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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朱开山说:“烫壶老酒吧!”跑堂的说:“对呀,这样的天气喝点儿老酒驱寒,解乏,菜来点儿什么?”朱开山说:“就要点儿家常
的,你看着捣鼓吧!”跑堂的答应着进了后厨。
什么地方传来吱吱呀呀的二胡声,当着朦胧的夜雨,声调有些悲泣。传文说:“这小店还有卖唱的吗?”朱开山说:“卖唱哪有拉这个动
静的,这是悲调《苏武牧羊》。”跑堂的端上酒菜。朱开山问道:“爷们,这是什么人在拉呀?”跑堂的说:“是俺家老掌柜,他没事好拽巴
两下子。”正说着二胡声断了,后厨的门帘撩起来,摸摸索索走出一位老人。还没等朱开山开口,那老人先搭了腔说:“是从关东回来的吧?
”朱开山一愣问道:“老人家,您怎么知道?”那老人说:“闯关东的人,回来的时候脚底下都带股子风啊,急卡卡往家奔的风,和走的时候
不一样。”文他娘问:“走的时候是什么脚步啊?”老人摸摸索索坐下来说:“什么脚步?那是迟迟疑疑拿不动腿,不愿离开故土呀。”
文他娘仔细打量老人一下,想起来了,高声问道:“老人家,你是不是隆福祥的老掌柜啊?”老人点了点头。文他娘告诉朱开山:“他就
是当年有名的周大善人,我带着孩子们往关东去的时候,人家可是帮了大忙啊!”文他娘又转脸问那老人说:“老人家,还认得俺们吗?”老
人轻轻地叹了一声说:“老妹子,上哪去认得啊,这两只眼早都看不见了。”传文说:“爹,当年俺跟娘往关东去,正赶上不是顺风天,等了
好几天船也发不了,是周大善人登上高台,耍着宝剑,做法场,求天求地,还念叨着,快点儿起风啊,送这些苦难的人逃命去吧!”朱开山为
老人斟上一杯酒,举起杯来说:“老人家,谢谢你了!没有你当年善事,就没有俺一家人的今天啊!”
老人端起杯抿了一小口说:“大兄弟,那些事情提不得了,如今别说登上高台做法场,连还能活几天自个儿都说不清了。”朱开山说:“
老人家,你这眼睛没找个郎中看一看?”那老人说:“看也没有用,是想俺家老二想的。那年他听说关东那面生意好做,就揣上钱,登上了风
船,可是一去就没了音讯啊。我就盼他,盼哪,盼得自个儿手上的生意扔了,眼睛也搭上了……”
雨中,小酒馆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摆摆。
暮色苍茫,淡淡的烟气笼罩了朱家峪村。朱家三口人伫立在老房子门口。老屋的门楼已经倾圮,院墙也已坍塌了,满院子的荒草在风中摇
摆,仿佛在诉说三十年的时光。传文说:“咱家的房子好像矮了。”朱开山说:“那是因为你长大了。”文他娘唏嘘着几乎要哭出来,说:“
多少回夜里头梦见咱这老屋啊!”朱开山一声轻叹道:“三十年了,总算又回来了!”传文说:“爹,房子都破成这个样了,还能修吗?”朱
开山说:“修,再破也得修!这是咱老朱家的根哪!”
