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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她离开浩钧未必会得到幸福
回想起和浩钧一起生活的这几年,他惦记最多的就是她有没有吃苦,有没有受到委屈,一旦发现因为贫穷带来了些许的不快,他立刻懊恼不已,深深地自责。她离开他,对他而言是极不公平的,但是——如果她不顾贫穷和窘迫同他一路走到底,对她而言就是公平的吗?
爱,无比浓烈的爱,在随爱而来的痛苦里稀释成了平淡的水,慢慢地不再浓烈了。取而代之的,竟是化不开的苦涩。若桢哀哀地想,浩钧一定认为她是一个不会陪伴他度过生命中最长的一个寒冬的女人,与其说是她抛弃了浩钧,倒不如说是浩钧抛弃了她。她离开浩钧未必会得到幸福,所以这么做只会证明她的渺小和低下,而浩钧离开她却一定会遍尝生活的艰难,这反倒成全了他的人格和意志。若桢站在那层软软的布帘后边,羞愧难当。一阵窗缝里溜进来的轻风都可以把这层藩篱高高地吹起来,但对她而言它却又是如此坚固,如此不可逾越。它静静地垂着,静静地摇摆,静静地把若桢和浩钧分成了两个世界。
浩钧躺在床上,在爱与恨的反复折磨中强迫自己睡去,不要去干扰若桢对新生活的希冀。若桢则站在布帘后面,听着浩钧越来越平稳的呼吸,感觉到一波又一波汹涌的海水袭来,一直埋到了她的胸口,断绝了她最后一次试图挽回一切的努力。
很快就是黎明了。
快七点的时候,浩钧醒来。若桢已经在做早饭了。蒸鸡蛋的味道很浓,也很香,大概放了蚝油和肉松,这是他最喜欢的口味。若桢见浩钧下床了,忙说:“你忙什么,还早呢,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你还是这么早就上班?”
若桢把蒸鸡蛋从锅里取出来,放在小餐桌上,笑道:“是啊,今天还要再早些呢,上午还有个会议,我得把会议室打扫打扫,好像纯净水也没有了,也得叫人送。”
“那你赶快去吧,我一个人就好。”
若桢犹豫着说:“那,我中午带点东西回来,你想吃什么?”
浩钧努力想了想,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就说:“你看吧,我这几天嘴里没感觉,吃什么都一样。”若桢看看闹钟,真的要走了,只好点点头。等她整理好了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浩钧突然说:
“若桢!”
若桢愕然地转过身。十年来若桢在浩钧脑海中的所有印记潮水般涌上他的脑海,温暖,欣然,痛苦,悲哀——这些往事,若桢还都记着吗?
浩钧平静地说:“我抱抱你,好不好?”
若桢似乎在犹豫,也似乎在吃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浩钧有些蹒跚地走过去,站在若桢面前,说:“那,我,抱了?”
若桢还是垂着眼,没有说话。
浩钧吃力地抬起两只胳臂。有伤口的那条胳臂沉得厉害,仿佛一根细细的杠杆,一头轻飘飘的,另一头却挂着无比沉重的心绪。若桢闭上眼,感受着他的两条胳臂慢慢地在她背后交错在一起。一股医院来苏水的味道传过来,让若桢的喉咙又痛又痒。浩钧的身体并没有和若桢接触,只是做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她娇小的躯体圈在里面,好像西式糕点上围着红樱桃的一圈奶油。浩钧忍着伤口抽搐时一波一波的疼痛,把脸凑近了若桢的耳边,轻轻地说:
“若桢,我在那边会好好挣钱,那些债早晚会还上的,你不要担心。”
若桢身子一震。浩钧用力地抱了抱若桢,松开了胳臂。
到了办公室,若桢的脸仍是滚烫得发红。好容易熬到了下班,若桢特意去了以前常去的面馆,要了两大份的牛肉面。面馆已经换了一茬服务员,新的服务员自然不认识她,还得把口味、要求一一再讲述一遍。若桢提着饭盒走出面馆,清楚地听见那个新来的小服务员跟人议论说:“不就两碗面,几块钱的东西还这么罗嗦,嗤。”若桢发呆,最后惨淡地笑了一下,走了。以前那段日子,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物是人非固然让人伤感,物人皆非就有些绝望了。若桢的心一下子好像是地震过后的城市废墟,到处是再也无法复原的瓦砾和残骸。
回到家里,若桢一边换鞋一边说:“浩钧,我买的牛肉面,多放了胡椒呢。快来吃吧。”
屋里空空荡荡,浩钧并不在这里。
若桢惊讶地四处寻找。小小的房间里,根本找不到他的影子。床上倒是留着一封信,用一个小猪存钱罐压着。小猪的嘴巴夸张地张着,以前开心的日子都以为它是在开怀大笑,现在再想想,它未必不是在流泪。然而若桢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了,她急匆匆地撕开了信封,抽出来信纸,果然是浩钧的笔迹。
第五部分他曾经那样爱过你
若桢:
我走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先回K市好一些。
现在是上午,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小区里大人都上班,小孩儿都上学去了,这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口挂的风铃一直在响。昨天晚上我就奇怪,那么大的风,可风铃为什么没有响呢?今天我打开窗户看了看,原来是风铃的线缠搅在一起了,我把它们分开,真的,分开了就好了。你好像没有吃早饭吧?早上我头晕脑涨,连这个都没有注意,真该死。午饭就不能凑合了,我下去买了一盒番茄,给你做了盘番茄炒鸡蛋,大概你下班的时候会凉,稍微热一下就可以。你穿的衣服太薄了,那件白风衣倒还暖和,只是那天弄脏了,怕是洗不干净了。以后天气越来越冷,你一定要注意身体。说起来我也觉得自己很讨厌,明明你比我更懂得这些,却还忍不住再三地唠叨,真是讨厌极了,你说是不是?
