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住招待所期间,我们不懂规矩,常偷骑牧民拴在木桩上的马。拔一蹦子,让马流一身汗,可没少挨骂。牧民们说:冬天的马,流一身汗,掉一层膘儿。
下牧区最大好处是可以狠狠过一把骑马的瘾。
几天后; 赶大车的老姬头拉着我们到7连的东河; 一个在场部东北40里的更加荒凉的地方。
马车像个小蚂蚁,在茫无涯际的草原上移动。赶车的老姬头嘴里得得得不停地唠叨:“哎呀,这儿不穿皮裤可不行,棉的再厚也不顶!” 他身穿皮得勒,蜡黄脸,有几根稀疏的胡子,很像个土匪,搂着大鞭杆:“你们出门可得小心,千万别迷了路,冬天要是迷了路你就等死吧。这地方年年都有冻死人的,哼,牧民多经冻哇,可鼻子耳朵照样给冻掉。哈哈; 白毛风要是来了; 伸出胳膊都看不见。不是吓唬你们,咱这地方6月天还冻死人呢!”
老姬头的这些话听了很好玩儿,令我们对草原有一种敬畏。
冬季的草原灰蒙蒙的。埋没在积雪下面的野草稀稀拉拉,露出一点枯黄草尖,僵僵伫立。偶有一堆牲畜的白骨散落在冰雪之中。纵目远眺,四面一望无际,只有大车道弯弯曲曲伸向天边。
草原太辽阔了,辽阔得让人心里空虚,全身震骇。面对草原,多狂妄自大的人也会感到自己生命的渺小,微若尘埃。最让人怵的是如此空旷的漠漠大野却寂然无声。没风的时候,连掉在地上一根草都能听见。
白皑皑,光秃秃,平坦坦,苍茫茫。
这就是草原,没有那种精致典雅的秀媚,以原始般的粗犷和莽苍屹立在人们面前。在北京是绝对看不到这种景色的,地地道道的未被雕琢的自然美,沉默糙硬,辐射着严酷的寒光。
我们坐在大车上,每人都盖着好几张羊皮,腿还是给冻僵。不禁想起了老姬头的话。这6月天还冻死人的锡林郭勒大草原啊,你真的是这样冷酷、粗野、荒凉吗?
“新生活开始了!” 雷厦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们够可以的,从没路的地方,硬闯出了一条路。” 金刚轻轻说。
“嘶,好冷啊!” 我给冻得缩着脖子。
哈哈,我们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内蒙古锡盟大草原落下了脚。
万岁!热血。
第一部分冷酷的蒙古包(1)
牧民们事先已把我们的蒙古包扎好。
进去后; 一个模样善良的蒙古中年妇女很利索地帮我们把炉子点着,熬上茶。刚想向她表示谢意,猛一瞥,发现她蒙古袍背后缝着一块白布,上面用蒙汉文写着“牧主分子”。谁也不敢再说谢谢; 怕立场不稳。
当地贫下中牧过去从不搞阶级斗争,现在一搞,也相当厉害。他们发明了在五类分子后背上缝白布条的法子,让大家都知道这是专政对象,要与之划清界限。我们还被告之贫下中牧家的蒙古包前都挂着红旗,没挂红旗的就是有问题的家。下包喝茶,一定要到插着小红旗的包。
在7连东河蒙古包里的第一夜是难忘的。
临睡前,往铁炉里倒了一簸箕牛粪,憋了一阵烟,越来越浓,最后“嘭”的一声,跟爆炸一样,熊熊地燃烧起来,把一节炉筒烧得通红。毡子外面寒风刺骨,毡子里面却只穿着背心裤衩还热得满头大汗。那感觉真奇妙啊!但只要火一灭,蒙古包里酷冷。每人除了被子外,又把发的8张羊皮全盖上,堆成厚厚一大团。都蒙着头睡,否则冻耳朵。