过了两日,传文置备好材料,从村里请了工匠,开始着手房上房下地修葺老屋。院子里放了一张小桌,朱开山和几个老汉坐在桌边,喝着
茶,唠着嗑。朱开山慨叹道:“外头再好,也不如自己的家乡啊!今早上,我出了家门,闻一口咱这儿的风,那个香啊,一路上的劳顿顿时没
了,比喝上几大碗老酒都灵验。”一老汉问道:“老哥哥,这趟回来还走吗?”朱开山说:“哪能不走?一大家子人都在关外呢!不过早晚得
回来呀。六十六的人了,说不准哪一天一口气就拔不上来了,这把老骨头可不能扔关外啊!还是那句话,叶落归根。”
文他娘炕上炕下忙着把从关东带来的各种山货分给老老少少的女人和孩子们。一中年妇女说:“老婶子,俺怎么看你富态了?”文他娘说
:“你可真会说话,闯关东的人还能富态?到了冬天,想吃口萝卜白菜比上天摘星星都难!今个儿土豆倭瓜,明个儿倭瓜土豆,把你吃得腻腻
歪歪。”一老太太说:“俺怎么听说关东山还有把孩子吊起来养的风俗,当真吗?”文他娘笑着说:“怎么还当真,就是真的!那关东山人口
少,走多老远看不见个屯落,野兽还多呢!大白天那个熊瞎子都能溜达到屯子里来,不把小孩子装筐里吊房梁上行吗?还不都喂了野物了?”
外头朱开山说:“关东山是大清朝的龙兴之地,大清朝一入关的时候是不让关里的人去关外的,怕搅断了他们的龙脉。”一老汉问道:“
那后来怎么开了禁呢?”朱开山说:“大清朝上百万的兵马入了关,关东这面人烟就稀少了,北面的老毛子,也就是俄国人乘虚而入,强占了
咱中国黑龙江东的六十四个屯子,杀了无数的中国人。听说中国人的血把黑龙江都染红了。大清朝这才想起来从关内向关外输送人口。”一老
汉说:“这么说来,闯关东也是好几百年了?”朱开山说:“对呀,大清朝二百六十来年,三十年算一代人吧,闯关东的也有八九代人了。”
老汉又问道:“现如今,那面有多少人是闯关东去的?”朱开山说:“准确的人数我说不清,反正那面七八成的人口都是闯关东去的。我说的
还没算上那些去了关东又回来的人,要是加上他们,这二三百年间闯关东的人数可就大到天上去了!”
文他娘打听身边的一位老太太说:“老嫂子啊,怎么没见到老谭家的人?”老太太说:“你说哪个老谭家?”文他娘说:“就是当年把他
闺女鲜儿许配给俺家老大的那个谭家啊!”老太太说:“哦,那家人啊,搬走了,搬走好几年了,随他儿子搬济南府去了。”文他娘有些失望
,想起鲜儿这些年的流离漂泊又有些惆怅。
院子里,朱开山正讲得神采飞扬,忽然砰的一声,吓了老头们一跳。原来一个修房顶的伙计脚下失了根,一个趔趄从房顶上滚了下来。朱
开山赶忙起身,奔过去说:“小子,你这是怎么了?”那年轻人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咧嘴笑着说:“没事儿,脚底滑了一下。”朱开山说
:“猫大个年龄,登个高,眼珠子就晕了?”年轻人不服说:“老爷子,别笑话俺,有能耐你上去站站。”朱开山说:“小子,不用和我较真
,上去算什么?我还得拎上点儿东西给你看看!”他站起来,一手提起一桶泥巴,一手抓起几大片瓦,上了梯子。传文在上面喊道:“爹,你
可小心啊!”朱开山说:“用小心吗?倒退二十年,把袍子往腰里一别,脚底下一使劲,我就……”他话还没说完,身子一晃悠,从梯子上歪
下来了。
房上房下的人大笑,传文赶忙从房上下来。朱开山已经站起来了,只是泥巴溅了他半边身子。传文将朱开山扶到桌边坐下,又沏上茶水说
:“爹,没事儿吧?你把俺吓死了,往后可别逞这个能了。”朱开山笑着和桌边的老汉们说:“不服老不行啊!现世报,现世报!你说自个儿
不老,老天爷立马扇你个小巴掌!”
