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件事,赵委员跟陶笛翻了脸,白迭儿跟母亲翻了脸,结果是,陶笛决定去当兵,白迭儿决定考军校,而赵委员则放弃读名牌大学的初衷,转而去考一所最难考分数最高的军校,人说这所军校是将军的摇篮,从这里出来的学员都是好苗子,人尖子。
跟白迭儿分手的时候,陶笛得到一个解释:“我爸早都看那个花瓶不顺眼,一直想砸掉它,我妈不让,我爸让勤务员小杨砸,小杨不敢,爸出主意让他假装失手打碎,小杨还不敢,爸就发怒说,你是我的勤务员还是你阿姨的?小杨就哭,爸就更火……”
陶笛打断她:“你爸为什么不自己砸了?”
白迭儿神秘地眨眨长睫毛覆盖的大眼睛:“这你就不懂了,爸要是故意砸了妈的心爱之物,就是没事找事,妈能跟他闹半年。”
“你爸怕你妈?”
“也怕也不怕。算了,跟你说不清,我要走了,我们交换礼物好吗?”
陶笛把书包往桌上一扣,包里的东西撒了满桌,“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白迭儿凑到他耳边:“我不要这些玩意儿,你看这样好吗?我们就交换照片,我在军校不想交男朋友,为了避免干扰,我就说我有boy friend了,所以我需要一张男孩子的照片做掩护。你到了部队,战友们肯定也要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就拿我的照片去抵挡好了。”
陶笛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跟赵委员交换照片?
白迭儿说:他不帅。
陶笛于是知道自己长得挺帅。当他穿上新军装走到新兵队列里时,一位指挥员说:“这次入伍的小子们,帅!尤其是那小子!看着眼球就舒服!”他指的是陶笛。
3 特种兵(1)
队长高风冷在队列前炫耀一般地走来走去,在这些高个新兵眼里,这家伙矮敦敦,十分健壮,一看就是那种青少年时期从事体育运动并且一直坚持下去的人,浑身的肌肉在迷彩服下鼓凸出来,条是条,块是块,瞧上去极具力度和弹性。这种人就像一种肉食性动物,你永远无法指望他会露出好脾气的模样,指望他能对你和善地笑,他天生的一副坏脾气,生来就是跟所有的人作对。当然,对他的老婆和他的上级是不是这样,士兵们就不得而知了。
他对新来的这些士兵发表第一场演说:“谁告诉我你们全是新兵连选拔出的优秀战士?你们优在哪儿?优在白嫩的面皮儿上吗?你们跑百米时不像猎豹在追击猎物,倒像是在海边的沙滩上追小女生!”
队列中有人在笑。
高队长:“笑什么?谁在笑?”他挨个看着士兵,这些新来的高个儿们,迫使高队长去仰视他们,这肯定让他潜意识里窜起一股无名火,他在一个兵面前停住脚步:“是你在笑吗?”
兵目视前方:“不是,我不认为这话好笑。”
队长更来气了:“你很傲慢啊帅哥!叫什么名字?”
“陶笛。”
诗一样优美的名字,帅气的模样,标准的普通话,队长冷笑两声,在心里给他划了成分:城里人,干部子弟,少爷兵。
“你知道什么是特战吗?”
