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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用蕃这一来脸上挂不住了,愤然起身说:“你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我造的谣,我生的是非!你把姓黄的那个女人领远一点这个家就平静了!”
张茂渊有意要刺痛孙用蕃,却忘了顾忌兄长,冷笑说:“我就知道你是醋坛子里兴风作浪,你也太抬举家兄了!我告诉你,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啦!人家现在已经有了好的对象,是英国人,我们都见过的,都觉得挺好,人家前途一片大好,没有半点意思要吃回头草!我拿项上人头来担保!”
张志沂听了这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黄定柱从一旁解释说:“妹妹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觉得小煐天分不错,又肯用功,应该让她在学问方面多下工夫,她想安排她去英国念书也只是想替她找个好一点的学习环境。”
张志沂眼里的妒恨没有人察觉,他愤恨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谁出钱?她身边那个男人给她出钱吗?”
张茂渊大声说:“经费由你负责,你也不能就甩耙不管。”
孙用蕃冷冷甩出一句:“我们没那个钱!”
张茂渊气极反笑:“不会吧!两管烟枪就把张家都给烧光啦?”张志沂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举起烟枪朝张茂渊摔过去,报复她刚才那一席话。张茂渊的眼镜被烟管打碎,镜片割伤了眼皮,淌下血来。黄定柱忙上前拉住,张志沂大吼道:“这两个女人我受够了!我张志沂这辈子一半是毁在她们手里,我怎么样也不会再让她们把小煐给带走!”张茂渊拿手帕捂着眼角的伤,被黄定柱拉走。
第二部分被监禁的姐姐
张爱玲隔窗看到父亲和他们拉扯着出了大门,绝望地在空房里捶着玻璃大叫:“放我出去!”她拿起凳子猛力一挥,窗上玻璃碎片四散。张志沂回来马上叫家里的用人把打破玻璃的那一扇窗直接用木板封死,光渐渐被木板遮去。
张爱玲背靠着墙坐在炕上,冷眼看着下人把屋子里堆放的东西都搬走,大约是防她再得手任何东西砸毁玻璃或帮助逃亡。老管家指挥着下人,张爱玲看着他,老管家避开眼神,继续催促下人。
女仆清扫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可能是防她自杀,门口站着两个有的根本没事干,是专门盯着她,怕她趁乱逃走。张爱玲瞄着每一个人,判断他们的意图。
她发现其中有一个女仆偷偷看她一眼,对她有一种同情,她们眼睛一对上,那女仆就避开了,拾着扫把出去。
张爱玲是倔强的,做出蛮不在乎的神情,她想就算要逃走她也一定要用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办法。
墙上原本有两扇窗,一扇被她砸破钉上了木板密不透光,看上去像毁了一只眼的独眼龙。另一扇没有钉上木板的窗成了张爱玲惟一的希望,虽然外面有防盗的铁条护栏,但是起码她可以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外面也就可能看见她。
她留心到屋角有一捆粗麻绳,这对她来说是相当管用的,她怕下人看见一并拿走。她越害怕就越忍不住要去看它。管家又进来了,张爱玲赶忙把眼睛转向另一面墙壁。
