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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章彬彬在“女儿国”这样特殊的环境中生活,她的女儿章黛就特别惹人疼爱,以往在各方面得到洪月娥的照顾的确不少。今天,是不是因为一个男人闯进她的禁地,她一下子就昏了头,把干女儿章黛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章彬彬发现了我对她的怜悯,一下子就振作起来:“咦,我们愣着干啥?来,来,来,快快宰鸭,煎药,搞饭吃吧!”
我明知故问:“宰水鸭母犒劳我吧,我跟你上山跑了一整天。”
章彬彬说:“行,你嘴馋,就犒劳犒劳你。不过,至少得留下半头给关飞鸾做药引子。”
我说:“还有章黛呢!”
“那当然!”章彬彬说,“也得让小黛解解馋,这小丫头跟着我长年粗菜淡饭,嘴都差点生锈哩!”
她说着就去烧饭宰鸭子,分派我去检查章黛的作业。
在我想当然中,警察,特别是监狱警察,天天和罪犯打交道,都是些铁心肠、黑面孔,像洪月娥那样的“铁拳头”式的人物。跟章彬彬在一起,我发现女监还有另一种心地和善的人,那就是章彬彬!我到女监两个多月了,还没看到她凶过女犯,骂过女犯,更别说动手打人了。
章黛那点小儿科的作业,我溜两眼也就看完了,又回到厨房跟章彬彬拉呱。我调侃道:“章姐,你对女犯们,也真够得上像春天一般温暖了。”
章彬彬说:“哪呀!过去我对女犯也很粗暴。是一位老革命让我开了窍。”
我问哪个老革命。章彬彬说是彭真。她说,彭真说过,一个好的管教干部对待罪犯,不能嫌弃,要像父母对待有错误的孩子,要像医生对待患了重病的病人,要像老师对待自己的学生,做到这三条,就能帮助罪犯改造好。她说,她是在报上看到,一九八一年,彭真视察秦皇岛少年罪犯管教所的时候,对干警们说了这番话。
我们一边说着话,就看见那只炖水鸭母的沙锅直冒热气,阵阵奇香在空中飘散开来,我竟馋得嘴里盈满了口水。我进了屋,三摇两摇把章黛叫醒了,给她穿好衣服,章姐已经把一大锅油光荡漾的炖鸭子搁在饭桌上。
吃饭时候,我提起洪大队长要我追查吕金妹和关飞鸾背后有没有小团伙的事。我说:“我查了一个多月,也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章彬彬把一块肥嘟嘟的鸭腿给了我,把一只鸭翅膀给了章黛。她一边细心地帮女儿剔去鸭肉上的细毛,一边说:“这个结论可不好随便下呀,罪犯在监狱里结成小团伙,至少得加刑两三年。”
我说:“洪队是不是有点捕风捉影?她为啥一直瞎起劲?”
章彬彬笑了笑,回答得很含蓄:“也不能说洪队捕风捉影,她警惕性就是高,你还是认真往下查吧!”
也许是爬了一天山,也许是水鸭母好吃,这一餐饭我吃得特痛快。但是,章姐一块鸭肉也没尝。她说,她有痛风病,怕油腻食物,水鸭母含有太多飘零物质,绝对禁忌。
章彬彬突然把话刹住。她抬起头,往对过宿舍楼的楼道静静地张望着。洪月娥就住在那座宿舍楼。我循着章彬彬的目光,看见一个大个子男人正跟在洪月娥后头,蹭蹭蹭地大步上楼,一闪,倏地进了洪月娥的家。
这个突然发现,让我和章彬彬怔怔地愣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涌起许多问号,悄声问道:“咦,这么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有个大男人去洪队家?”
章彬彬说:“这个情况我已经注意好多次了。怪,这个男人最近常常到洪队家,看样子就是跟我们大队合作的那位兴隆鞋业公司的余科长他们可能是谈生意上的事吧?”
“生意上的事,大白天还谈不够,非得摸黑漏夜的谈?”