一老汉笑着说:“老哥哥,和你打听个人,你认得吗?”朱开山说:“说来听听,谁呀?”老汉说:“龙口的黄老爷子。”朱开山说:“
黄老爷子?不认得。”那老汉说:“听说黄家就是在关东山淘金发了财回来的。”朱开山说:“黄家现在做什么?”那老汉说:“黄家如今可
了不得了,开了当铺,在全国各处都有他们的分号,听说呀,连民国政府都和黄家借过钱呢!你想这是多大的势力!”朱开山说:“哦,闯关
东能闯到黄家这个份上的不多呀!我也淘过金,把头克扣,官府欺压,胡子抢劫,最后能进自个儿兜的钱那是少之又少啊!咱没闯到黄家那个
份上,可是也知足啊!有多少乡亲把命都扔在金场子了……”想起当年那些事,又不禁神情黯然。
4
传武一身戎装,急匆匆走进少帅办公室。
张学良见他进来,简短道:“是这样,朱副官,大帅过世的消息,我想过几天就公之于世,在公布之前为稳定局势,我想把咱们东北军内
部的人事动一动。”传武说:“这事听说了。”张学良说:“现在,我委任你为东北军驻哈尔滨陆军步兵第十八旅七十六团团长。”传武一怔
,没有马上回答。张学良说:“怎么,不答应?”传武说:“少帅,你知道我没有带过那么多人。”张学良笑了笑,说:“凡事总得有个第一
次。过去你没有带过一个团,从今天起你就带吧。有什么难办的事尽管和我说,咱们毕竟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传武点着头说:“那好吧,
谢少帅栽培。什么时候出发?”张学良说:“明天早上。更多的事我就不叮嘱了。眼下,我最担心的是日本人趁机作乱,你到任之后一旦和日
本人打交道,务必小心,不要感情用事,不要轻举妄动。”传武说:“是,遵命。少帅,有件事我始终想问,咱们东北为什么允许日本人驻军
?”张学良说:“南满铁路早叫日本人占了,当初有条约规定,允许他们在铁路附近驻少量军队。”传武说:“那为什么在北满还有日本人的
驻军?”张学良说:“那是大帅在的时候,日本人打着协助抵御苏联的名义开过去的。这些历史旧账早晚解决,但不是今天要办的事。今天,
首要的事情,就是要把东北的局势控制住,稳定下来。”传武点头向张学良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森田宅邸里,日本商人森田物产的总裁森田正在写书法。他矮矮胖胖,一身和服,六十开外的样子,戴了副黑框眼镜。副总裁石川领着一
郎进来说:“总裁,这位先生要见你。他是天津来的,有咱们天津分号的引荐信。”森田放下毛笔,转过身来,费劲地望着一郎说:“靠前点
儿。”龟田一郎向前走了两步,鞠躬敬礼说:“在下龟田一郎,初次相见,请老前辈多多关照。”森田说:“再靠前点儿。”一郎又上前几步
,森田眯缝着眼打量他说:“孩子,你是天照大神的子孙吗?”一郎说:“我是真正的日本人,老家是九州福冈。”森田说:“哦,咱们还是
同乡呢!来哈尔滨干什么?”一郎说:“考察市场,想来做点儿生意。”森田说:“什么时候来到中国的?”一郎说:“很小随父母来的,已
经二十几年了。”森田说:“我说嘛,眼睛里已经缺少了天照大神子孙的光彩,倒是有几分中国人的样子了,不好,知道吗?”一郎低头不语
。
森田回身指着书案上的那幅字问一郎说:“认识这几个字吗?”一郎上前,轻轻读那几个字说:“圣人南面天下,向明而治。”森田问道
:“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一郎有点儿尴尬地笑了笑说:“一下子说不好。”森田说:“这是中国古书《易经》上的一句话,意思就是,有作
为的人,要向着光明的地方治理好自己的国家。”
石川说:“龟田君,明治天皇的年号,就是从这句话上来的。”一郎说:“知道了。”森田说:“孩子,我们日本人,种地的也罢,做工
的也罢,经商的也罢,其实都是为了一件事情。”一郎说:“哪件事情?”森田走到一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