不久,她听见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咔哒一声锁上,是一般家里的钥匙孔锁,又紧跟着铿锵一声,像是一道实心铁的横拴。房子空了,声音回响震荡。张爱玲的心沉落到了底。
她慢慢地转回头来,害怕连最后一丝希望都会落空。绳索果然被拿走了。张爱玲恨得起身直跺脚,她急着四处搜索看看是否有任何可用的东西遗漏下来。空无一物,除了她和这张红木炕。她望着生了青霉的白墙,想起“家徒四壁”这几个字,从出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呆过,可怕的冷清。
突然,她发现一扇像落地长窗一样对开的玻璃门,蒙着厚厚的灰,最初大概是被堆放的东西遮挡,所以没有注意到。她欣喜若狂,奔过去用力拉开那扇落地窗,才发现外面只是一个悬空的小阳台,哪里都不能去。这半楼高的小阳台正对着后院,门房就在眼前,下人每日从这里穿进穿出,门卫此刻就正抬头看着她。她退回空房,抵着门,感到绝望,苦思逃走的计谋。
张爱玲横了心绝食,打算就这样消极对抗下去。张志沂余怒未消,索性命令何干不再送饭。张爱玲饿了三天,头昏眼花;开始沉不住气,感到十分焦虑。她虚弱地坐在地上,屋子里漆黑一片,月光照进来,墙显得异常清冷惨白,有一种静静的杀机。她意识到自己仿佛在等死,她怕死,她还记得那是自己写在校刊上最怕的事。
桌上放着三天前送来的饭,张爱玲实在耐不住饥饿的折磨,走到桌边把红漆食盒的盖子掀开,一股食物酸腐的味道冲上来。她一反胃就趴到墙角边呕吐,但是胃里根本没有食物,吐出的都是酸水。
死寂的空屋,那远处的炮声现在听来异常的亲切。
第四天早上,张爱玲睁开眼,屋子是斜的。她倒在炕上,看见何干送来饭菜,摇着头,正要把馊了的拿走。她看见何干身后的门是开了一道缝隙的,那门缝里透过来的光是多么可爱,她挺起身来就朝那光冲去。她冲出了房间,却忘了自己饿了三天手脚发软,径自倒在门外的路上。
张爱玲被门房拦住,没有多余挣扎的力气,再次被抱回空屋。她记得自己四肢沉沉的仰着脸,看见天上一朵一朵白云。
这事之后她开始认真地吃饭,她现在知道没有力气她哪里也去不了。一阵飞机自头顶掠过,紧接着是警报响,张爱玲听见近距离有重磅炸弹爆炸的声音,玻璃都在震动。战争突然间打到了头顶上,炮弹声从四面传来,甚至连轻机枪的哒哒声都能听到。张爱玲顿时感到兴奋异常,她奔到落地门外的小阳台上,仰头看着天空喊:“炸吧!炸吧!就炸这里!求求你们!把这房子给炸了!”
张家人都看见张爱玲在阳台上仰脸迎接轰炸,全愣住了。
张志沂由于不确定战争的状况,决定暂避几日。张子静坐在汽车后座上,他看着老宅的窗,想着被监禁的姐姐,心里一阵难过。汽车驶离张家门口,大门关上,铁栓扣住,一个活生生的监狱,张爱玲就站在窗口看着他们走。
炮弹落在张家的附近,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屋顶落下许多石灰。张爱玲抱着头躲在床和墙壁间的夹角。一阵疯狂轰炸,她以为她就会被埋在断垣残壁间。但没有,她依然能松开手臂,看着这个比炸弹更令人疯狂的空屋。外面的世界就要溃散了,为什么里面还能这样的静,死寂,断灭,这令人恍惚的对比。远方燃烧的城市将夜空染成赭红色。当炮弹坠地爆炸就会有一道光焰在张爱玲脸上闪现。墙上则映着她的影子,影子巨大。她想如果这个城市不能被毁灭,那么她也不能轻易被毁灭。
第二部分妻子撒泼
张爱玲被监禁了三个月,上海也沦陷了。黄定柱和黄逸梵多次去张家理论都是徒劳,只有忠心的何干照顾她。
张爱玲寻找一切可以逃走的机会。这天她在阳台上看见张子静从后门回来,招呼他:“你书包里有没有纸笔?”
张子静有些迟疑。但看看四下无人,便打开书包说:“只有铅笔!”
张爱玲装成很平淡的样子说:“都行!闲着没事,想画画!”张子静赶紧掏出一本练习簿和一枝铅笔向上扔给她。
张爱玲接住,按捺住喜悦说:“谢谢!还有妈给你的望远镜呢?我无聊可以看看风景!”
