周身都冒著火,但我必须出去!”迎著拂面而来 的、暮秋时节的凉风,她打了个寒噤,却觉得自己身体里燃烧的火焰更加炽烈。她的胸腔 里蠢动著无数火山中的熔岩,正翻腾著,汹涌著,急切的要从她的身体里迸裂出来。她向 前急急的走,走得那样急,好像有千军万马正在她身后追赶她,她手里仍然紧握著那张短 笺。
就这样,她停在魏德凯那间小屋之外了。这幢旧式的小房子,曾有多少次她过门而不 入。现在,她猛烈的敲著门,并没有顾虑到这屋里会不会有其他的同学。她不顾虑,在这 一刻,她什么都不顾虑。开门的是魏德凯本人,他用一对惊喜、仓皇、而又眩惑的眸子迎 接著她。她直冲了进去,像个火力十足的火车头。房里并没有其他的人,房门刚刚阖上, 她就举起手里的短笺,直送到他的鼻子前面去,其势汹汹的嚷著说:
“这是你写的吗?是你送来的吗?”
魏德凯凝视著她,一眼也不看她手里的纸条。他的眼光是深沉的,莫测的,而又温柔 的,宁静的。这种镇定使沈盈盈更加冒火了,她把纸条对他劈手扔过去,开始大声的,倒 水般的怒吼了起来:“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送来这样的纸条?你凭什么向我示爱? 你以为你是个年轻漂亮的客座教授,就能够征服我?你!我告诉你!我讨厌你!讨厌你的 骄傲,讨厌你的自信!讨厌你浑身带著的那份满不在乎劲儿!你以为同学们都崇拜你,我 也该一样崇拜你吗?你错了!你错了!我从头到尾的讨厌你!现在,收回你的情书吧,离 我远远的!我警告你!”一口气喊完了,她重重的喘著气,眼里冒著火,转过身子,她向 门口走去。但是,她被拦住了,魏德凯紧紧的盯著她,目光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一 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他不说话,也不动,就这样深深的盯著她。这眼光把她给折服了 ,她怔住了,迷茫了,瑟缩了,迎视著这目光,她觉得自己在变小,变弱,变成了一团烟 ,一团雾,一团虚无。她微张著嘴,闪动著眼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有多久,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温柔的,像一声微喟般 的叹息:
“你的话都说完了吗?盈盈?”
“没……没有,”她蠕动著嘴唇,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声音软弱得像是窗隙间的 微风:“我……我要告……告诉你,我……我……”她没有说完她的话,因为,一下子, 魏德凯的嘴唇已经捉住了她的。她被拥进他的胳膊里去了,那男性的,温暖的,宽阔的胸 怀!他的嘴唇压住她,那奇异的,轻飘的,梦似的一瞬!她用手环抱住他的颈项,闭上眼 睛,泪水沿颊滚落,她忍声的低低的啜泣,像个在沙漠中经过长途跋涉,而终于找到了一 片绿洲的旅人。她低泣又低泣,为她的疲倦,为她的挣扎,为她那说不出来的委屈与欢乐 。
他吻著她,不住的吻著她,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的泪。他的嘴唇凑近了她的耳 边,用著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微带震颤的声音,叹息般的说:
“天知道,我多爱你,多爱你,多爱你!”
她又忍不住的啜泣,在那低低的啜泣声中,在那心魂如醉的时刻里,她听到的,是那 窗下的风铃声,那样如梦似的轻扬著:叮当,叮当,叮当。水灵17/37
五“告诉我,从什么时候起,你爱上了我?”沈盈盈扬著那长长的睫毛,微笑的看著 坐在她对面的魏德凯。秋已经很深了,他们正坐在一条小船上,荡漾在那秋日的、微带寒 意的碧潭水面上。“唔,”魏德凯含糊的应了一声,轻轻的摇著桨,一面注视著沈盈盈, 怎样一对摄人心魂的眸子呵!在那特产店中,这对眸子就足以震摄住他了,不是吗?“我 不知道,或者,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开始了!”
“但是,你后来表现得多骄傲!”她带著点儿薄嗔:“你捉弄我!你折磨我!你明知 道我……噢,”她咬咬牙。“想起来,我仍然恨你!”他望著她,然后,他低下头来,注 视著船舷边的潭水。一层薄薄的红色染上了他的面颊,他竟有些儿忸怩了。微微的含著笑 ,他轻声的说:“不,你错了,盈盈。我不骄傲,我只是努力的在和自己挣扎,我怕你, 我怕被你捕获,怕被你征服,我逃避,而最终,仍然不能不对你屈服。”
“逃避?”她盯著他,目光是灼灼逼人的。“为什么呢?为什么你怕爱上我?为什么 ?”