陶笛朗声道:“排长告诉我们,特战就是非常规作战,对敌方实施渗透与打击的突击行动。”
“对!你们给我听好!”高队长凶巴巴地演讲:“你们是突击队!是拳头!在一场大战前,你们将被统帅部空投到敌后去担负秘密使命;一场突发事件中,也将由你们去赴汤蹈火!所以,特战队就是执行特种作战任务的部队,特战队的士兵个个必须身怀绝技,必须以一当十,必须是孤胆英雄!但现在,你们什么也不是,你们以前的优秀在我这里统统不算数,谁也别自以为是,我还要提醒各位一句,这里不是少爷呆的地方,这里是蜕皮的地方,蜕皮!懂吗?就是蜕下你们这张少爷的白嫩脸皮!你们每天要做的是最大限度地掌握特战的基本技能,直到成为一名合格的特种兵战士,不论在任何地方,不管是大海还是高山,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不管是寒冬还是酷暑,不管是亚热带丛林还是北国大平原,你们都能够灵活自如地去打山地战、丛林战、沙漠战和游击战……”
陶笛的排长,少尉康冬冬已经被高风冷划归到少爷兵行列,他一门心思想把他赶走,刚上任时,他进行了一次大筛选,把那些体能不达标的、牢骚满腹的、调皮捣蛋的统统刷掉,让他们“爱上哪上哪去,有的小白脸子天生就适合在会议室给首长倒茶水,而不是来特战队当一名特种兵”!但他没能赶走康冬冬, 他三次把“康冬冬”这仨字划掉,上级三次把这仨字又圈上,最后,这仨字在那纸阅批件上被勾勾抹抹得几乎辨不清。高风冷百思不得其解,康冬冬他爸在军区当副司令,他完全可以在机关谋个好差事,干嘛偏往这个苦地方挤?但高风冷有办法,他通过自己的老团长(如今在军区机关当部长)把话递给康冬冬的爸,首长踢回来的声音如风暴雷电:“给我狠狠摔打这小子,摔得越狠越好!要是你没好歹地宠他惯他,我先收拾你个小营羔子!”在中将的眼里,你个小营级干部不是小羔子你是啥?可这话让高队长听得分外舒服,这就是说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折腾康少爷了,有了康将军这尚方宝剑,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其实,康冬冬刚从军校毕业没几个月,用高队长的眼睛看去,那奶油浑身没四两肉,成天得得瑟瑟的,私下里谈论团以上首长的升迁像谈论自己的哥们,不管多大的首长他一律直呼其名,首长的名字是你个小排叉子可以混叫的?一排三十几个兵交到他手里谁能放心啊!
谁料,新兵分到排里后,第一次搞体能训练,康冬冬排却出其不意地赢了头彩,无论是十公里越野还是俯卧撑,他的排都遥遥领先,原因挺诡密,康冬冬下令:谁也不许说。
但教导员李开铭还是弄清楚了,那奶油对他的三十几个兵展示了一个花花绿绿的纸箱:“看见了吧?我女朋友寄来的蛋酥卷,你们要是争气,晚上咱们就分吃了,我还把我的恋爱史讲给你们听。”兵们来了情绪,紧张枯燥的军营生活一下子充满了色彩。
在这桩恋爱故事里,那奶油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大情圣。那晚,三十几个兵一边嚼着香喷喷的蛋酥卷一边痴痴醉醉地听着,在他们的头脑里出现一连串电影镜头:一个多情的阳光大男孩,在某象牙海滩偶遇一美少女,那少女似乎正纠缠于某种奇怪的病症中,她的胃除了接受蛋酥卷和果汁,拒绝一切食物。于是,在海边别墅一间散发着蛋奶香的淡粉色房子里,上演一出后现代主义激情篇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于是,兵们全都在香香的咀嚼中品味出一个蛋酥卷般易碎的女孩,蛋白一样光洁的脸蛋,蛋黄一样圆润的小嘴巴,朦朦胧胧的大眼睛湿湿的总爱流泪,一副小脾气碰不得,摸不得。咀嚼了一阵子,兵们议论:这样的姑娘谁哄得起呀?不行不行,她当军嫂不合适,不吃五谷,满身怪毛病,男人一生三大不幸就是摊上破锅、漏棚、病老婆,娶个病老婆,一生还有个好?
康冬冬见得不到兵们的共识,这些毫无情调的傻瓜从故事里一点儿也感受不到美,他就摆摆手:“明天你们好好干,我还有第二个女朋友,她喜欢吃皮皮糖,我和她的故事简直绝了!”
高风冷对康冬冬这种花里胡哨的把戏气不打一处来,“这是特战队! 不是大学男宿舍,晚上讲恋爱史?瓦解斗志,让兵们想入非非的!”他朝李教导员喊着:“我就说,这种少爷兵留不得,花里胡哨的名堂太多!一天讲一个女朋友,他到底有多少女朋友!”
