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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忽然有人进来,连门都没敲,显然对屋里的事情毫无防备。浩钧立刻惊出一身的冷汗,回头看时,却是个陌生的男生。这男生个子不太高,眼睛却很大,脸上红红的,大冷天穿着背心和运动裤,浑身大汗淋漓,热腾腾地冒着白白的水蒸气,莫名其妙地看着浩钧和若桢。
浩钧不明就里地看着那男生。若桢却着急上前说:“哎呀,你怎么连个外衣都不穿,这么冷的天气,不怕着凉吗?快穿上快穿上。”若桢的话音嗔怪中夹着绵软,让浩钧绝望地企羡。那男生一笑:“我还想洗凉水澡呢!外国人打完球都这样,这位是——”
第一部分我是受人之托来劝架的
浩钧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多余,忙语无伦次说:“我是她同学,一个年级的,来这儿办点事——”若桢打断他说:“这位是杜浩钧,我们学生会主席的哥们,来写个总结。这位是林孝桐,是我们的校友,不过已经毕业了,嗯——是我的男朋友。”
浩钧像是个等待宣判的人,虽然知道了结果,但也多少带着些决绝的侥幸。他尽管猜到了几分,可从若桢嘴里明白无误地吐出“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还是不可抑止地震惊和难过,一股凄厉的寒意从发稍直到脚心,直到周身寒彻。浩钧本能地说:“哦,那你们忙,你们忙。”
孝桐忙拦着他:“没事儿,你吃饭没?待会儿一起吃饭吧,我可没吃呢。若桢,你吃饭了吗?”
若桢为难地看看孝桐,又看看浩钧,说:“我,可以吃一点的。”
孝桐奇怪道:“可以吃一点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吃饭了没有啊?”
浩钧想起来刚才若桢说她已经吃过了,现在看来显然是撒谎,大概是不想让他邀请一起吃饭吧。原来若桢并不是看到有灯光才上来瞅瞅,而是和孝桐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的,难怪她把一张前天的旧报纸翻来覆去地看而不离开了。浩钧觉得自己真是傻瓜透顶,亏得刚才还以为若桢在等自己呢!他的脸变得血红,羞愧难当地说:“不了不了,你们吃吧,我已经吃过了。”话一出口,才觉得说了个愚蠢的谎话,像玻璃一样透明而脆弱。若桢的脸顿时白了,喃喃着不说话。浩钧勉强对着他们点点头,推门出去。孝桐惊讶地看了看若桢,笑道:“真是个怪人,呵呵。”
那天的楼梯很黑。浩钧扶着墙,慢慢地走着。四下里静悄悄的。浩钧的脚上传来一波又一波的剧痛,像是滚滚的洪水,与心里的创痛汇合在一处,一遍遍地冲击着他欲裂的脑壳。楼梯里的灯是声控的,浩钧小心翼翼地走,竭力不发出一点声响,不让这一只只明亮的眼睛苏醒过来,照到自己遍体鳞伤的样子。人在受伤的时候,总喜欢到黑暗的地方舔舐伤口,这倒和野兽是一样的。浩钧吃力地抓着坚实的墙壁,一步一跳地下着楼梯。脸上泪水模糊,眼前一片昏暗,浩钧觉得自己也正是一步步走进这混沌的黑暗中,渐渐僵硬,渐渐同这朦胧的黑暗凝固为一体了,再也分不清楚哪里是黑夜,哪里是自己。
这都是四年前的事了。浩钧走在雪花里,心想,是啊,四年了,可是,真有这么快吗?
冬日的火锅店生意极好,到处是热气腾腾的汤锅和大汗淋漓的食客,伙计们端着堆得高高的红色肉片穿梭往来。璇璇和若桢还没到,惠民和浩钧只好喝茶聊天。惠民说:“浩钧,知道为什么请若桢来吗?”
浩钧心里一抽。他发现时间未必就是淡忘的良药,有些感情在岁月的摧磨之下,反而愈发坚硬了。他只好说:“我怎么会知道?”