“是啊,看来洪队是有情况了。”章彬彬竟开心地笑了笑,很为大队长高兴。“洪队这么大岁数,也真该找个男人了。”
“她早先结过婚吧?男人哪儿去了?”
章彬彬说:“她的男人早早就殁了,守寡守了二十年。”
我又问起洪月娥男人到底怎么死的。章彬彬埋头吃饭,不接我的话茬。她这样装聋作哑,我不是第一次领教。每次谈起洪月娥的私事,她总是讳莫如深。这回,我实在禁不住好奇心的折磨,便缠着她盘根刨底。
小不更事的章黛对这个话题也蛮有兴趣,睁大了好奇的眼睛,一会儿瞟瞟妈妈,一会儿又瞅瞅我,显然在期待着一个传奇的故事。
“呔!”章彬彬叱了女儿一声。“小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呀!快吃快吃!吃饱了去睡觉!”
章黛到底是个听话的孩子,吃饱了饭,被妈妈支到房里去睡觉。
章彬彬这才神秘兮兮地对我说:“行,你那么关心洪队,我就跟你唠一唠,可你得保证,不能再向别人小广播啊。”
我说:“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章彬彬默了默神,终于对我讲了洪月娥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婚姻悲剧。
章彬彬——
说起来,洪月娥应该算我的老师和领导。二十年前,我从兵团选拔到清水潭监狱当看守的时候,洪月娥已经是有三年警龄的老狱警。她老爸是个识字不多的老战士,跟着梁建成团长在这一带剿匪,直剿到无匪可剿,就留在清水潭监狱看犯人。洪月娥是清水潭监狱建立那年出生的。她上初中那会儿,正闹文化大革命,这山沟沟里没书可念,在家晃荡三年,上头下来个“补员”
政策,洪月娥就接她老爸的饭碗当了狱警。
我揣着兵团独立师政治部的介绍信来清水潭监狱报到以后,就分配在五大队三中队,洪月娥那时是我们的中队长。她接过我的介绍信,把我瞄了好几眼,说:“哟,你不是‘小铁梅’么?”我说:“我叫章彬彬,在兵团文宣队演过铁梅。现在,我分配来这儿工作。”
洪月娥说:“你在文宣队唱唱跳跳有多快活,干吗来当牢头?”
我说:“这是组织安排。我是党员,得服从组织决定。”
那年头一开口就是“党”呀、“组织”呀什么的。我不敢说兵团文宣队是个临时性单位,又没有工资,我不能在那里待一辈子。
洪月娥又仔细打量我,一个劲摇头:“你啊,当不了看守的。”
“为什么?”
“你看,你太娇嫩,太斯文,一看就是上台演戏的美人坯子。”
我总算是在兵团摸爬滚打过两年的战士,还不信那个邪。我说,“试试看吧,我想我干得了。”
洪月娥有点勉强地把我领回中队去。那时清水潭监狱是男犯女犯同监的。第五大队的其他中队都关男犯,三中队专门关女犯,一共有一百二十多人,就洪月娥、我和另外三名女看守,又要管生产,又要抓学习,够我们忙乎的。
我到任的第一天,洪月娥就给我一个下马威。那天其他干警带着犯人下大田干活去了,洪月娥和我留在伙房做饭。
洪月娥说:“今天我们大队的干警欢迎你,特地宰一只羊,你自己动手吧!”
她牵来一只很肥的母羊,拴在一棵梨树桩子上,把一把板斧和一把杀猪刀递到我手上:“动手吧!”
