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 作者:季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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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 作者:季仲- 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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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也就是9月29日,刚好是我们市召开市委扩大会议。我庆幸参加这个会,而且频频在公众场合露面,那天晚上还争取到一个重点发言的机会。这一切,都能证明我那天不在省城,梁佩芬的死与我无关。但是,我埋下的“定时炸弹”能不能按时爆炸,我还没有完全把握,一整天心里都忐忑不安,一通宵也没合过眼。到了次日八时左右,我老岳母家的小保姆来了紧急电话,我的一颗心又惊恐又欢快地剧跳起来。我知道那颗“定时炸弹”按着我预设的时间爆炸了。果然,小保姆就急急巴巴告诉我那个对她来说十分意外,对我来说早在预料之中的消息。我故作惊讶大叫大喊:“天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立即向市长告了假,飞车赶到省城。
  我的老岳母早就是个半死不活的瘫子,受到女儿猝死的致命一击,当天就送往医院抢救。家里只有一个小保姆,带我进了房间,看见梁佩芬蜷曲着身子侧身躺在床铺上,鼻孔和嘴角渗出污黑的血迹。我没有惊吓,但心里禁不住有些酸酸的。我叫小保姆端来一盆热水,给梁佩芬擦净了脸,又给她找来一套崭新的衣服,好让她穿得漂亮一点去上路。这时我才发现梁佩芬临死前肯定非常痛苦,作过垂死的挣扎,已经把身体蜷缩成一个硬壳的虾公。我必须把她僵硬而弯曲的四肢扳直,复原,才有可能穿上衣服和裤子。这桩脏活重活开初我叫小保姆来做。可是小保姆一是害怕,二是力气太小,抖抖索索扳着梁佩芬的尸体,让她从侧身躺着变成正面躺着,然后,抓起她的一只左手,使劲拽了几下,一点也不能把她弄直。这时,我听见梁佩芬系拴在裤腰上的一串钥匙,叮铃响了一下。那声音很动听,很悦耳,就像一支协奏曲短暂的休止符之间,轻轻敲响的银铃,让我全身的神经都兴奋活跃起来。
  我朝小保姆挥了挥手,骂道:“笨蛋,你这样会把她弄痛的,滚开,滚开!让我自己来!”
  小保姆有点委屈地走了。
  我关上房门,头一要紧的当然是摘下梁佩芬那一串比贾宝玉的通灵宝玉还金贵的钥匙,去寻找那一大笔海外存款。我翻箱倒柜,花了半个多小时,把卧室找了个遍,最后从衣橱的一个小抽屉的夹板里发现那七张港币与美元存款单。我把存款数点了一下,共计有150万港币和33万美元。这个天文般的数字真让我吓了一跳!梁佩芬贪财成性和敛财不绝,我自然是早就看在眼里的,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在案发后,退赔了33万6千元赃款,她居然还暗藏着这一大笔巨款。
  这个巨大收获令我兴奋不已,手脚哆嗦。我连忙点了支烟,默默地吸着,让自己慢慢镇定下来。对梁佩芬仅有的一点点怜悯和犯罪的恐惧感,一扫而光;因为转眼成为百万富翁的兴奋感,百分之百地攫住了我。现在,我觉得僵挺在床上的梁佩芬,已经不是我的妻子,而是一个物件,像木匠斧下的一块木头,像铁匠砧上的一块废铁,像屠夫刀下的一头死猪或死狗。生者与死者的感情联系已消失殆尽。我的任务只是像一个工匠那样,把我手下的活计做得精致、漂亮,让人看得顺眼、满意。我开始无所顾忌地给梁佩芬穿衣服。但我必须首先把她弯曲的胳膊腿儿扳直。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起梁佩芬一只僵硬的胳膊,像拗麻秆儿似的,咔啦咔啦几下子,就把它弄直了;接着,就摆弄她弯曲了的双腿。