半夜,我身上盖的羊皮滚掉了,一下子给冻醒,只好当“团长”。蒙古包顶上有个通气透光的大圆窟窿,透过它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外面实在太冷,不敢伸出手把羊皮盖上,只好硬钻到雷厦的被窝里。
涌进一股冷气,雷厦叫唤起来:“哎哟,哎哟,你这脚跟冰块一样。” 我俩屁股对屁股,裹紧了被子,继续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透过一缝隙,望着蒙古包顶上的窟窿,想起了白天到达东河与牧民见面的情景,气氛冷清,根本没人欢迎。只有一两个黢黑的蒙古牧民骑着马,呆漠地望着我们,脸上连点笑容也没有。他们用蒙语叽叽咕咕一阵后,纵马扬长而去,跟报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我迷迷糊糊地回想着来到草原那一刹那的感受。
早晨,蒙古包里酷冷似刀,谁也不敢起来。直到上午11点多钟; 老牧主贡哥勒从外面带了一把枯草; 放进炉子里; 又在枯草四周摆了几块干牛粪; 为我们点着炉子,包里有了热气,大家才战战兢兢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趁热穿衣服。
贡哥勒来到外面,在严寒中为我们杀牛。他把牛的两条前腿攫到犄角后面,根本不绑,就在牛的胸膛上割个小口,把一只瘦瘦的胳膊伸进牛胸腔里掏心,掐断一动脉管,牛马上就死,比汉族杀牛要科学得多,省事得多。之后,他开始用把破电工刀剥皮剔肉…… 他的得勒背后也缝着一白布条,提醒人们他是个牧主。
我透过门上的小玻璃,好奇地看着这整个过程。
雷厦兴高采烈地切肉,准备着饭。突然把刀放下:“实在憋不住了!” 他匆匆穿上衣服,武装好,惨叫着跑到包外。
不一会儿,解便回来,大口喘着。
我问:“你在哪儿拉的?”
“马厩后面。” 雷厦哀叹道:“哎哟,屁股要给冻坏了。那风跟刀子一样。”
“我也憋不住了,怎么办?”
“去吧,速战速决,保护好屁股和老二。” 雷厦笑着说。
当我蹲在马厩旁,体会到内蒙古的酷寒时,才恍然大悟牧民的得勒很有科学性,多大的风,多冷的天,蹲下就拉,不用担心冻屁股。
饭做好,我们4人啃着手扒肉,发现内蒙古的羊肉名不虚传,好吃得要命。奇怪,内蒙古的羊肉怎么没膻味!
上午,贡哥勒的老婆; 那模样标致的中年妇女来给我们缝皮得勒。每件皮得勒特大,要用8张羊皮,可穿可铺可盖。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对待她,都不说话,沉默着。她后背上缝着一个黑污污的白布条; 使我们不敢对她和气一点。这位脸色红润的蒙古妇女熟练地为我们裁剪皮子,一针一线地缝着,神色安详。 她对自己后背上的那块白布条似乎毫无怨言。
晚上。
睡下后,牛的哭喊声把我们惊醒。几十头牛聚集在白天那头牛被杀的地方,用蹄子刨着地; 用鼻子嗅着冻土,用舌头舔着同伴的血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放声恸号,那扑簌簌的泪水冻成冰碴挂在眼窝下面…… 这一群牛的蹄子声,轰轰响,好像就踩在你脑袋边。
金刚害怕地问:“它们会不会冲进蒙古包里来?”
