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 作者:季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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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 作者:季仲-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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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容易熬到了开奖时间,几名穿着银行服装的男女把电子摇奖机抬了出来亮了亮相,公证员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摇奖机又抬回大楼。一个小姐说,请大家快看大屏幕!大屏幕开头是一片空白,随着喇叭里喊了一声“开奖!”,在屏幕上显出一个透明的大橱柜,那就是摇奖机。一会儿,摇奖机里装满小球,再一会儿,那一大堆小球疯狂地跳动起来,又再过一会儿,一个、两个、三个小球往橱柜底部一个小孔下钻,这就是筛选中奖的号码。我觉得我这时候完全着了魔,街上汽车声人喊声都听不见了,眼睛死盯着那一大堆跳动的小球,心也像那些小球一样不住地狂奔乱跳,通通通地要蹦出胸口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片惊呼声,几个中奖的数字终于出来了,鬼眨眼一样在大屏幕上一闪一闪。我的天,有的号数离我买到的彩票数字还差十万八千里,有的虽然紧挨着,只差那么一两个数字,却也擦肩而过,反正没有我的份儿。我的五脏六腑一下子就被掏空了,眼巴巴看着那几个幸运儿领奖金,开汽车,抱彩电,高高兴兴走了。我这才掉了魂一样回到住处去。
  一到宿舍,我就趴在床上哭了。和我同住一单元的方姐就过来安慰我。我说,我可是没活路了,把这月的工资全“输”光了。方姐就意味深长笑了笑,说,路就在你脚下,看你去不去走呀?我知道她给我指的是什么路,她做那种生意已经有好些年头了,也不用去打工,夜里到几家大宾馆走走,找个单身客房给人家打电话,问,先生,要不要特殊服务呀?陪人家聊天,陪人家过夜,就能挣到大把大把钱。就说住在这个单元的姐妹吧,我们是四人挤一间,方姐是一人包一间,她房里电视、冰箱、空调啥都不缺,身上呼机、手机、小坤包齐全,一出门总是招手打的,像个大小姐阔太太。方姐早就劝我跟她去“坐台”—这是她对她们那个行当的叫法,挺雅致的,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坐在吧台上兑酒卖烟哩—可是我始终没敢答应。
  我前面说过了,我们村有个男孩子一直等着我。他叫陈彪,是我的同学。我们村在很高的大山上,只有小学,没有中学,初中三年,我和陈彪都是一块儿去五里外的小镇上学,天天同去同回,在那条五里长的山路上建立起的感情,是不能轻易忘记的。
  对啦,也可以说,这就是青梅竹马。可他家也很穷,读完初中就在家里扛锄头。最要命的是连房子都是破破烂烂的,我们就约定好,我出外打三、五年工,挣些钱帮他盖起两间小瓦房,我就回村去和他结婚过日子。
  因为我心里装着这个陈彪,方姐过去一跟我提起这事,我都是板起脸来一口回绝的。可是这回我没有吭声,只是躲在床头一直落泪。方姐坐在我床沿细声细气劝我。她说,小吕呀,今天可是一个特好的机会,一个大老板肯出大价钱,一开口就是三万,条件是刚满十八岁,还要百分之百的处女,我哪,没这福分了,只好让你去。你呢,合格不合格,自己掂量掂量吧!想好了,就打我的手机。
  方姐说完就去“坐台”侍候客人去了。我一个人慢慢哭累了,口又渴肚又饿,才想起该去宾馆上班。不上班就没饭吃,这是非常实在的。可这个班我怎么也没有心思上了,满脑子都是 “三万元!三万元!”。端盘子的时候,我哗啦一下把一大摞青花瓷盘摔地下了,砸破五块小碟四块大盘。领班要我赔偿,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领班只好炒了我的鱿鱼。
  现在只有一条路了—出卖我自己!我一个农家女,从来没做过买卖。小时候,我爹在菜园里割点韭菜,挖点芋子,摘点辣椒、茄子、豇豆什么的,要我到墟上去卖,我怎么也叫不出口,一篮子鲜菜怎么背去还怎么背回来。现在可好,我得叫卖我自己了!