惠民说:“她和林孝桐,就是那个阔少,吵架了,哭得一塌糊涂,我是受人之托来劝架的。”
浩钧强迫自己装作无动于衷,说:“两个人在一起,有些别扭也是难免,我印象里他们俩挺好的,我实习的时候,还见他们俩去买车呢。”
惠民惊讶说:“买车啊?林孝桐可真有钱!”随即摇摇头:“唉,那也是他家里有钱,做大生意的嘛,还能没有钱?”
浩钧就问:“若桢他们吵架,你是怎么知道的?”
惠民说:“若桢租的房子就在我楼上,正好撞上了。”
浩钧自失地一笑,这才知道若桢和孝桐已经同居了,心情黯淡下来,低声说:“那你们吃不就行了,何必非拉上我,我跟她又不是太熟。”惠民正要说话,却看见璇璇拉着若桢,一前一后来了。
菜是惠民点的,若桢一直低着头。浩钧坐在若桢侧对面,局促得如坐针毡。惠民大筷大筷地放羊肉,说:“浩钧,若桢快吃,冬天吃这个很好,暖和。”
璇璇噘嘴说:“就没有想到我,怎么不让我吃?”
惠民赶快挟起来一大筷子涮好的羊肉,赔罪地放在她碗里,璇璇这才眉开眼笑。浩钧闻见那种刺鼻的辣香就呼吸急促,只好在清汤的那一侧捞了些青菜豆腐,强忍着吃下去。若桢的碗里堆得很高,却一筷子都没动,仍是垂头不语。璇璇劝她说:“若桢姐,孝桐哥就是这个脾气,被家里人惯坏了,你要是处处都跟他计较,早气死多少回了!”惠民说:“对,不管怎么说,先把自己身体搞好了才是硬道理,快吃些东西,不吃就浪费了。”
第一部分不知分泌了多少心碎的液体
璇璇扭头瞪了他一眼,叱道:“就知道浪费浪费,一顿饭才多少钱?一身酸臭的农民习气就是改不了!”
浩钧惊讶地看着璇璇,又看着惠民,他以为惠民肯定会跳起来大闹天宫的。不料惠民竟心平气和地笑了,面不改色地拍了拍璇璇的肩膀,亲热地说了一句什么,再朝浩钧眨眨眼,一副左右逢源的样子。浩钧问自己,这还是那个扛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牌匾到省城读书的惠民吗?这还是那个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惠民吗?人的变化太快了,就像眼前这一盘鲜红的羊肉片,在沸腾的汤锅里几次痛苦的翻滚之后,收缩成了一团团难看的灰黑。人的变化,大概就是这样吧。
若桢到底没有吃多少,只是被璇璇强迫着挟了两根青菜,吃着吃着,大颗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滴在碗里。璇璇拍了惠民一巴掌,说:“快叫服务员换一个碗,吃自己眼泪不好,越吃越伤心。”惠民正埋头吃,被她这么一打有些发懵。璇璇立刻瞪了眼睛,说:“李惠民你神经病啊,我叫你喊人换这个碗!”她的声音很大,浩钧和若桢都吃了一惊。惠民的脸立刻血红,难堪地看了看浩钧。浩钧装作没有注意,盯住了眼前的碗筷。惠民艰难地站起来喊:“服务员!”
浩钧再抬起头来时,惠民已经变得和平常一样了。浩钧是了解他的,他的心里该有多痛苦多难受,却不能表现出来,何苦,真是何苦。一会儿,若桢把筷子放到碗上面,颤声说:“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璇璇一把拉住她,说:“若桢姐,你不要这样。回头见了林孝桐,不要那么轻易就原谅他,给他个脸色看看,气气他!让他知道我们女孩子生起气来还是很厉害的!”
若桢抖着肩膀,一句话也不说。璇璇扭头对惠民说:“听见没有李惠民?我可不像若桢姐这样,我才不会向你屈服呢!要吵架咱们看谁吵得过谁!”
