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 作者:季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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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 作者:季仲- 第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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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股思想风暴从我胸中掠过,也许是两分钟,不,或者还不到一分钟,我就完全改变了原先的复仇主意,郑重而坦然回答:“审判长,这个问题我根本无须思考就能回答。我记得很清楚,被告胁迫我们放下武器之后,原来一直把枪口对准我的脑门,但是,她在决定开枪的刹那间,忽然改变了主意,她飞快把枪口指向自己的脑袋,是我猛扑上去,擎住她握枪的手,她才把子弹射向天空。”
  哗—像一阵大潮涌起,听众席上又掠过一阵喧哗。
  “谢谢证人高贵的良知!”辩护律师不易觉察地轻笑一下,“我还想追问最后一个问题:被洪月娥劫持的儿童,也就是受害者和你的女儿章黛,经历这场惊吓之后,造成了怎样的严重后果?”
  “后果极其严重!”怒火呼地一下又从我心头蹿起。“受到这场意外打击,我的女儿当即晕倒,患了脑腔隙梗阻,至今不会说话,不会叫妈妈,她、她、她也许会成为一个哑巴,一个白痴,一个废人!”
  说这些话时我又失去了冷静,每个字都是一粒子弹,我的控诉就成了机枪的连发。
  我看见洪月娥脸色煞白,摇摇晃晃地站也站不住了。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她终于“哇”地大哭一声,身子一歪,摔倒在被告席上。
  法庭上响起一片惊愕的喧哗,审判看来难以继续,审判长当即宣布休庭。
  我走出法庭,任思嘉、林红、王莹、董雪等姐妹都围了上来,纷纷埋怨我:“章副,你怎么提供这样的证词?咳,你真是!”
  我冷静回答:“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知道,我最后证实的两件事,对洪月娥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因此,洪月娥的案子一时还不能判决,她的小命儿仍在法律的天平上晃晃悠悠地荡着秋千。

  章彬彬——
  真没想到,我在法庭上作证时提到小黛的病情,竟引起社会公众广泛的同情。一时间,有许多人给我打电话、写信表示关怀,还捐赠了不少钱物和药品。这件事让医生们大受感动,对小黛的治疗护理更加尽心尽力。他们不仅给小黛打针服药,还给小黛挂了两个疗程吊瓶,又让她每天进高压氧仓供氧一小时,改善微血管循环。半个多月下来,小黛的病情奇迹般好转。
  这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小黛从沉睡中醒来了,我发现,黑葡萄似的眼仁儿又回到她的眸子里,她的大眼睛一下子有了神彩。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崔一峰,小嘴儿翕张好一会儿,终于叫了声:“妈妈!”又叫了声:“爸爸!”
  我和崔一峰顿时心花怒放,泪如雨下。
  小黛康复出院那天,女监的姐妹们像是庆祝节日一样高兴异常。任思嘉、王莹、董雪、林红等拎着许多水果,捧着一束鲜花来看小黛。小任把小黛揽在怀里,激动地问:“小黛,毛病都好了?”小黛说:“好了!”小任问:“看看,来看你的这些阿姨都是谁?”小黛一个一个指着她们亲昵地叫:“小任阿姨,小王阿姨,小董阿姨,小林阿姨,你们好!”
  小任仍不放心,继续考小黛:“唱一支童谣给阿姨听,好不好?”
  小黛眨巴眨巴黑眼睛,想了一会儿,唱起那支《月光光》:月光光,
  照四方,
  四方圆,
  卖铜钱,
  铜钱豆,
  卖乌豆
  小任她们高兴得拍手叫好,都说:“章姐,章黛还是那么聪明,没有一点后遗症,你完全可以放心了!”
  我说:“真是苍天有眼呀!洪月娥让我虚惊一场,但是,老天爷又还我个好端端的孩子!”
  小黛大概把遭到洪月娥劫持的经历都回忆起来了,十分困惑地问道:“妈妈,我干妈干么要抓我?干么要开枪打你呀?”
  我说:“洪月娥不是你干妈了,她是坏人,她犯了罪。”
  小黛依然困惑不解,追问道:“我干妈怎么会是坏人?她是管罪犯的大队长嘛,自己怎么会犯罪?”
  我无言以对,在座的女警官们只能陪着一阵干笑,像一个劣等生回答不了老师刁钻的考题,屋里的气氛甚是尴尬。一个九岁小女孩提出的问题,虽然有几分天真,但其尖锐性和深刻性,却是足够让我们这些活了一大把年纪的成年人冷静思考的。可我不愿刚刚出院的孩子接触如此严肃的问题,说:“傻孩子,你年纪太小,跟你说了,你现在也弄不明白。你今天刚出院,不能太累,快去睡觉吧!”
