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0-血色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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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0-血色黄昏-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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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1969年夏。    
    脏,潜伏着光荣。    
    脏,潜伏着一个兵团战士的尊严。    
    草原天气变幻莫测,雨说下就下,并不像想象得那样干燥。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口哨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发着牢骚冲进大雨,去坯场盖坯。我们硬着头皮让自己淋个透湿,把雨衣、塑料布、席子、大毡盖在坯垛上。一道道闪电照亮了这一大群在雨水中飞速传坯、垛坯的“落汤鸡”。    
    有女的在场,男生们谁也不肯露怯,个个勇猛如公牛,干净的鞋上沾着一圈厚厚泥巴。    
    每逢下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我们或是聚在那间墙壁已经熏黑的女生宿舍, 学习毛主席“屯垦戍边”的指示,或是在自己的蒙古包里写家信、下棋、聊天。    
    金刚最爱靠在行李上,翘着二郎腿,徐徐而歌:    
    革命风雷激荡,    
    战士胸有朝阳,    
    毛主席呀,    
    毛主席,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    
    要对您讲……    
    唱完一首又一首:    
    彩灯把蓝色的大海照亮,    
    幸福的喜讯,    
    传遍了万里海疆,    
    战士见到了毛主席,    
    敬爱的毛主席……    
    雷厦五音不全,也跟着瞎凑合,他最爱唱《八角楼的灯光》。    
    这些曲调优美的歌子,在内蒙古草原上的瓢泼大雨中时隐时现。天晴了,蒙古包里还滴滴嗒嗒,下个不停。大家笑着、嚷着,把湿了的被褥、衣服拿到外面去晒,之后兴冲冲干活去。    
    雨后的草原真美啊!    
    巨大的彩虹悬在头顶,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新鲜,青草碧绿,几片墨色云朵湿淋淋地悠悠漂浮。金黄的委陵菜、蓝紫色的矶松草散发着阵阵野香。远处,一群黑马悠然吃草,神采飘逸,脑袋一上一下地摆动,驱散蚊虫。    
    那年过“八一”永远难忘。    
    傍晚,大家在食堂门前的空地上席地而坐。经过了一天酷热之后的黄昏,温度下降,无比的凉爽,令人心旷神怡。天空碧蓝碧蓝,真干净啊!白镇北京秋天的天空!大家快快活活地啃着上士从千里之外的赤峰买来的黑梨,观看知青们自编自演的节目。    
    节目土了巴叽,水平不高。    
    雷厦唱:“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 调子起高,唱着唱着像猪一样嚎起来,太动听了,博得大家热烈掌声。天津女知青李晓华独唱《毛主席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唱一半,忘了词儿,双手捂住脸跑下去,又被铁面无情的指导员喝回来,命令她再来个别的。她一咬牙,挺起肚子,倒背双手,学指导员的腔调:“同志们, 请指导员给我们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好!” 大家用力吼着。    
    “乱弹琴哩!” 老沈微笑道。    
    没人敢学指导员的肚子,这李晓华也够勇敢。    
    山顶的小提琴还比较像回事。那声音婉转悦耳,细若一线,弓法很准,如同他画假月票一样一丝不苟。    
    我们几个还专门吆喝蒋宝富等山西复员兵唱,不唱就学狗叫驴叫,把那几个复员大兵吓得四处躲藏。    
    印象最深是金刚朗诵的一首诗 。他一腿直立, 一腿三道弯儿。    
    阿巴嘎啊,请歇歇吧,    
    你腿上的关节又发了炎。    
    小伙子啊,请躺一躺,    
    为下夜你有两天没合眼。    
    2排长啊,请包包手,    
    柳笆上你的血迹已凝干。    
    晒黑了有什么? 咱们不怵当老黑,    
    手破了有什么?    
    胶布一缠照样干。    
    编!编!编!    