这次回K市,可能有段时间不会再回来了。我上午跟惠民联系过,你有事就打他的电话,他一定会来帮忙。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拿出来过一根红线。今天上午我找了找,找到了。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就把它剪断了,半根压在你的枕头下面,另外的一半我带到K市去了。你是个聪明的人,你的未来绝对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个人,而且只有这么一个人,会和你走完一辈子的,以前我总想这个人就是我,但是现在看来,大概真的是我错了。
我们都是农家子弟,一无所有地来到了这个城市。这个身份让我们的奋斗比别人要艰难十倍,而且在付出了那么多的艰难后,得到的东西还未必一定会永远属于自己。我曾经希望我们两个可以一起闯出来一片天,但现在看来几成笑谈了,难道这就是多数农家子弟的归宿吗?我好像经历了一个从地下到天上,再从天上回到地面的轮回,结局是我必须一切从头开始。若桢,我不敢奢求你会等我,我只想在你有了新的家庭和爱人的时候,当你真正地脱离了农村带给你的一切烙印、融入了这个城市的时候,不要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杜浩钧的农家子弟,虽然两手空空,但他曾经那样爱过你,现在远远地在一旁看着你,再不敢言爱,只是一种注视罢了。希望这样的目光不至于影响你新的生活,不至于让你讨厌和拒绝。
祝好。
浩钧 字
若桢看到信的最后几句,就好像浩钧正坐在她面前说话似的。然而浩钧已经走了。他留下来的这封信,好像一个薄薄的封条,封住了十年悠悠的岁月,封住了所有的爱,思绪,以及绵长的记忆。若桢慢慢放下信,坐在床上。若桢喃喃地说:“浩钧,浩钧。”说着,不由得泪随声下。抬头看看窗外,一轮白日暗淡,不偏不倚地悬在窗户边上,工整而冷清,仿佛元宵夜没有点上蜡烛的白灯笼。
第五部分哪怕因此要失去若桢
浩钧到K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一进招待所,服务员就递给了他一个纸条。纸条是老曹留的,原来他老婆又去报社大闹,社里领导不堪其苦,要他回去处理。算起来时间,老曹差不多和浩钧同时出发,同时到达。说不定在路上,两人的车还有交错的那一瞬间,只不过谁都没有心情去留意。
浩钧疲惫地放下了提包,感觉到手足无措。老曹此去省城,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想不到回到K市以后,仍然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一切。浩钧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无助。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长而蓬乱,衣服也褶皱了,污迹斑斑,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行者。难怪刚才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姐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一个多礼拜以前,他心怀忐忑地从这里出发去省城,一个礼拜后,他带着破碎的躯体和心又回到这个地方,而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更像是一杯洒在伤口的烈酒,火辣辣地舔着裸露的皮肉。浩钧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的呆,想起了徐老师说的事,就找出来学位证和毕业证,准备到外边打字社去复印一份,人事处已经催过一次了,明天还要特快专递送到报社去。临走时他摸出来那根剪断的红线,夹在了毕业证书里。爱情已经不复存在了,或许这里正是这段爱情残疾最好的归宿吧。
街上人比刚才少多了。浩钧把装着证书的档案袋夹在怀里,慢慢地在街边逡巡。这两个证书是他在这个社会上闯荡的基础和唯一的自信,简直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想到这里,浩钧不由得又夹紧了些。出门之前他还感觉到饿,可一走在街上,饿的感觉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落寞和失意。冬天的味道越来越浓,或许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吧,可他还麻木着没有感觉。他忽然想起来好几年前,在他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姐姐在省城请薛老师吃了海鲜,吃完之后,他们姐弟在黑黑的小树丛里相拥而泣。那时的姐姐坚忍而健康,现在,她只能蜷缩在床上,靠每天的药水来维持生命。来k市之前,他去过一次康复医院,没有见到姐姐,据医院说是在进行一种特殊的治疗,疗程结束之后才能见家人。算起来春节前疗程也就结束了,那时他再回省城一趟,一方面和姐姐一起过春节,一方面和若桢办好离婚手续。前几天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他梦见爸爸,妈妈。他们穿着熟悉的衣服,站在云端上问他,孩子,咱们这个家散了吗?浩钧说,没有,没有散,我和我姐姐都好着呢。说完这句话,浩钧就醒了,脸上潸潸的都是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已经没有了爸爸,妈妈,眼下连若桢也要失去,如果再没有姐姐,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了。他也曾经想过,实在熬不下去的话,就拔管子吧,让姐姐在睡眠中去和爸爸妈妈团聚。但他转念又想,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他,姐姐会不会也这么想呢?他再清楚不过,姐姐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浩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