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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谦虚地说:“周先生过奖,我从小跟着我母亲和我姑姑抢读《礼拜六》,我在写作上也很受您的启发。”
周瘦鹃摆摆手,真诚地说:“那不敢当,您的作品独树一格,像沉香屑——第一炉香,第二炉香,这样的命题和叙事手法已经打破了旧小说的框架,让人耳目为之一震。《紫罗兰》复刊是我今年最大的期愿,在创刊号就能有这等突出的作品实在是我的荣幸!还希望张小姐要继续努力,替我们多创作一些好的小说。
张茂渊在一旁玩笑说:“您放心!她这个人是——你叫她做别的她也不会!“她轻松搭一句,文绉绉的谈话气氛就被打开了。
张爱玲的小说在《紫罗兰》杂志上刊出后,引起上海文坛的一些人关注。《万象》杂志的主编柯灵读到小说,简直惊为天人,赞不绝口:“我拿到文章一读,简直觉得是个奇迹。当编辑看到好文章,脊背骨要来回麻三趟,就那样!我得打听打听这张爱玲是从哪里冒出的,上海有这样一个人才怎么我们搞出版的竟然会不知道?”
负责杂志发行的平襟亚见他坐立不安的模样觉得好笑:“真有这么好?请她来谈一谈嘛!”
柯灵几乎要仰首问天:“你没看见我坐在那儿唉声叹气三天了吗?我在想上哪儿去找这个人?”
“怎么不问瘦鹃兄?”
“好意思吗?那不等于是挖人家的墙根?大家都办杂志嘛!”
这时窄小的杂志社门前伫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一身丝质淡色碎花短袖旗袍,手里抱着一个报纸包,手绢子擦着鼻头的汗,正张望门前的木牌。柯灵与平襟亚互看了一眼。柯灵迎了出去问:“您贵事?”
“我姓张,我叫张爱玲,我有一篇小说,不知道贵杂志是否有兴趣愿意刊登?”柯灵眼睛登时一亮,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张爱玲像一团野火,一阵春雷,在四十年代的上海文坛轰轰烈烈地炸开来。稿费汇票和约稿信纷至沓来,其中又以《天地》杂志主编苏青的约请最为别致:“叨在同性……”姑姑看了也觉得有趣。
这天,苏青在自己出版社对面的小食店里吃面,唏哩呼噜的,眼睛还忙着看稿子,她冷不防看见一个穿着老清装的女子抱着稿子在出版社前张望。苏青一口面就含在嘴里,不确定这人是从哪朝哪代冒出来的,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女子向小食店走来,问正在煮面的老板:“想请问您,有个《天地》杂志社是不是在这弄堂里?”苏青赶紧吸两口面汤,嘴一抹,立马追出去说:“我是苏青!你是张爱玲?”
张爱玲回过身,嫣然一笑:“我来给你送稿子!”
苏青带着张爱玲来到家里,一进门便能看见一张方桌,桌上堆着早上的稀饭锅,旁边都是书和稿子,看来这桌子既是办公桌,又当饭桌用。小孩的一只毛鞋扔在桌上,苏青顺手拿走,解释说杂志社办公室就快有着落了。
张爱玲一进来就喜欢上这里的气味,有一个女人全力张罗着一个世界。她微笑着说:“我知道稿子晚了,怕寄来还要耽误时间,自己跑一趟安心。”
第二部分天罗地网难逃
苏青是个直率人,开门见山地说:“我还以为你嫌我们发行量小,不愿意搭稿子哪!你的《金锁记》,我心里就只有四个字,五体投地!”
张爱玲谦虚道︰“写得不好!稿子都送出去了还追着人家要改!”
苏青叫道︰“哎呀!我也是!还都追到了印刷厂去过,洗米时才想好的句子,饭熟了就推翻了!”
初次见面,两人聊得还算投机。于是,苏青便要张爱玲陪她去伪南京政府的行政院长周佛海家,为一个被关押的朋友奔走,张爱玲好奇地问:“这个人触了什么罪?”