腿骨比胳膊肘儿要粗壮结实多了,我弄得满身大汗,像拉一张铁弓,连吃奶的力气也使尽了,梁佩芬那两条该死的小腿还像钢筋铁骨那样弯曲着。我气喘吁吁地想,叫小保姆来帮忙吧,或者,到大街上叫个钟点工,最多花上几十百来块钱,那简直不算个事儿。但是,我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梁佩芬这种龇牙咧嘴的死法,知道的人愈少我就愈安全。罢,罢,罢,我只能自力更生!我把梁佩芬的屈腿摆了摆正,然后用我的两只膝盖骨,使尽全身力气往下一蹾,再一蹾,只听一阵断木裂帛似的脆响,梁佩芬的双腿就先后蹬直了。可是,因为梁佩芬被我折腾得太厉害,淤在五脏六腑里的污血又从鼻孔和嘴里喷出来,像画家调色板上脏兮兮的红颜料,我禁不住一阵恶心,差点儿呕吐。
  但我还不得不再次给她认认真真地洗了洗脸,梳了梳头(我的天呀,做了十多年夫妻,我还从来没有给她梳过头洗过脸呢,而在她归西之后,我才尽心尽意地补上这一课)。然后,找出一套真丝内衣和质地极好的藏青色西装套裙,让她穿上,就像她每天要去市政府上班之前,把她打扮得清清爽爽,漂漂亮亮。
  做完这些活,我全身湿透,精疲力竭,又吸了支烟,这才进了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摆出一副本姑爷此时此地应有的精神面貌。然后,打开房门,把小保姆叫了进来,命她把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整理好。
  一切善后工作都办妥了,我一边吸着烟,一边认真地盯了梁佩芬一眼:她安详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身上都没有留下死于非命的任何痕迹,只是脸色灰灰的,那正是一个心脏病人猝然死亡的样子。我慌落落的心这才安定下来,不慌不忙走到客厅,一一往外打电话,把噩耗通知梁佩芬在省城的几位亲朋好友。
  我满脸泪痕,泣不成声,不断哭诉:
  “我十天前还来看过佩芬,她还好端端的么!那知我昨天正在西源市开会,却突然接到电话,说她走了!天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估摸佩芬的老爸老妈都犯心脏病—你们看,她妈这会儿就躺在医院里—这可能是一种遗传,佩芬也得了这种要命的病,真没想到呀,你看她说走就走,这样突然,这样可怕!我从西源市开车赶来,她已经咽了气。”
  亲友们陪着我黯然掉泪,感慨唏嘘。当然,因为我把一切可疑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了,谁也不会发现有什么蹊跷。就连那个才十八九岁的小保姆,也被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痛哭,糊得一愣一愣的,决不可能生出半点疑心。
  梁佩芬还是个罪犯的身份,追悼会当然是不宜开的,待几个亲朋好友来告过别,当天下午,我就把她送到火葬场。第二天,我亲眼看着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推进了火化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我想,现在可是万事大吉了!梁佩芬已经化成袅袅青烟,化成一撮灰烬,尸也毁了,迹也灭了,谁还能说我是杀人凶手呢?嘿嘿,150万港币和33万美元的存款单,万无一失地装进我的内衣口袋里,你梁佩芬还能从骨灰盒里蹦起来,分我的抢我的?你这个该死的葛朗台、阿巴公,谁叫你当初连四六分、三七分甚至二八分的条件都不肯答应呢!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们这些刑警也真是太神了,说是在梁佩芬的遗体里检出了氰化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在梁佩芬的一小撮骨灰里,还能检出这种剧毒品的化学成分来?我真是百思不解,死不瞑目呀!
  咳,你们这些刑警,真是些比神探亨特还要厉害的神探!如果不是栽在你们手上,我和我的川妹子“小蜜”,这会儿也许正躺在瑙鲁的海滩上,惬意地欣赏太平洋上的岛国风光呢!