  我安排小黛进房间睡下。再回到客厅,小任她们已经围绕着小黛刚才提出的问题,进行一场非常有趣的谈话。
  “真没有想到呀,这个洪月娥!”董雪说,“我在她手下工作了两三年,她给我们的印象,总是立场坚定、爱憎分明,总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谁想到她会成为一个大贪污犯!过去,我、我,我一直崇拜她,我真幼稚,唉,章副”
  董雪过去啥事儿都跟着洪月娥,现在她一想起来就很不好意思。
  “快别这样说,小董!”我不让董雪往下说。“这次大追捕中,大家都表现很好嘛!再说,洪月娥也不是什么事都做错的,她到底是怎样走上犯罪道路,现在也不是弄得很明白。”
  王莹感慨地说:“哎,不要说洪月娥我们看不透,很多大官我们也看不透。有些当官的,光从表面上看,他们正经八百,道貌岸然,好像真理的化身,正义的旗帜,可是,谁又知道他们背地里干起坏事来,贼胆比谁都大,心肝比谁都黑,像陈希同、王宝森、梁佩芬、杨罗亭、洪月娥”
  我觉得这样的探讨很有意思,姐妹们谈到的有些看法和事例,我也深有感触。但是,要我回答小黛提出的疑问,我一时还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章黛提的问题很有意思。”今晚显得特别深沉的任思嘉,这时才缓缓地开了口。“‘铁拳头’洪月娥为什么会成为大罪犯?这事看起来很奇怪,很偶然,其实,细细想来,还有它的必然性和普遍性。古希腊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过:‘人在最完美的时候是动物中的佼佼者;但是,当他与法律和正义隔绝之后,他便是动物中最坏的东西。’梁佩芬、杨罗亭、洪月娥原先并非坏人。
  但是,当她们‘与法律和正义隔绝之后’,她们就成为‘动物中最坏的东西’,成为一名罪犯。我以为世上一切人包括我们自己,都是会犯错误和犯罪的;多数人之所以还没有犯罪,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具备犯罪的条件。还有些人已经罪行累累,却还身居高位,那是因为他们的罪行尚未暴露,实际上他们已经是罪人,只是法律尚未判定他们为罪人。总之,我以为,世上可没有天生的圣人,只要是人,身上普遍都有潜在的犯罪因素,这一点,我的看法与基督教的原罪说,是很有些相通的。”
  “什么?什么?中队长,你还信基督教?”董雪虽然是个大专生,但知识面窄得可怜,就常常大惊小怪。
  “我不信教,但是,这不妨碍我们把基督教当作一种学术来研究。”任思嘉说,“我以为,基督教的原罪说不是全无道理的。
  基督教认为人都会犯罪,除了耶稣(其实他已经是神不是人),世上根本不存在不会犯罪的圣人。中国官员的犯罪率为何居高不下,而且有愈来愈高的趋势呢?这里又用得上英国的历史学家艾克顿曾经作过的分析:‘权力倾向于腐败,绝对的权力倾向于绝对的腐败。’孟德斯鸠也曾下过结论: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一条万古不变的经验。我国目前正处于经济转型期和政治体制改革的进程中,监督机制不够完善,难免有许多空子可钻,那些掌握大权和实权的官员一旦滥用权力,从衙门到狱门仅仅是一步之遥。像梁佩芬、杨罗亭、洪月娥、朱亦龙这样一些贪官污吏,就像天气转暖之后粪缸里的粪蛆,那是多得难以计数而且特别活跃的。”
  任思嘉毕竟是研究生,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大家都有茅塞顿开之感,期待着她有更深刻的阐述。但这时赵监狱长走了进来,笑嘻嘻打趣道:“你们开讨论会吗?小任讲得真好,再往下说呀,咦,怎么不说了?”
  任思嘉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班门弄斧了,班门弄斧了,有监狱长在这里,我哪敢乱说呀!”
  “监狱长,您请坐!”我从木头沙发上站起来,给赵监狱长让了座。“这么晚了,您还下来转悠,又有啥任务了吧!”
  “精灵鬼,真被你猜到了。”赵监狱长笑笑说,“听说你们大队和中队干部都在这里,我正好下来跟你们打个招呼—洪月娥的案子判下来了,就要分配来女监服刑。”
  姐妹们都瞪大眼睛问道:“多少年?”
  赵监狱长说:“十八年。”
  任思嘉等七嘴八舌说:“大家都估计会判她个死刑呢!怎么才判十八年?”
  赵监狱长说:“洪月娥能保住一条命,有好些个原因:一是她被捕之后,主动坦白交代了受贿罪,对及时破获杨罗亭案立了功;二是章彬彬在法庭上作的证词救了她的命;三是小黛的完全康复,将她的犯罪后果减轻了。这样,她就捡回一条小命儿。”
  姐妹们纷纷慨叹:“真便宜了她!真便宜了她!”
  赵监狱长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我:“章彬彬,你看呢?”
  我说:“这个判决结果,虽然在我意料之外,却在我盼望之中。毛主席说过,我们应该尽量少用极刑,洪月娥在最后刹那间,没有向别人开枪,突然把枪口对准自己,说明她身上人性没有丧尽,给她留一条活路,这是符合人道主义的判决,我当然能够理解并且衷心拥护。”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赵监狱长拍拍我的肩膀说,“总部决定把洪月娥放在你们五大队,你这当头儿的有这般襟怀,也就省得我多做思想工作了。”
  大家又问起洪月娥的老公“余科长”,也就是朱亦龙,怎么判?总该拉去再毙一次吧?
  赵监狱长说:“倒真是便宜了那个大流氓,也是判十八年。”
  我们都大惑不解,愤慨问道:他本来是个判了死刑的人,潜逃在外二十多年,现在又犯贪污盗窃罪,行凶拒捕罪,枪毙两次也够了,反倒只判十八年?
  赵监狱长解释说,朱亦龙要求重新审理二十年前的旧案,当年那些受害者,有的已不在人世,活着的又有儿有女的,不肯承认受过她的奸污,证据不足,反而把原案推翻了。结果是贪污和拒捕罪总加起来,判了十八年。
  我们又连连感叹:“太便宜了那个大流氓!太便宜了那个大流氓!”
  “法律可不管人们的好恶评价,最看重的是事实和证据。”赵监狱长最后说:“时候不早了,你们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安置洪月娥吧!我可是有言在先呵,你们可不能带着情绪管教洪月娥,不能老是念她的旧恶,要把她和其他女犯一样看待。同时,还要做好女犯们的思想工作,对洪月娥不准另眼看待,不准打击报复。
  政府既然把洪月娥交给我们管教,我们就有责任把她管教好,改造好。我国司法的正义,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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