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掺和在一起,就是黑色了。浩钧想也许心里这样那样的感触太多了,简直是五颜六色,所以加在一起竟变成了浓浓的黑。想了半天,浩钧忍不住给惠民打了个电话。惠民也是在办公室里坐得百无聊赖,两人一拍即合,天南海北地侃了起来。浩钧把盈盈的事给惠民说了说,惠民笑道:“这还值得你大惊小怪?不就是个女作者要发稿子嘛,动用一下原始资本而已了。可惜你没胆子,到手的美女,可惜了。这事情我见得多了。有时候只恨自己不是个女的,没有什么原始资本,也有时候恨我自己当初没选对单位,领导都他妈的是大老爷们,连个女的头头都没有。白搭哥哥我条件这么好了,哈哈。”浩钧说起来结婚的事,告诉惠民他和若桢后天去办结婚证。惠民连连叹气,言词之间压抑不住的羡慕。浩钧知道又勾起他的心事了,就问:“前些日子你说去找璇璇,时间定了没有?”惠民说:“这几天上面有个检查团,忙过去这一段时间吧。丫操,你说的也是,这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奶奶的她在外边风流快活得很,我倒快熬成和尚了。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去吃喜酒?”浩钧说:“这个周三吧,我到时候再通知你。对了,我也给亚明说了,到时候大家乐一乐。”惠民诧异道:“亚明?他没事吧?”浩钧说:“他又回档案室了,好像郁郁寡欢的样子。”惠民那边拍了拍桌子,说:“你不知道?他前几天还来找我,问我跟六厅的人熟不熟,正好我这边有个副处和他们姜处是同学。他非要我帮他联系一下,想和他们姜处套磁。我觉得都是同学嘛,就帮他联系了。吃饭那天我有事没去,听我们处长回来说,亚明简直有点神经不正常了。吃饭的时候神神叨叨的,一直跟他们姜处说对不起,对不起。你说他这不是过分了?亚明是工作事故,又不是怎么着领导了,弄得跟姜处封建家长一手遮天似的,人家还能乐意?真不知道他好歹在机关混了一年多,连个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唉。”浩钧不由得既吃惊又感慨,又替亚明难过。两人一直聊到快上班才挂了电话。放下电话的时候,浩钧觉得那话筒都被他攥得滚烫了。
第三部分惊讶于突然间爆发的火气
下午的时候,浩钧正好有个稿件去向林他们部核对,敲门进去,师兄小彭在那里值班。两人核对了稿子,又闲聊一会儿。浩钧问起来向林的事,小彭说向林的情况的确不怎么好,这几个月一直都是发稿量统计的后几名。不过这个组很讲团结,好几个记者在写大稿的时候都主动拉着他,有的甚至在写好的稿件上署上他的名字。不过向林对自己要求得太苛刻了,组里最勤奋的就是他,但他的发稿量却一直上不去,真是让人很惋惜。小彭看看周围没人,小声对浩钧说:“其实组里的人私下里议论,都说向林的性格的确不适合干记者,换个工作可能好一些。”浩钧摇头说:“听说他家里很困难,如果离开报社后一时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所以我想不管再难他也会坚持下去。”两人正说着,电话响了,小彭忙着接电话,浩钧便告辞出来。本来他的心全被即将结婚的喜悦充斥着,冷不防听到这么多人这么不如意的事,心情忽然变得郁郁起来。仿佛满胸的欣然被别人的不快给催化了,变成了果冻一样的肿块,拿也拿不掉,化也化不开,就那么亘在胸口。一直到下班的时候,浩钧还是一脑袋的愁绪。
若桢今天也没闲着,午间休息的时候趁着办公室没人,按着省城地图拼命地给附近的楼盘打电话。一个一个地清洗过后,剩下了两三处,也都不是很满意。要么户型太大,远远超出了预算,要么距离太远,来往上下班多有不便。中间想和浩钧商量一下,不料电话打过去后那边总是占线,直到快上班的时候也没闲下来,若桢就难免一肚子气。回到家,她见浩钧还未回来,早上的餐具却还在水池里躺着没有洗,仿佛一个个在澡塘里泡澡的闲人,悠然自得。她便越发生气,套上橡皮手套气鼓鼓地洗起来。没多久浩钧回,若桢见他也是一脸的闷闷不乐,更气不打一处来了,说:“你倒是愁眉苦脸的做什么,一点心都不操!”说完了,若桢自己也惊讶于突然间爆发的火气,不由得愣住了。浩钧更是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若桢羞得脸都红了,她这么大喊大叫的,不像是个泼辣的家庭主妇吗?大概浩钧也这么想,禁不住笑起来。若桢更加难堪,为了不让他说话,抢白道:“你还有理,中午给你打电话,你那边怎么一直占线?”浩钧笑道:“我和惠民打电话啊,不信你问他。”若桢说:“买房子可是你说的,自己一点都不关心。”浩钧走到她身边,接过来她手里的碗,一边洗一边说:“你都打听哪几家了?”若桢就把情况简单说了说,浩钧点头说:“那周末咱们一起去看看,最好是现房,我可不想等到明年才住新房。”若桢看着浩钧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油然一片宁静祥和,刚才的无名火早消散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嘴里却说:“你和惠民都聊什么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不然哪里会那么长时间。”
大概坏心情比好心情更容易传染,亚明和惠民的事让若桢同样变得惆怅了起来。那天晚上她很难成眠。若桢上一次结婚不过是在去年,而且那段回忆也仿佛水管里的水流,已经不知流到哪里去了,可今晚那条水管却不知怎地忽然爆裂开,迸发出来的正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溅了满地黑乎乎的水。那次结婚前,若桢一再地祈祷,希望婚姻不会是想像中的那么糟糕,而现在,她又在祈祷,这次却是希望婚姻像是想像中的那么完美。这大概就是生活对她的嘲弄吧。若桢总以为有了浩钧,以前的那些事,那些记忆大约都会自动消失掉的,好比扫帚一旦经过,那些残留的灰尘便不复存在。但若桢今天才发现,人生里有些经过的事情,不是像灰尘一样附在地面,而是像楔子一样深深地扎在地里,无论怎样扫都扫不掉的,即便把露出地面的部分削去,还有剩下的部分牢牢地嵌在泥土里,好像已经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变成生命的一部分了。若桢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去想它,不让她自己意识到心房上这根折断的楔子罢了。
第四部分领结婚证的前一天晚上
领结婚证的前一天晚上,浩钧问若桢:“这是真的吗?”