  任思嘉——
  听杨罗亭讲述他的犯罪故事,我一阵阵毛骨悚然。太可怕了,一个党员,一个干部,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家伙,居然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妻子。你看,他面对妻子的遗体,不慌不忙,从容不迫,百般作践,脸不变色心不跳,他到底中了什么邪?
  都是为了金钱!为了可爱而又可恶的金钱!
  从电视屏幕上,我看着杨罗亭那张被罪恶扭曲了的丑恶的嘴脸,不由想起莎士比亚在《雅典的泰门》中诅咒金钱的那一段名言:金钱“能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其实,莎翁说得并不全面,纵观世界发展史,当金钱在正常劳动和法制轨道上运转的时候,它往往是推动社会发展的杠杆,是催人奋进的动力,是调整种种人际关系乃至国际关系的润滑剂。但是,人们的行为一旦与正义、道德和法律相悖,金钱就能够使善良变成邪恶,使纯洁变成贪婪,使君子变成盗贼,使天使变成魔鬼,使一心念佛的宗教徒变成凶残无比的杀人犯。
  关飞鸾、吕金妹、谢芳、洪月娥、朱亦龙、梁佩芬、杨罗亭,等等,等等,当今社会有多少人被金钱腐蚀、扭曲、异化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畜牲虫豸呀!我们的监狱管教工作,除了对罪犯的惩罚,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些“畜牲虫豸”重新转化为人。
  我从电视屏幕上看到,两名武警战士把杨罗亭架了起来,他艰难地拖着铿锵作响的镣铐,慢慢地走回号房去了。但是,他死不瞑目的那个疑问,却让我十分纳闷而且极感兴趣。是呀,杨罗亭投毒杀妻可谓费尽心机,他们分居两地,而且亲眼看着梁佩芬送进了火化炉,警方怎么还能从被害者遗体上检出氰化钾,接着寻踪觅迹而逮住这个杀人犯?
  公安局林局长笑笑说:“你想知道我们是怎样破获这桩奇案的吗?说起来,真得感谢梁佩芬的老母亲啊。她是一位少有的奇人!多亏了这位奇人,我们才能顺利地破了这桩神奇的案子。”
  9月30日早上,梁佩芬家的小保姆做好了早饭,把梁佩芬的母亲扶上轮椅,推到饭厅准备用早餐。但是,梁佩芬却迟迟没有从房里出来。这种事过去也常常有的,梁佩芬神经衰弱,夜里失眠,早晨爱睡懒觉。老太太在饭厅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了,要小保姆去叫梁佩芬。可是,小保姆叫了半天门,房里没有一点动静,便轻轻推门进去。一看,可吓坏了!只见梁佩芬穿着睡衣一动不动地蜷曲在床上,鼻孔和嘴角淌着污黑的血。叫她不应,推她不动。显然,她已经死了!小保姆丢魂失魄地奔到饭厅,还不敢对老太太说梁佩芬死了,只说,阿姨可能是生了大病,你快去看看!就推着轮椅把老太太送进梁佩芬的卧室。老太太看见女儿痛苦得扭歪了嘴,而且鼻孔流血,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后来,是干休所的几个管理干部赶了来,及时把老太太送往医院。
  抢救小半天,老太太慢慢苏醒过来了。她恢复知觉脑子能够运转之后,想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女儿那张变形的流血的脸。
  她眨巴眨巴眼睛愣想愣想,怎么也想不起女儿患过什么致命绝症,怎么突然就一命呜呼?是自杀吧?不可能,女儿虽然是个保外就医的罪犯,可是,她这些日子情绪还是相当稳定的。那么,剩下惟一的可能,就是他人谋杀了。那么,凶手是谁?那个小保姆?不可能!小保姆是个农村姑娘,心地非常善良,在老太太家待了两三年了,简直像老太太的小孙女一样。再说,她如果杀了人,也不敢再待在这个家里呀!
  老太太虽然是个瘫痪病人,脑子还是蛮管用的。不仅如此,老太太离休前还是省公安厅的一名老处长。干了一辈子公安所养成的精明、机智、镇定,这时可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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