事实上,这些通俗小说般的恋爱故事讲到第三个就彻底终止了,康冬冬再也编不出花样,可他的排的训练成绩却一直没有掉下来。
高风冷又出损招儿:晚上就寝,也要整齐划一,统一行动,全体同时脱衣服,班长喊口令:“全体立正,上床!”谁慢一拍都不行。
“这叫什么规矩?”康冬冬不满,他问:“那闭眼睛要不要统一?做梦的内容要不要统一?还有,放屁打嗝画地图要不要也整齐划一?”
高风冷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如果有必要的话!”
陶笛跟排长处得挺好,当康冬冬说到自己是从哪所军校出来时,陶笛的心猛地一跳,那也是白迭儿正在就读的军校啊!白迭儿算是康冬冬的小师妹了。不知怎么的,白迭儿再也没有音信,她不给陶笛来信,陶笛也犯不上贱了巴叽给她去信。两人就此断了联系。有一次,陶笛问康冬冬:“哎,排长,你们军校的女学员有个叫白迭儿的吗?”
康冬冬摇头:“没有,军校的女学员统共没多少,我全叫得出名字,没白迭儿,只有一个姓白的,叫白凌云,怎么?白凌云是你小子能认识的吗?她靓得要死,傲得要命,凡人不理,是我们军校最神秘的女孩。”
陶笛撇撇嘴:“有什么了不起!这种漂亮女孩,没劲儿!站到我面前,我都不会瞧她一眼。”
康冬冬跳起来:“牛得你呀!小子,我敢说,白凌云往你跟前儿一站,你就找不到北了!”
接下来的一次越障训练,康冬冬对三十几个兵许愿:谁拿第一,他就派谁给白凌云当两天勤务员,当然,前提是他将以师兄的名义邀请她到特战队度暑假。
也许康冬冬在校时话都没跟人家白凌云说过一句,但他敢吹呀,他敢编织美好的幻想,兵们就感到日子有奔头。
陶笛之所以发狠一般地训练,倒不是渴望给白凌云当端茶送水的勤务员,而是不想被高风冷看扁,高队长自己出身穷苦的山民家庭,他就把所有的城里战士当成少爷兵,对这些人有种天生的敌意。训练场上短暂的休息中,陶笛掏出那只随身带的小乐器,呜呜悠悠地吹起来,高队长就吼:“这是什么软曲子?简直像哭丧一样,松懈士兵战斗力瓦解意志让人丧魂落魄产生不良情绪!”
有天,高队长亲自教散打,把浑身的肌肉块绷得鼓巴巴的,命令一个少爷兵向他出拳,却就势抓住这小子的胳膊,一个灵巧的拧身,把少爷兵摔倒。他拉着这个少爷兵反反复复地折腾着,这家伙毫无招架还手之力,浑身磕得青肿。高队长兴致正浓,又一眼选中陶迪当他的示范靶标,仿佛存心让康冬冬排出丑似的,一拳把陶笛打倒,他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看见了吧”他说:“特种兵要的就是一拳搞定!而不是老娘们儿掐架似的跟对手纠缠个没完。”
陶笛从地上站起,朝着高风冷打出他特种兵生涯的第一拳,狠!准!打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高风冷躺在地上,溅起的尘土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脸上,陶笛俯视他:“一拳搞定!”
这天晚上,陶笛在卷铺盖卷,康冬冬进来说:“你在干什么?”
陶笛头也不抬:“卷铺盖卷滚蛋呗!队长肯定赶我走!”
康冬冬:“该死!谁叫你滚蛋了?队长在这件事上挺他妈大度,像条汉子,本排长更要奖你,先口头嘉奖一次,然后……”
“然后奖我给白凌云打洗脚水。好了,排长,这招儿对别人有吸引力,可我觉得恶心,被你当傻瓜戏弄了!”
康冬冬半天说不出话,后来他找陶笛谈心说:“你他妈的骨子里有种东西,特硬!”
陶笛:“骨子里的东西是骨髓,软稀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