惠民立刻点头哈腰,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道:“我早投降了,才不会跟你吵架呢!”
璇璇得意地说:“那还差不多。”
若桢突然仰起来脸,失神地看着远处。浩钧看见她的双眼红肿得像桃子,不知分泌了多少让人心碎的液体,好像它们已经淹到了他的胸口,使得他难以呼吸。
世界上再没有比看到心爱的人受委屈更让人难以释怀了。浩钧霎时间心如刀绞,端起杯子的手颤抖得厉害。幸好惠民和璇璇在一个劲地劝若桢,没有人注意到他。浩钧感到一丝庆幸,随即又体会到了悲凉,其实又有谁会注意到他呢?谁会体会到他内心深处的伤感呢?他无非是一个可怜的、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而已。
若桢已经不再有泪,仿佛泪已经流干,现在眼中和脸上流淌的,全都是默默的哀怨,看不见,也擦不完,但可以明明白白地感觉出来。惠民和璇璇轻声劝着,像是做水陆道场的僧人喃喃地祷告,但死去的人毫无觉察,仅仅是在世的人一点精神上的安慰和寄托。浩钧从红油翻滚的汤锅里挟出来一块红红的豆腐,咬了一大口,顿时麻嘴呛肺,眼泪掉了下来。浩钧抓了纸巾去擦,很快成了濡湿的一团。惠民好奇说:“你不是不能吃辣的吗?偏要逞能。”璇璇转过脸说:“浩钧,你去用凉水漱漱口,就好多了。”
浩钧想还是女孩子知道体贴人,勉强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去一趟洗手间。”
浩钧心烦意乱地在洗手间徘徊了一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一见到若桢就会不由自主地因她而喜,缘她而悲,心绪全都被她左右,以至于屡屡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全由那几根纤弱的细线制约。呆了好一会儿,浩钧才头脑昏沉地离开。走到楼梯口,浩钧放慢了脚步。眼前闹哄哄的餐厅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听见有个声音叫着:
“若桢!”
浩钧浑身一颤,把身子探出了楼梯观望。孝桐浑身都是雪花,雪人一样站在餐厅门口,手里一大束玫瑰,大声说:
“对不起!”
若桢一下子软软地靠在璇璇肩上。惠民张大了嘴,手里却还举着筷子。璇璇兴奋地晃着若桢,一个劲儿说:“你看,他来了,他来了!”
若桢自然是看到了孝桐,原本干涸的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浩钧看着若桢,仿佛听到了眼泪汩汩涌出的声音。孝桐捧着玫瑰走过来,送到若桢眼前,又说了句:“对不起。”
若桢垂着脸不语,孝桐托着她的下巴,在紧闭的唇上吻了下去。
浩钧死死抓着楼梯扶手,只觉得那木质的扶手仿佛涌起来的波浪,无论如何也抓不牢,只能无力地随着它上下翻滚。惠民不自觉地扭过头朝这边看,正好和浩钧锥心的眼神交接,两个人都愣住了。浩钧勉力一笑,扭头又走进了洗手间。
第一部分接受命运安排给他的一切
等浩钧回到座位的时候,若桢已经被孝桐接走了。璇璇还停留在兴奋的状态里,不停地问惠民:“李惠民,如果我们吵架了,你会像孝桐哥那样给我买玫瑰吗?”惠民一再说“会的,会的”,璇璇突然冷冰冰说:“谁要你会?你要是真心喜欢我,根本不会和我吵架的!”
惠民赶紧说:“是,是,我不会跟你吵架的,我怎么会舍得跟你吵架呢?”
璇璇冰冷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下,对浩钧说:“我觉得李惠民这个人吧,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一张巧嘴,能讨人喜欢。现在是连这点长处都没有了,天天讨人厌的,你看看他还有什么?除了一身的农民习气,酸臭。”
浩钧看了眼惠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来“仰天大笑出门去”的牌匾,说不出话。
惠民怔了怔,说:“你呀,就是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