苏青说:“他这人啊!是苏秦的舌头,秦武阳的胆,他除了落文字狱,犯不上别的罪!”
张爱玲一听落的是文字狱,心里突然升起同情,爽快地说:“我是不会说话的,陪你走一趟倒是可以!”
周佛海家里尽是任上四处搜罗来的古董字画,多宝槅上光鸡血印石就有好几块,为了附庸风雅他也收藏砚台。苏青与周佛海的太太杨淑慧在客厅的一角嘀咕着商量事情,周佛海则陪张爱玲观赏他的藏品。他知道张爱玲曾煊赫的家世,卖弄道:“端砚——鱼脑冻和胭脂晕,最好的两种,都出自大西洞。张小姐是大作家,想必对文房四宝是有研究的!”
周佛海一面说话一面打量张爱玲的背影,在他这一流的人眼里女人就是女人,作家只是女人身上一件时髦的衣裳,他自己太太也有一件。
张爱玲背着身,她对周佛海这一类人说话是完全搭不上的,只能勉强应答:“我们这一辈用的都是派克钢笔了。”“哈哈!那倒是啊!”周佛海干笑两声,张爱玲则是忍住只在肚子里笑。
周佛海还想进一步跟这位年轻小姐攀谈,这时候周太太和苏青大概密谈了一会儿,听见笑声,便走了过来。周太太嘲笑说:“你这木渣渣的脑袋,也好跟人家才女攀谈?”周佛海打个哈哈说:“我是看张小姐对砚台有兴趣!”为了显示自己能使唤堂堂院长的本事,周太太有些责怪地说:“胡兰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要把他关起来?你去问问。要没事就把人家给放啦!你们这些人老虎打不动,苍蝇倒是拍得勤!”
周佛海鼻孔里哼了哼,低头喝茶,没有吭气,周太太也算是给了苏青一个面子。现在大家戏都做完了,人能不能放也就不是关键了,张爱玲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样眉来眼去。
回去的路上,张爱玲方才知道苏青与胡兰成并不认识。苏青笑着说:“我这趟拖着你也不冤枉!我跟他书信往来还是因为你的文章!”
张爱玲诧异地问:“怎么说?”
苏青俏皮地看着张爱玲说:“他就是看了《天地》月刊上登的那篇《封锁》,特地写信来问我张爱玲何许人?我就给他回信答说——是个女人!叫他别以为只有男人会写文章。”
两人都快乐地笑了。农历年前夕,街道边挂满喜气的红色春联,阳光暖暖地照着张爱玲的脸,照着她一身缎面老清装,一九四四年灿灿洋洋地在她生命里拉开了序幕。
胡兰成知道是汪兆铭下手令逮捕他的,望着牢房外荷枪实弹的卫兵,临到性命关头,他心里还算冷静,但是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他点烟时,见自己的手竟然打颤不停,很是生气,气自己没出息,把火柴甩了。靠这一点愤怒使他的身体稍稍平静。
墙是实的,窗是封的,天罗地网难逃。胡兰成也不做逃的打算,于是静下心来。
头上的那一盏灯有蛾子绕着它飞,每每要一头撞去,一试不成,再试一次。胡兰成看着,平静了,自己也不过是一只呆傻的蛾子,绕树三匝,自以为有雄心壮志,也只是扑火而已。
关了一段时间,警卫与胡兰成也都熟了,还算客气,常相互递烟借火。胡兰成闲呆着时,便翻阅《天地》月刊上张爱玲的文章,一读就深陷其中。在他的脑海里,她的声音带着轻声私语的味道,低低地跟你说着,引你看着。
在日本人池田的帮助下,胡兰成活着走出了监狱。监禁了四十八天,出来再看世界,他心里有一种清简明澈,想着自己的荒唐也觉得可笑。他找到苏青,要来张爱玲的地址,想当面表达一位读者的仰慕。
正如苏青所言,头一回登门拜访胡兰成便吃了闭门羹。他并没有不悦,只是心有不甘,于是写了张字条,留下地址电话踽踽而去。张爱玲好奇读了字条,上面写着“爱玲先生赐鉴:贸然拜访,未蒙允见,亦有傻气的高兴。留沪数日,盼能一叙。”那寥寥几个字的背后,她看见一个生动活泼的人。
张爱玲心中一动,便翻箱倒柜找出姑姑的水獭皮毛领大衣。姑姑一面在打字,一面吊着眼看她,泼冷水说:“你不过是见一个伪政府的小文书,这么穿不是把人给撑死了?”张爱玲边戴手套边说︰“这也好!一次撑死,省去二次麻烦!”