阴天午后,张爱玲拿望远镜望着窗外,她在纸上写着:“我是圣玛利亚女校应届的毕业生,被父亲与继母以暴力手段监禁在家中,历时数月,现已濒临崩溃。如有仁人君子拾到字条,请速至巡捕房报警,解救一个悲惨女子的命运。若能脱困,必有重酬。”她用一只筷子绑着字条扔出墙外。
纸条被张家用人拾到,拿给张志沂看,孙用蕃在旁边添油加醋:“关着都这样了,要把她给放出去还得了?活生生把我们两个骂成比秦桧夫妻还不如!拖出来鞭尸都不足以报仇!”张志沂一语不发,命令下人用长木板条把窗封上,只剩下两寸宽的缝隙。张爱玲看着这一切,愣愣地坐在炕上,她脸上的光一寸一寸暗去。
张爱玲得了痢疾,上吐下泻。她已记不起现在是何年何月,她呆滞地睁着眼,想她会死在这屋子里,死了就被埋在后面的园子。她几乎看见了,家里几个下人趁着黑夜,用圆锹铁铲挖土,粗手粗脚地将她放进一个深深的土坑里。她仰看父亲站在土坑上方,面无表情走开了,长工开始填土。
月光从封窗的木板缝里钻进来,她看见一轮满月。月亮温柔的光,像是母亲来探视她,眼泪在她眼眶里盈盈打转。她的嘴唇焦干,想起来喝水,她略挺起身,看见老鼠正在吃她盘子里没有动的东西,转动着晶亮鬼祟的眼睛。她惊恐颤抖,她想喊,喉咙灼烧得只能发出喑哑干涸的声音给自己听。
她恍惚中回到童年的记忆:父母合力看护患了伤寒的三岁的她,她感觉自己被母亲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发烧,脸涨得通红,当母亲把脸贴近她,她感觉到一股沁心的凉。父亲坐在一旁。幼年时生病对张爱玲来说竟成为一种幸福的记忆,因为父母亲曾同心守在她的身边。
张爱玲的神智有些不清了,何干实在忍不下去向张志沂夫妇求情:“这孩子病成这样,不看大夫是不行的!不是我说,这惩罚也该有个限度,不能这样没完没了的……”
孙用蕃脸色一沉问道:“你仗谁的胆在这儿说话?你懂管教?你带得好会弄成今天这样?关禁闭是叫她反省,谁惩罚她生病啦?人交给你照顾,生了病该问你的错还是问我的错?闹个肚子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吗?打仗已经叫人够心烦的了!别说老爷现在连差事都丢了还得让你们留下来混饭!一个个就真做饭袋用!”
张志沂任着妻子撒泼,无动于衷。
何干豁了出去,趁孙用蕃出门又去找张志沂,她这次是有备而来,见到张志沂劈头便说:“昨儿夜里老太太来找我!”
张志沂愣住,轻叱道:“瞎说什么!”
何干一脸严肃,把张志沂说得一愣一愣的:“一点不瞎说,我看见老太太手上那个翡翠镯子,过世时我给她戴的。我拉着她的手,还是细绵绵的,我还没开口喊她我就哭了!我一哭,她就叹气!我问她怎么回来了?她说她孙女要病死了,她能不回来吗?醒来我都吓出一身汗!我才知道老太太是来给我托梦的!她说,这孩子你不养,她就把她给领走!”
张志沂神色微微一凛,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何干偷偷观察这张志沂的脸色,继续说:“我求她!我说不行!把这孩子领走了,三爷这一辈子就得背着害死自己亲女儿的罪名,永远翻不了身了!她老人家就说……”
何干有意停顿下来,张志沂转头看着何干问:“说什么?”
何干提了一口气,仿佛是借了老太太的胆,说话竟然能完全模仿出她恶狠狠的口气:“狗兔崽子!就要他背着!这是老太太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