若桢笑道:“你总是这样问——这还有假的吗?”
他又傻傻地问:“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若桢就点了点他的眉心,说:“你一个穷小子,我能骗你的财啊,还是骗你的色?”
浩钧傻傻地一笑,把若桢揽在怀里。仿佛一个长途跋涉的夜行客,看到东方渐白,疲敝地靠在一棵皂角树上,鼻头,脸上,身边,到处是淡淡的皂角清香。
浩钧有些缥缈地说:“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只会有两件事把我们分开。第一件事是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死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另一件事是你不再爱我,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我就只有离开。”
领证的过程倒很顺利。晚上他们在一个饭店请同学们吃饭,惠民,亚明和几个在省城的同学都到了。大家对浩钧和若桢的结合既惊叹,又羡慕,又由人及己地悲凉。席间一个和若桢同宿舍的陈雪说,若桢可是我们系的一朵花啊,浩钧大学四年都不声不响的,却把这个花魁给夺走了,真是一鸣惊人啊。浩钧只好腼腆地笑,心里蜜一样的甜。若桢红着脸要打陈雪,陈雪自然要逃,两人追赶着乱成了一团,饭店里其他的人都不无惊讶地看着她俩。大家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单纯而快乐,没有一年来在外边碰到的那么多让人焦灼不安的事情。惠民开玩笑说浩钧父亲没有到,自己是他的老学生了,也算是浩钧的师兄,还是可以代表杜老先生的,所以两位新人要给他鞠躬施礼。立刻有好几个人附和。浩钧和若桢只好憋住不笑,一起给他鞠了个躬。陈雪揶揄惠民说你得给两位新人红包呀。惠民笑道早准备好了,果真拿了两个红包出来,一人分了一个。大家笑得更欢。满座的人都很开心,只有亚明显得心不在焉,一直闷闷地自斟自饮,连高兴起来的样子都很牵强。仿佛他并不想笑,但今天的场面不允许他总是一副苦恼的样子。也或许他真心地高兴,而他心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惨淡却阻碍了笑容的绽放,好比本来一杯浓浓的咖啡,无限制地加进去了清水,再浓的滋味也变得淡薄了。浩钧和若桢知道他的心事,互相看了一眼,会意地轻轻摇头。
吃饭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喝高了,话也多了起来。不知是他们本来就想好好发泄一下,还是真的酒壮人胆,大家的话越来越尖利,而且大多和单位有关。惠民照例是第一个发难的。他说这单位里简直没法呆了,几个硕士生来了还不够,眼下厅里又要来一批新考上的公务员,一水儿的博士生!你们博士读了二十几年的书,不好好在学校搞学问,跑我们行政机关做什么?一来就比他们这些本科生高两个级别,那是得多少年才能熬出来的。不过惠民说他也多少平衡了一些,以前那几个硕士把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这下好,来了比他们还高的,看你们牛到哪儿去。虽然有些阿Q的意思,但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赞同,每人都竞相地讲自己,把单位形容得比巴士底狱光明不了多少,仿佛省城到处是巫婆般的领导和阴谋家一样的同事。最后连陈雪这样的女孩子都忍不住说她们报社的头头长着张死猫脸,笑起来的时候像浑身都是触角的章鱼,不笑的时候又像瞪大眼睛的狗,整天就知道派任务,派任务,打分发奖金的时候却精打细算,唯恐一不留神把自己的钱发出去了,真想给他一大把卫生球吃。大家哈哈大笑,都说没想到陈雪一个女孩子,整人的招数却毒辣得像纳粹的秘密警察,真该罚酒一杯。只有亚明一直不说话,郁郁地喝酒,仿佛这样的话题与他毫无干系。其实大家都多少知道一些亚明的事,以为他肯定会忍不住讲讲,发泄发泄。不料惠民让他说说单位的事时,亚明紧张地看看四周,一个劲儿地摇头,好像他们姜处的耳目分布极广,到处都有盯梢的。大家不肯放过他,一再地追问,亚明最后竟然被逼得脸色苍白,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拼命给大家作揖鞠躬,说饶了我吧,饶了我吧,脸色仓惶而惨白,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从心底里害怕。大家都诧异地看着他。不知何时亚明成了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人,连同学之间的玩笑都开不得了。还是浩钧替他打圆场,把话题向了别的地方。
尽管有惠民竭力地煽动,吃饭的气氛还是迅速地冷淡了下来,即使是惠民提出来要浩钧报告一下和若桢的恋爱经过,在座的人也只是礼节上的反应了一阵,仿佛对这个问题并不十分在意。亚明局促地坐着,像是个闯了大祸的小孩。其他的人也都在想心事,不知是在感叹亚明的变化还是在后悔自己的没有城府,的确,如果身边的确有了单位的人,那会是多尴尬的一件事。好比开假面舞会的时候对舞伴大讲另一个人的坏话,孰料摘下面具,却正是刚才那个龌龊故事的主角。
第四部分再没有什么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