姑姑不解地问︰“你干吗要跟这种人打交道?”
张爱玲认真地答道︰“人家欣赏我的文章,我得礼貌去谢谢人家!”
姑姑两手啪啪地打着字,嘴里嘟囔说:“又不是搞商品促销,还要答谢爱用者!搞政治的,最坏!”
第三部分无形的压力
张爱玲斜带着帽子,手里握着一个小提包,斜斜地倚在黄包车上,她借着衣着打扮,体验着类似母亲那种类型的女人韵味。
按照胡兰成提供的地址,车拉进一条曲折的弄堂。张爱玲付过钱,四下张望,附近小门小户看起来毫无公馆的气派,她心里的忐忑顿时消散。
胡兰成等得有点坐立不安,他把袖子扣好,又把沙发上的一件毛衣拾起来穿上,心头突突地跳出一种微妙的节奏。他觉得自己太在意,有些矫揉造作,甚至不该显出有一点要准备的意思。他坐到沙发上,翻着茶几上的报纸,又觉得连这一点小动作也多余,于是就静静地坐在厅里等。
当张爱玲走进胡兰成家时,他忙站起身迎接,脸上有一种奇特的惊讶,脑子里想的与口中说的完全不同:“啊!爱玲先生吗?请进!请坐啊!”他气恼自己略微的慌乱,眼神似乎不能坦荡对视那女孩,或许她煊赫的家世与贵人的装扮让他气馁。
张爱玲踩着鞋跟进来,迅速扫瞄了一眼,这房子原只是斗室一间,环境与自己设想的全不一样,于是就这样走理直气壮地走进来坐下,仿佛穿错衣服也很好。
胡兰成先简单寒暄两句,缓和一下初见面时那种刺激不谐调的感觉,张爱玲与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感到有点不安,觉得自己这间小屋子简直快要容不下她了,一个这样盛装的女人。他为破除这种无形的压力,歉意地笑一笑去厨房叫侄女青芸送茶来,却差点碰翻青芸的茶盘。青芸从来没见过胡兰成这样莽撞,等端着茶进到客厅,才发现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
胡兰成忙介绍说:“这是我侄女青芸,张爱玲先生!是当今文坛很了不起的作家!”
青芸点点头,请张爱玲喝茶,自觉地转身告退,又忍不住偷偷回瞄一眼。张爱玲把帽子摘下来,发夹却勾住了帽子,把头发也勾乱了,她只好把发夹拿下来,重新理好头发再夹上发夹。那夹头发时认真的神情,根本就是个小女孩,更显得与她这一身上海上流社会太太女士的打扮不相称。这一切都落进了胡兰成的眼底,他开始对她有些好奇,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我屋子送暖气,要不把大衣脱了,免得待会儿出去要着凉。”
张爱玲实际上是不想脱下这件水獭皮大衣,口中说道:“不脱!我一脱一穿的更容易着凉。”她的眼睛望着茶杯,说话轻声细气,只是偶然才抬起头看胡兰成一眼,脸上会忽然闪过一抹稚气的笑容来掩饰陌生的不安与尴尬。
胡兰成关切地问:“身体底子不好吗?”
张爱玲摇摇头笑着:“不是不好,也不是太好!小毛病常有的,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