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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纷纷扬扬。路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看上去好像是松软的雪,一脚踏上去才知道是坚硬的冰,原来从柔软到坚硬的距离竟是这么短,这么简单,这么不加掩饰。
浩钧走得急,连围巾都没有带,在寒风中赤裸着鼻口,喉咙痛痒难耐,忍不住地咳嗽,可咳嗽过后,又是更加难忍的痛痒。浩钧有了些动摇,却强迫自己等待下去。一辆公车在街对面停了下来,旋即开走。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在站牌下,向旁边的人问路。一个硕大的背包小山似的压在她纤弱的背上,使她不得不深深地弯下腰,又必须昂着头和路边人搭话,活像一个僵硬的蚕。浩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那个女子满意地转过头来,隔着大街一眼看见了他,也惊异地呆住了。浩钧跳着叫起来:“姐!姐!”脸上满是惊喜的笑,不知不觉也涌出了泪花。
浩钧的宿舍还有两个人不回家,知道他姐姐来了,就一起说到别的宿舍借宿。姐姐很觉得过意不去,便把从南方带来的小吃特产匀出来一些,让浩钧给他们送去。浩钧笑着说不必了,只要同学有家人来,大家都会这样的。姐姐一再坚持,浩钧只好送了过去,眨眼间就被一扫而光。等他回到宿舍,姐姐已经把床铺整理好,仔细掸着床角的灰,又从褥子下面翻出来一双袜子,见他进来,埋怨说:“你连自己睡觉的地方都脏成这样,让我和爸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边。”
姐姐比浩钧大四岁,却已经是在外闯荡快十年的人了,她到了任何一个地方都闲不住,容不得眼前的东西有丝毫的没有条理。姐姐有些地方很奇怪,强势的时候很果敢,唠叨的时候又很罗嗦,或者她本来是一个罗嗦的人,这些年异乡谋生的日子让她变得强势了起来。日子就是这么一个熔炉。糖人大叔的炉子也只不过把糖水变了变形状,本质仍然是原样。可日子就不同了,它能把原来的那个人,生生地变成另外的一个样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姐姐见他半天靠在墙边不说话,就问:“你刚才在校门口做什么?”
浩钧想了想,说:“我想回家几天。”
姐姐把脏了了床单揉成一团,扔在盆里,继续问:“你还有什么脏衣服洗吗?”
“没有了。”
“你把行李箱打开我看看。”
浩钧很不情愿,但还是打开了盖子。姐姐笑着摇头:“骗姐姐是吗?这么多脏衣服,不到生虫子的时候你是不会去洗的。”浩钧羞赧地低头。姐姐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整理着,仿佛是不经意地突然说:“你回家做什么,工作找好了吗?”
浩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突然很恨自己。如果他像亚明那样,像惠民那样签到了省直机关,甚至只要是省城的某一个工作,他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告诉给姐姐,让她快慰,自己也不必如此踌躇。那一瞬间他弄懂了很长时间以来困扰他的问题。惠民那样桀骜的人,甘愿受冷遇却从不动怒,面对难以容忍的羞辱而泰然处之,原来有这样一个原因在里面。浩钧甚至想,如果他能靠女朋友找到惠民那样的工作,即使她比璇璇厉害娇纵十倍,他也是愿意坚忍的。可惜他没有那样的好运气,连一个肯来羞辱他的女朋友都没有,结果他还是面临着求职无果的尴尬。浩钧心虚地看看姐姐,只好说:“工作呢,不是很好找。”
姐姐倏地停下,愣愣地盯着墙。浩钧吓了一跳,赶紧说:“我们这一届扩招了,本来竞争就很激烈……”
姐姐恢复了常态,说:“你在信上说的那个报社的工作,有什么眉目吗?”
浩钧嗫嚅说:“联系过了,好的部门已经没有空位了,而且,”浩钧不敢去看她:“而且报名的人也很多。”
姐姐说:“你不是认识一个姓薛的老师吗?”
浩钧愣了一下,说:“是,不过他好像也不是很有权力的……”
姐姐打断他道:“晚上约薛老师出来,一起吃顿饭。”
浩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晚上,和薛老师?”
姐姐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到盆子里,拍拍手说:“是啊——你们的水房在哪里?这么多的脏衣服,得好半天洗呢。”
第一部分一个触目惊心的伤痕
出门的时候,姐姐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对浩钧笑道:“这衣服,是姐咬咬牙才买的,一百多块啊!就是为了回家装门面的,想不到提前用上了,看效果好不好?”