  章大队长,任中队长,你们说我这样讲是为自己开脱。这也对。当时我的确也还有别的路。比方,我向方姐借几十块钱,买了车票回家;还有个办法,换一家宾馆再找一份工做。这些我都想过。可是,我哪有机会一家伙就挣三万元呀,我除非去偷去抢去杀人呀!我这样做当然是对不起陈彪,可是我下定决心就来这一回,挣到三万我就回家和他结婚。这事除了方姐谁也不会知道,我村里人更不会知道,我就做这一回,以后我对陈彪一千个好一万个好,也就扯平了。我就这样反反复复想了一个钟点,最后才去公用电话亭给方姐打电话。事实上,到了这个份上,我心里还是慌里慌张,给方姐打电话拨一次错一次,一直拨到第五次,我才把电话拨通。
  方姐吃过晚饭才赶回来。我问方姐,是个老头吗?她说什么老头?我看他最多才三四十岁吧!我又问,是个丑八怪?方姐说不丑,有模有样的一个大老板。哎,你操心这么多干啥?方姐又教训我,要做这种事只能看钱不看人。打个比方说,你是个商店老板,人家来买你的货,又肯给你好价钱,你还能挑人家长得好看不好看吗?
  我最后剩下一个担心:他是不是真能给我那么多钱?方姐说你放心,这是“小香港”当今的行情。我傻不楞登问,你天天都能挣这么多钱?方姐笑了,臭美你吧!这是第一次,叫“开苞”,我人老花黄的能值这价钱?记着,带上你的身份证,人家还要看你是不是十八岁哩。哎呀,时候不早了,你别磨磨蹭蹭的,快打扮打扮吧!
  方姐非常慷慨地给我一大堆香水、香波、唇膏什么的,又借我一套质地很好的旗袍裙。一个小时后,我就打扮成个小妖精,由方姐领着向一家大宾馆走去。我当时的心情,有点像一头牲口被牵到屠宰场去挨刀。当然,牲口是被迫的,只有害怕;我除了害怕,还有几分自愿:我得承认,我非常非常需要钱!
  方姐领着我进了一家三星级豪华酒店,乘电梯上了好几层楼,一路上遇见好几个穿工作服的小姐,我吓得头也不敢抬,方姐却笑眯眯地跟人家打招呼,可见她在这些大酒店混得很熟。最后,我们停在一间客房门前,方姐按响电铃。一个胖男人把门打开一条缝,方姐把我往里一推,神秘一笑,又跟人家飞了个吻,转身走了。
  心一下子跳得十分厉害。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一个房间里面对一个男人。我抬头偷觑他一眼,什么三四十岁呀,腮帮鼓鼓的,眼泡鼓鼓的,下巴鼓鼓的,肚子鼓鼓的我的妈呀!少说也有五十大几了,做我老爸绰绰有余!
  后悔是来不及了,逃跑也跑不了,我想算了算了,就做一次牲口挨一刀吧!我头低低的站着。我准备他请我坐,请我喝茶,我想总有一个互通姓名、聊天说地、酝酿感情的过程吧,可是没有,我听见那个胖老头说,哟,小姐,好漂亮啦!
  他像饿了一冬的狼,一下子就扑过来搂搂抱抱。
  他说的是一种粤语普通话,什么句子后面都有一个长长的拖腔。他问,带着身份证了吗?
  我把身份证给了他。他看了看说,嗯,不错,一九七七年生的,是十八岁啦。我和方小姐事先讲过的呀,还有一个条件是一定要见红。怎么样?你是不是头一次啦?