我吓坏了。我长这么大,连鸡也没宰过呢,哪敢宰羊!我一会儿看看手中的刀斧,一会儿瞅瞅那只可怜的母羊,心里一阵阵打寒颤。
洪月娥在灶前烧汤,灶里的芒草烧得噼啪响,火光把她的圆脸映得通红。她看我没有动静,紧催着我:“快呀,大伙一会儿就回来了,等着我们开饭。”
我向那只可怜的母羊走去,心里通通地打鼓。那只母羊似乎猜透了我狠毒的企图,用警惕的目光紧盯着我,“咩、咩”地叫着,仿佛向我发出生命的祈求。我注意到它的眼圈儿带点红色,眼眶里有盈盈泪水,肚子浑圆而丰满,胯下两排奶头胀鼓得像紫葡萄,肯定正怀着小羊羔。我的心颤抖得更厉害了。我想我这一斧头砸下去,将要击毙的不仅仅是一只母羊,也许是三只、四只甚至更多温顺的小生命。
“动手呀!还愣着干啥?”洪月娥又大声吆喝着催我。
我握紧手中的板斧,进一步靠近那只母羊。它显然对我的险恶居心洞若观火。我向左追,它朝左转;我向右撵,它朝右转。
以那棵梨树桩子为中心,以一根五尺来长的绳子为半径,羊和我画着同心圆,玩起捉迷藏的游戏。这样兜了无数个圆和半圆,我终于被它那可怜巴巴的目光挫败,把板斧和杀猪刀扔在地上,非常沮丧说:“中队长,算了吧,咱们今天就饶了这只母羊。”
洪月娥惊异地盯着我:“为什么?”
“我看它正怀着小崽子。”
“你不知道,我们老干警,最爱吃还没长成形的小羊羔。”老干警当然也包括她洪月娥,我看见她伸出舌头在唇边舔了一下,接着说,“在胎里的小羊羔,连骨头渣儿都没有,那肉嫩的呀,像水豆腐一样,一筷子挑到嘴里,喷喷的香,不用咀嚼,自个儿就化了。”
洪月娥这话说得我毛骨悚然。我怯怯地说:“中队长,我不吃羊肉了,也不敢宰这头羊。”
“哈,兵团战士还不敢宰羊,你不是假谦虚吧!”
我的失败就是洪月娥预谋中的胜利。她拾起地下的板斧,得意地哈哈大笑,大步向那只母羊走去。怪了,这时那只母羊已经从洪月娥猎豹似的目光中,看透了自己在劫难逃的命运。它只顾筛糠一样觳觫着,压根儿就忘了作垂死的挣扎和逃亡。
洪月娥手握板斧,口中念念有词:“小羊小羊你莫怪,你生来就是碗中菜,我今送你见阎王,你早死早日好投胎。”
那只母羊似乎听懂了洪月娥的咒语,用听天由命视死如归的目光瞅着她,一动不动站着。顷刻,洪月娥脸上黑下来,呼啦一下把板斧举过头顶,又闪电一般砸了下去,母羊立即脑袋开花,倒毙在地。
洪月娥大声欢叫:“章彬彬,快把脸盆端过来!”
我立马端起脸盆走到洪月娥跟前。她左手抓住羊角把母羊拎了起来,右手抄起杀猪刀,对准母羊的脖子一刀捅进去,一股鲜血喷泉一样带着腥膻的热气奔涌而出。
洪月娥随即把母羊扔进汤锅里滚了几滚,捞上来,放在案板上,三下五除二就除净了毛,剔光了蹄子。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在羊的尸体上游走,不到一刻钟工夫,便把全副羊下水剔了出来,肝是肝,肠是肠,肚是肚,分解得一清二楚;再把羊肉剁成块儿,唿啦一下下了锅。
洪月娥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一边教导我:“你呀,章彬彬,这样心慈手软是做不了看守的。你要先学会宰羊、杀猪、杀狗,你慢慢就会当牢头了!为什么要让你上这一课?关押在这里的罪犯,都是我们的阶级敌人,都是一群畜牲!你对畜牲都恨不起来,还能恨罪犯?”
对洪月娥的启蒙教育,我似懂非懂,但我尽量想做到对罪犯凶狠、严厉。接着,我就打了一个女犯一个耳光,准确地说,这名女犯是个蒙冤的好人。因为甩她一个耳光,至今我一想起来我这只右手腕还会隐隐作痛。
事情是由洪月娥的丈夫引起的。洪月娥的丈夫叫朱亦龙,是五大队大队长,我们背地里都叫他老“猪公”,因为他是个可怕的色情狂。那时他和洪月娥已经结婚一年了,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