浩钧喉咙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啊。
把薛老师接到出租车上,姐姐问司机:“省城有什么地方海鲜做得好?”浩钧深深低下头,不敢听姐姐说话。薛老师一愣,马上说:“算了算了,和浩钧是熟人,不用那么破费。”姐姐坚持说:“浩钧在诺大的省城就认识薛老师你,我是真心要感谢薛老师对浩钧的照顾。”司机说:“要说是海鲜,大丽华是最好的。”姐姐不假思索说:“那就去大丽华吧。”浩钧几乎把头埋到了两个膝盖上,死死地揪着自己耳朵,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啊。
快到春节了,大丽华人满为患,只有楼上的雅座还有空位。迎宾小姐说雅座里最低消费就要999元,而且是先交钱再吃饭。姐姐爽快地付了钱,还直夸小姐态度好,服务热情。浩钧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凝固了,怎么也笑不出来。雅座里,姐姐不住地敬酒,说浩钧在省城举目无亲,全靠薛老师帮忙了,以后麻烦他的地方还多着呢。薛老师一个劲地说客气客气。浩钧看着一桌子从未听说过、看见过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挤不出笑意。那些龙虾,海蟹,说不定昨天还在海里自由自在,却冷不防被人抓到岸上,装上飞机,成了这些离大海千里之遥的人们饕餮的美食。浩钧觉得自己何尝不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只小虾米,一只小螃蟹呢?自以为跳出了农村,来到了省城,可以换一个新的天地了。不料四年淬火打造之后,仍不免被摆上餐桌,供人左右的命运。
姐姐又站起来敬酒了,露出手上一个触目惊心的伤痕。浩钧知道那是姐姐焊接电路板时太困了,竟把电烙铁点到了手上。姐姐要焊多少块电路板才能支付得起这一场欢宴啊。浩钧似乎看到桌上摆得不再是生猛海鲜,而是一块块绿绿的电路板,高高地垒着;忽而又变成一副沉重的镣铐,铐在姐姐细细的手腕上。浩钧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啊。一边想,一边死死地去揪自己的耳朵。
姐姐突然说:“浩钧,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浩钧放下手,说:“真奇怪,一只耳朵冰凉,另一只却热得很。”
薛老师笑道:“凉的那个倒没事,热的那个耳朵恐怕要冻了,我年轻时跑新闻,大冷天的还得骑自行车,冻过一次——那时哪儿有汽车!”
姐姐抓住这个话题说:“薛老师,您也是打年轻时吃苦受难过来的。我们家浩钧就像您当年,在省城一点门路都没有,都靠您张罗了。我们家浩钧是农家子弟出身,别的长处不敢说,能吃苦是肯定的。我妈去世得早,要是他能在省城好好过生活,我这个当姐姐的也算对得起我妈了。”浩钧听了,忍不住又去揪自己的耳朵,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姐姐,这就是我的姐姐啊。
薛老师沉默了一阵,说:“小杜啊,你弟弟是个好学生,这一点我是清楚的。但我在人事科只是个副科长,不是一锤定音的人。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帮你弟弟的。报社这个单位,说缺人就缺人,说饱和就饱和,今年的竞争的形势也确实很激烈。”
浩钧其实清楚薛老师在报社的地位,姐姐也清楚,但姐姐还是这么坚决地要请他,何尝不是想要抓住这仅有的一线希望呢?姐姐常说,我们穷人家求人办事,只有把人家当老天爷一样供奉起来,让他受了你的好,不好意思拒绝你。浩钧心里说,如今拿了钱不办事的人还少吗?谁又知道这顿饭带来的希望不是肥皂泡呢?不过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和姐姐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把薛老师送回家,浩钧说:“姐,咱们走回去吧。”姐姐说:“好,坐公车还得两块钱,能省一点就省一点。”于是他们慢慢地在雪地上走,谁都没有再说话。走到一棵大树下的时候,姐姐突然哭起来:“姐是个打工妹,不认识上面的人,帮不了你什么,不然怎么会叫弟弟你这么作难?”
浩钧说:“姐,我不留在省城了,我回家乡去。”
姐姐直直地看着浩钧道:“浩钧,你要逼死姐吗?我打了十年的工,供养你上了四年的大学,你要把姐这唯一的精神支柱都敲碎吗?”
浩钧喃喃道:“是我不好,我不好。”
姐姐嗓音沙哑地说:“一顿饭要一千多块,我拿什么回家过年?家里那么多亲戚,哪一家没有几个小孩子,光压岁钱又要发出去多少?又到什么时候才能挣回来?真可笑,还都以为我在南方挣了大钱呢。”
浩钧说:“姐,你别回去了,要不把爸接来,在省城过年。”
姐姐摇头说:“傻弟弟,爸肯来省城吗?乡里人会怎么说?再说,住在哪里不要花钱——我还想去坟地里看看妈。”
浩钧再也忍不住了,抱住姐姐哭道:“姐,我对不起你,我没有本事啊,我算个什么东西啊?”
姐姐抱住浩钧,笑道:“傻弟弟,只要你好,姐受再大的难也是甜的。你想想,你要是在报社上班了,姐对乡里人说,我弟弟是省城报社的记者,在省城的大高楼里上班,坐的是省城的大公交车,那该多美!咱爸给报社投一辈子稿了,如今儿子去了报社,他心里能不高兴?就是咱妈……”
第一部分大学时代最后的一个除夕
姐姐说到这里,忍不住又一次哭出了声。黑黑的树影下,两个哭泣的人紧紧抱在一起,压抑的哭声像是遥远穿过来的火车轰鸣,地面也跟着颤抖起来,仿佛人的脉搏。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无不为之动容,为之叹息。
第二天姐姐就走了。姐姐说:“省城生活贵,在这里吃一顿在家里都吃一天了。”浩钧怎么也留不住,只得送她到了车站。姐姐走的时候还是一身旧衣服,说新衣服到了家乡再换上,火车上人挤人,害怕新衣服给弄坏了。到了入站口,姐姐就死活不让再送,说:“站台票要一块钱一张,何必呢?省一点是一点,一块钱够你买两个茶叶蛋了,你是大学生,用脑子用得厉害。”浩钧站在大门外,看着她背着大行李包,困难地挤在人群里排队,通过检查的时候还奋力地跟工作人员争辩,最后还是不得已把行李解开,一件一件让人翻检,都是些穿用的旧物杂什。姐姐无奈地回头,看着玻璃门外的浩钧苦笑。不知不觉之间浩钧已是泪流满面。他真想冲进去把姐姐的行李夺过来,送她上车。可姐姐不让,因为这要花掉一块钱。和昨天的盛宴相比,这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