  我很窘,使劲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来。
  咦,问你啦!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这才明白这是商场上讨价还价,我不吱声,生意就无法进行。我忍住泪,点了点头。
  胖老头又说,小姐啦,我们先讲好,见红是见红的钱,不见红是不见红的钱。不是我小气哟!我今年很倒霉啦,做生意老赔,买股票老亏,搓麻将也场场输啦。我就请方小姐给我找一个全真的原装的小妞来冲一冲晦气!你很合我的条件,一定能帮我时来运转啦!他说着就把我抱上了床。
  我眼睛一闭,自己不把自己当人。我心里不停不歇叫喊:我是一头母狗,一头母猪,一只母狼,一只雌狐狸,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哟,我就让你捅一刀吧!这样想着,我还是一肚子委屈,一直流泪,一直流泪!
  几分钟后,那胖老头拧亮了灯,看见白白的床单上果然洇了一大摊鲜红的血。他脸上有了笑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高兴响亮。他说,真的真的,你没有骗我啦!我今年一定会交好运啦!
  我今年一定会发大财啦!
  他打开密码箱,拿出一大沓簇新的票子。他说小姐,这是一万五千块。
  我吃了一惊。我说,怎么,怎么只有
  那胖老头说,方小姐事先跟我讲好的呀,一共是三万块,你们一人一半。她那份已经拿走了。
  当时我恨透了方姐又十分感谢她。她这个皮条钱收得真狠,一家伙就是一万五千块!可是,我这一份也有一万五千块呀,要叫我洗碗端盘子,得整整干两三年哪!
  有了这一万五千块,我本当回家去好好过日子了。可是,第二天、第三天,方姐又说有别的客人邀我去“坐台”。当然,价钱再没有那么高,可那种事干一回,也真够我们山里人在田里累死累活干大半年哪。我像放出去的马,要想勒住缰绳也难了。方姐又说这种事干十回八回跟干一回也没啥不一样。我想也对。从此我就破罐破摔,不干别的活,只干这个活。当然,我再卖不起那么高的价,可也比打工强多了。
  干我们这一行的,说得雅一点叫卖笑,叫吃“青春饭”;说得土一点,就叫卖身卖皮肉。干那活的时候,我的办法是一劈两瓣儿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灵魂,一个是我的肉体。灵魂就藏着掖着躲在一个暗角里悄悄流泪悄悄哭泣;肉体就强作欢笑脸低声下气装得像小猫小狗小鸟依人尽情地逗人乐逗人开心。
  是丑的是俊的,是老头是后生,反正都是那么回事。我在卖给人家的短短的时间里,我把自己当成一块抹桌布,人家爱怎么作践怎么糟蹋由它去,只要钱不少给,就让人家“夜夜当新郎”去吧。
  从此我就有了钱,不断往家里寄。我哥拿我的钱娶了老婆,我妹拿我的钱上了中学,我男朋友陈彪拿我的钱盖了两间瓦房准备和我结婚。可是,我再也不敢回家。我怕乡亲们戳我的脊梁骨。
  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过了一年多,我认识了一个江西妹子,才十八岁,和我一年前的年龄一样,也生得光鲜水灵。事情也真凑巧呀,这时我又遇到一个说自己运气不好的小老头,也想找个能见红的小妞冲一冲晦气,介绍费也是一万五。我完全被这桩好生意迷住,扮演起一年前方姐那个角色,甜言蜜语去拉那个江西妹子下水。但是,我没有方姐那样走运,那个江西妹子第一次“坐台”,就被公安局逮个正着。江西妹子吓坏了,一下子交代了我。江西妹子是卖淫,在妇教所呆了一个月就没事,我算教唆加介绍,一家伙判了十二年。
  进了号子,我没钱往家寄了,也不敢给家里写信。我希望他们当我死了算了,千万别知道我进了号子!可时间一久,我又想念他们,可他们从来没到监狱看过我一回。我家离这不远,就在隔壁县,坐大半天车就到了,可是就是没有一个人来看我。一到我们中队探监的日子,看见人家的亲人老远来看望,捎点吃的用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当着亲人说说心里话,能当着亲人痛哭一场,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惦着疼着,心里也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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