“唔,”他不敢看她,他的目光回避的望著潭水。“我不知道,我想,我想……”“ 为了你在美国的未婚妻?”她冲口而出的问。
他迅速的抬起头来,注视著她。
“你说什么?”他问。“你的未婚妻,”她咬咬牙。“那个美国女孩子,等著你回去 跟她结婚的那个女孩子!”
“你听谁说的?”他继续盯著她,仍然在微笑,似乎并不在乎,这刺伤了她。“怎么 ,谁都在说,每一个人都知道,你在美国有个未婚妻,是个爱尔兰人,还是苏格兰人…… ”
“都错了,”他收起了笑,一本正经的说:“是一个印第安人。”她紧紧的望著他, 从他那严肃而正经的脸上,你根本无法看出他是否在开玩笑。“你说真的?”她憋著气问 。
“当然是假的,”他慢吞吞的说:“只有傻瓜才会相信我有一个印第安族的未婚妻! 何况,我在你身上看不出丝毫印第安人的血统来!”“噢,你——你真是——”沈盈盈大 叫著,气呼呼的捞起一把潭水来,泼了他一脸一身。魏德凯放下了桨,一面笑著,一面作 势对她扑过来,嘴里嚷著说:
“当心,你这个坏东西!看我来收拾你,保管叫你喝一肚子水回去!”“哦,哦!别 ,别这样,”沈盈盈又笑又躲,真的害怕了。“好人,别闹,待会儿船翻了,我可不会游 泳!”
“你还顽皮吗?”他抓住了她的双手,威胁著要把她扔进水里去。“不,不了,好人 !”她央告著,深黑的眼珠雾蒙蒙的望著他,那眼睛里也汪著一潭水,比碧潭的水更深、 更黑、更清澈。他蹬著她,不由自主的叹息,然后,他把面颊紧贴在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 上,再用唇轻轻的吻著它,喃喃的说:
“哦,盈盈,我多爱你!”
她抽回自己的手来,略带娇羞的微笑著。
“你还没有回答我,关于你未婚妻的事。”她嘟著嘴,不满的说,眼底有一丝娇嗔。
他静静的凝视著她,手扶在桨上,却忘了划动,小船在秋意的凉风下,静悄悄的向下 游缓慢的淌著。
“我在美国根本没有什么未婚妻,”终于,他诚挚的说,深深的望进她的眼底。“那 些关于未婚妻的话都是谣传。我在中国倒有一个。”“是吗?”她把握不住他的意思。
“是的,你。”他清晰的说。
她震动了一下,垂下了眼睑。
“你在求婚吗?”她含糊的问。
“是的。怎样?你愿意做我的未婚妻吗?”
她很快的抬起睫毛来瞬了他一眼。
“谈这问题是不是太早了?”她支吾的说:“我还没有大学毕业呢!”“只有一年半 了,我等你。”他说,望著那颗低俯著的、黑发的头颅,和那微微向上翘的小鼻梁。“我 们可以先订婚,等你大学毕业之后再结婚。我要向学校当局要求,延长客座教授的时间。 好吗?盈盈?”
“你要当一辈子的大学教授吗?”她仍然注视著潭水,一面无意识的用手指在潭水里 搅动著。
“是的,我喜欢年轻人,我也喜欢书本。如果你和我结了婚,你的同学们将喊你一声 师母了。”他笑著,沉湎在一份喜悦的浪潮里。“告诉我,盈盈,你可愿意嫁给我?我们 将有个小小的小天地,有个小小的家。我不富有,盈盈,但我们的小天地里会充满了温暖 和甜蜜,我保证。怎样?盈盈?”
红晕染上了她的面颊,羞涩飞上了她的眉梢,她默默的微笑,不发一语。“或者,你 嫌弃我?”他刺探的,深思的。“我的世界对你会太小吗?这就是我一直担心著的问题, 也是我逃避你的最主要的原因,我怕你。”“哦,”她抬起头来了,询问而不解的望著他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太强了,盈盈。”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微喟似的叹息。“你 的世界太大,你浑身充满了野性和热力,你太美,你有太多的崇拜者,你有野心,你有壮 志,我怕我的怀抱太小,会抱不住你。到了那时候,将是我的悲剧的开始。所以,我怕你 ,我真的怕你,盈盈!”
“哦!”她喊著,眼睛里冒著火。“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你以为我是虚荣的,世俗 的吗?你看轻了我!”她挺直了背脊,用力的说:“我告诉你吧!德凯,我这辈子会跟定 了你!不管你做什么,我跟你上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