有几头牛竟跑到蒙古包跟前,一头牛把双角往蒙古包上来回蹭,整个包都在颤动,着实可怕。
我的疯劲上来,穿上衣服,拿着一根大棍子,冲出去,朝站在包附近的牛又打又吼,横冲直闯; 这牛虽块儿大,胆子还是小,几十头被我一人就给打跑了。
可是不一会儿,牛群们又返回来,围绕着同胞被杀的地方又呜呜哭泣,有的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的拉长声哀号,吵得我们根本睡不着觉。
金刚大为感动,噙着泪说:“牛怎么这样呀!真好。唉,我以前不知道。要知道的话,绝不吃牛肉。我现在宣布,今后我再也不吃牛肉了。”
我嘲笑道:“你别小资产阶级情调了。”
这一夜,外面的几十头牛不断地哀叫,呼唤着死去的同伴。在酷寒中,无比凄凉。
动物里,可能也就是牛,能为死去的同胞这么哀哭,眼泪哗哗往外冒。
次日,牧主老婆又来为我们一针一线地缝得勒。我们其实都很感激这位蒙古妇女,但不敢表示出来,不断提醒自己:“这可是牧主婆啊,要站稳立场,不能对她好。”
第一部分冷酷的蒙古包(2)
蒙古中年妇女的脸颊红红的,圆圆的,眼睛很大,辫子盘在头上,外面包着白布。表情是那么的善良安详,与阶级敌人的概念实在不相吻合。我们只敢偷偷地瞥她一眼,不敢与她的眼睛正视。包里虽然就我们几个人,也都不敢理她。
下午,马倌儿给我们抓来马,每人一匹。我向牧民请教:“哪匹最好?”
马倌儿说:“小青马最好。” 我犹豫片刻,狠狠心宣布:“我要小青马了。”
山顶气愤地质问:“凭什么你要最好的马?”
“不为什么。”
山顶对雷厦说:“起码应该跟大伙儿商量商量吧。我不稀罕那匹马,就是觉得他太霸道。”
大家都对我露出不满之色。
我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心想这队伍是我拉起来的,4人里,我胳膊最粗,腿肚子最壮,悠双杠最多,我当然应该有最好的马。
雷厦似乎也对我有意见,但没跟我计较。
小青马属于我的了!没办法,在马面前,我没法对朋友讲一点义气,实在是太馋了。
由于“挖肃”,牧场几乎瘫痪。达勒嘎(干部)全靠边站,我们知青整天闲呆着,没人管。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顾自己的马上了。每天饮两遍水、遛、吊、喂青草……像照顾自己的小弟弟一样地精心喂养。
有一次,小青马打梁(背让鞍子磨破)了,我自己扛着鞍子,牵着马走20多里地,不忍心骑在马的伤口上,结果被牧民当做笑料。
我们4人都爱趴在土围墙上,聚精会神地看着马吃草。倾听它们咀嚼草时所发出的咔嚓咔嚓声,马嚼干草就像我们吃大虾一样津津有味,看它专心致志,吃的那么香,自己嘴里都要冒口水。当我给小青马挠痒痒时,它会把肥厚的脖子伸过来,让你使劲给它挠。
户外极冷,我们给冻得用手捂着耳朵,跳着蹦着,却舍不得离开自己的马。
我们骑马从不轻易大跑,只有实在瘾得不行了,才短距离拔它一蹦子。谁都特爱惜自己的马,借马要比借钱难得多。
雷厦要了一匹花马,跑得不快,不久他把花马换了匹大白马,就是口老了,号称日行500里,是原场部一头头的。给他美得屁颠儿屁颠儿,没事就骑着下包。下几次包后,雷厦就了解了不少牧民的生活细节,回来后,绘声绘色讲给我们听。
这是成吉思汉的后代,带着古代战士的痕迹。
牧民们终年累月不脱衣服睡觉,把皮裤脱一半,裹着得勒,再盖件皮被,天气再冷,也可以随时起床;他们每天只晚上吃一顿饭,早上、中午都喝茶;他们喝奶茶不用筷子,舌头舔得特干净,根本不用刷碗。每个成年男子都有一把电工刀,磨得贼快;一辈子不洗澡,衣服从新穿到烂。他们思想也不像报上宣传的那样革命,跟牧主拉拉扯扯,来往密切。他们热情好客,不管是谁(包括专政对象),一进蒙古包先给你一碗奶茶,并且容留过路人住宿。他们在男女问题上没有孔老二的影响,比较开放,解放前梅毒流行,但也不像传说的那样混乱。蒙古姑娘绝不像妓女,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干。他们为报答几分钱的恩情,可以付出一头牛的代价,也常为一点鸡毛蒜皮动了杀机。
……
草原生活虽然孤寂,可也有浪漫的一面。出门骑马,喝茶吃肉,活儿可干可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