    我们在茫茫草原编柳笆。    
    诗虽土,没有文采,但金刚还像背普希金的诗一样,大动感情,抑扬顿挫。有些老战士呲着牙,露出不喜欢的神色,嫌他酸劲儿又上来了。    
    会上,除了梨外,上士又给大家发西乌旗乳品厂出的黑糖块,包装纸又薄又旧。复员老战士们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塞,可逮着不要钱的东西了。知识青年也跟着抢,欢快地嚷着。    
    天黑了,报幕的说:“下一个节目是2班的男生小合唱。”    
    不知哪一位说:“灯光——林胡!” 吓了我一跳。    
    全连人望着我哈哈大笑。    
    噢,原来“八一”前我剃了一个光头。    
    散会后,漫步草原。空气真新鲜呀,在北京是永远呼吸不到这样新鲜的空气,负氧离子特足。遛达一会儿,我和几个雄心勃勃的天津小青年就摔了起来。他们不知我的实力,总是不服气。不服就来吧,让你们轮流上。好久不摔,关节里都长了锈,摔一摔特舒服。鞋、裤腿被露水浸湿也不在意。    
    在黑黝黝的草原之夜,跟小伙子玩挑钩子、大背胯,把对手摔得一溜滚儿,还有几个小伙计在旁边喝彩助威,那是何等浪漫的画面!我的铁波脚发挥着威力,100多斤的肉疙瘩时不时从我脚上腾空坠地。这几个小青年总想赢,排着队和我摔,可没用。他们太嫩,一群羊打不过一只狼。我这42厘米粗的小腿,稳如磐石。    
    草原的夜风夹着野草香味儿,吹进嘴里、鼻子里,沿着舌头、喉咙像股泉水似的流到胸腔,浸着五脏六腑,舒服极了。    
    兵团组建后的第一个夏天是那么美好,终生难忘。    
    


第一部分八比0(1)

    天气渐渐凉了,绿草变得枯黄。南去的大雁一排排从头顶飞过。它们伸长脖子,鼓动着翅膀,嘎嘎地叫着。辽阔的天空,回荡着它们的孤独呼喊。    
    1969年秋收结束后,全连召开总结会并推选出席全团首届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的代表。    
    沉默片刻,雷厦提议刘英红。    
    刘英红瞪了雷厦一眼,连连说:“不行,不行,干什么你!”    
    雷厦站起来说:“我觉得刘英红来边疆后,各方面表现突出。秋收拔麦子时,手磨得血糊溜烂,硬是一步不拉地跟在男生后面;脱坯时,没扁担,就双手提着两个大水桶,走老远提水,也不知提了多少趟。换了男生可能都受不了。那么大的水桶啊!而且她从来不给自己争好工具,好位置,容易挖的土等。”    
    刘英红尴尬地说:“我提议吴山顶。他在伙房工作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埋头苦干。有时饭不够了,就把饭让给战斗班的同志们吃,自己吃剩饭。他还苦苦钻研如何节约煤,改进炉灶。”    
    最后开始表决。当指导员念到:“刘英红”时,全连人都憋足劲高呼:“同意!” 把刘英红急得坐立不安。她的蜡黄脸没一丝血色,站起来气愤地对男生们说:“你们别捣乱!”    
    金刚郑重表示:“不是咱北京的向着北京的,刘英红确实是我们的榜样。无论是政治学习,还是团结同志都相当不错!就说她主动赶小马车拉草吧,挨过多少次摔?大热天,别的不说,就说那个晒吧,连我们男的都怵,可人家却毫无怨言。”    
    山西复员大兵蒋宝富笑嘻嘻说:“对啊!你看那脸晒得多黑,让人看了心疼!”    
    马上有人质问:“人家黑,你那么心疼是不是有问题呀?”    
    蒋宝富一本正经说:“家属们都这么反映嘛。刘英红干活儿没说的,就是不像个姑娘样子,脸晒得那么黑,跟马粪蛋一样,将来怎么找对象?”    
    在座的无不捧腹大笑。    
    “臭德行!讨厌!” 刘英红脸色阴沉,气得手直哆嗦。在1969年的兵团连队里,说谁找对象,是对谁的莫大侮辱。    
    指导员瞪着蒋宝富:“乱弹琴!你说话看点儿场合!好,就是刘英红了!一致通过。”    
    刘英红群众关系特别好。有些人干活儿突出,就觉得有了资本,对不如自己的人粗声大气,革命得要命,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刘英红没这毛病,对谁都关心而体贴,活着就好像是为了别人。天津女知青王英英比较娇气,动不动就请病假。她有个习惯,每逢下雨总要借刘英红的雨鞋上厕所,并非自己没雨鞋,而是舍不得让厕所的臭泥巴弄脏。别人都看不过去了,刘英红却根本不在意。    
    顺便说一句:头一年,连部还没盖厕所。只有两个临时的露天茅坑,四周围着一层柳笆,相当恶心。一蹲下,上百只苍蝇就围着你团团转。手一停止运动,屁股上就会落苍蝇。一下雨,更触目惊心。    
    还有,刘英红比较不自私,这也是她备受大家喜欢的缘故。听说阿勒华的大女儿想要军装,她把自己托人走路子买来的一套军装送给那姑娘。她待人大方,没钱的概念,自己去团部常常为别人买这买那,别人忘了还钱,也不提,下次还继续给别人捎东西。其实她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偏下,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自己平时总穿着一条打着补丁的蓝布裤子。    
    刘英红虽叫“英红”,但既不“英”,也不“红”。她面孔黄黑,小眼睛,厚嘴唇,鼻子过长,像条黄瓜,还有严重的鼻窦炎。这是一张很不生动的脸,难怪家属们担心!    
    她的体形上下窄,中间粗,四肢短,躯干长,大锛儿头,彼此搭配差两号,显得不大匀称,松散无力。体育课跑障碍栏,猜她肯定没戏。可就这身架还能提两大桶水走老远老远,让小伙子们直嫉妒。    
    天津女知青齐淑珍也当上了代表。她发言时,小嘴皮子很能讲:“刚来草原时,我特别想家,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父母亲,老偷偷到草原去哭。可后来,被排长发现,不让我一人出去,就躲到马厩里哭。但马厩常有马倌儿去,哭也哭不顺。我就只好钻进女厕所里哭。厕所臭极了,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有时一想到在连里连哭都不能自由哭,就更伤心了。后来我看见很多一起来的兵团战士都那么朝气勃勃,为自己这样想家很惭愧。在连首长和同志们的帮助下,我开始与自己的资产阶级想家思想做斗争,尽量少哭,争取不哭。这几个月来,我基本上没哭,除了那次跑肚没赶上……”    
    她说得很生动,一点小事都能说的饶有趣味,引来一阵阵笑声。她脸上闪着少女特有的红光,说话声音也好听,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会后,刘英红几次三番地找指导员,请求换人。“这算什么呀,还有很多同志干得比我好,为什么让我去? 我真的不是谦虚,真的不够格。”    
    指导员倒背双手,挺着肚子:“没什么可讲的,让你去你就去。”    
    “指导员,我不是谦虚,真的,叫别人去吧。”    
    指导员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行,让你去开个会怎么这么难? 部队就得有个部队样子。这儿不是托儿所,有阿姨哄着,这是部队,懂吗?”    
    挨了一顿训,刘英红低下了头。    
    她真傻,可惜不让我去。开会有多好,又能改善伙食,又能看电影,还发纪念品,写信告家里也光荣。刘英红确实不是客气,她可能觉得去开那个积极分子大会,要脱离群众,真不如跟4班的女伴们在泥泞里起猪圈自在,随便。


第一部分八比0(2)

    刘英红不是那种见了领导就唯命是从,点头哈腰的人。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她有自己的看法。记得总结会后不几天,她跟菜园班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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