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天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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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天下词-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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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平日里你相熟的乡邻吗?”范管事问他。

严徽摇摇头:“左边的三位婶娘是熟的,其余几位婶娘嫂子和我家住得远,不熟。”

范管事深深地看他一眼,便带着他和村长去拜见主家。

“夫人,这位是本村的村长。”范管事向屏风后坐的人行礼。

“小老儿见过夫人。”村长也颤巍巍地向屏风后施礼。

“老人家不必多礼。”屏风后面传来一个柔弱而好听的声音:“外子已逝,往后妾身在此居住,还望老人家多多照应。”

村长答应着又说了两句客气话,便被范管事派人送了出去。

“夫人,这便是那小哥儿。”

严徽弯腰行礼:“严徽拜见夫人。”

屏风后又传来声音,范管事轻推他,让他到屏风后面去。

严徽不动,迟疑地看看屏风。

范管事笑道:“你才五岁,不妨。”他方才进去。

屏风后坐着一位裹着锦衣的贵妇,她美丽的脸略显苍白,乌黑的头发高高的盘起来,金丝编的鸾鸟蜿蜒而下,在她鬓边垂下一串碧鸀滴珠。

“好孩子,快过来。”

严徽着了魔似的走近,才发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若不是靠坐着,一定看不出来。

那夫人并不嫌弃他穿着寒酸,将他揽在身边,亲切地问他家中还有什么人、可读过书。

他自然说没有,小脸绷得紧紧。

范管事在外面说:“夫人,新买的丫头仆妇要过几天才能到,这村中的妇人女孩均都粗笨,且口风不严。唯有这个小哥儿,进退有据、心思端正、处事公平。且他年纪小,是正好的事。”

夫人摸摸他的头,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夫人和范管事将他的母亲叫到宅子内,说想让他服侍夫人一段日子。

母亲刚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去做别人奴才的。

夫人柔声说道:“严太太,这孩子一举一动都稳重伶俐,透着一股灵气,将来是必成大器的,这样的孩子,我也绝不忍心折了他。咱们不签契、不改籍,每月二两银子,让这孩子陪我一段时日。我也是读过书的人,虽说不上一诺千金,但也绝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

严徽的眼睛猛一下亮了。

他母亲的眼睛也亮了。

当严徽学会了“严”字的读音和写法之后,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对夫人叩头。

夫人淡笑着拉他起来:“这有什么,你好好学便是,当初若不是想着我读过书,你跟着我或许能识字,你娘也不会答应吧?”

严徽有些羞赧地低头。

夫人叹息:“你母亲真是个坚忍的女子,处处事事为你想着,可怜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说着手轻轻抚上微微隆起的肚子。

严徽鼓起勇气,将桌上只吃了几片的一盘西瓜撤了下去。

“怎么了?”夫人看他。

“您怀着小孩子,不能多吃西瓜。”他低声说。

夫人有些欣慰又有些黯然地笑笑,教他写起了“徽”字。

七月的晚上,飞星暗渡云汉,金波淡,玉绳低转。

夫人的肚子已经明显地挺了起来,她的身体似乎不好,胎儿的发育给她的身体造成了相当大的负担。但严徽却并未从她身上看到一分一毫焦躁、委屈、任性等孕妇该有的脾气,只有满满的欣喜。

仆妇们搀扶着她在庭院中坐下,她将严徽揽在身边,听他背功课。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夫人忽然“唉哟”了一声,严徽看见她的肚皮极细微地动了一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夫人脸上满是激动:“可终于动了,害我担了这一个月的心。”

仆妇们笑着凑趣:“可见小主子是个性子沉静的,将来必定孝顺。”

夫人慈爱地看看严徽:“只盼着是个像徽哥儿的,又好学又懂事,我就放心了。”说着又对他笑道:“你和这个孩子有缘,他一个月前就该有胎动了,却偏不动。你一念书,他就动了。”

严徽望着她隆起的肚子,第一次对那里面的小人有了好奇之外的情绪。

当严徽背完了《论语》、《仪礼》两本书的时候,夫人的孩子降生了。是严徽的母亲帮忙接生的,孩子生得很顺利,并没有让她的生母受什么罪,但夫人看起来却丝毫没有新母亲应有的红润和喜气,脸上竟显现出灰白的神色。

她没有奶水,也不许请奶娘,新生的婴儿只能用羊奶、米汤喂。

夫人整日里抱着孩子不撒手,但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将孩子交给仆妇们带一会儿。

有一日,夫人被孩子的哭声惊醒,喊严徽过去看,才发现孩子被留在炕上哭泣,仆妇们聚在一起闲聊去了。

第二天,那些仆妇丫鬟就全不见了,几个新的被悄没声地送过来,但夫人不许她们碰孩子一根小指头,她的脸上已经显现出了油尽灯枯的迹象,眼睛里透着亮得吓人的光。她清醒的时候,自己抱着孩子长久地凝视;她昏睡时,只许严徽碰触自己的女儿。

严徽看着那柔软的襁褓,里面裹着的小人是粉红色的,娇嫩稚弱。夫人在里间睡觉,严徽在外间,用小竹管一点点地把羊奶喂进她嘴里。

她用近乎透明的粉红色小手指头抓住严徽的手指,咿咿呀呀地挥舞着。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眼珠像黑葡萄一样。

她的额头很宽,但看上去很柔润,并不生硬。

她的胳膊上有一个小小的胎记,像是冬天雪地里开的野梅花一样。

她咧开小嘴朝严徽嬉笑,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严徽看着她,慢慢地从心里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浸在温热的水里,湣鹫判亩家孀排莼恕�

严徽小心而羞怯地问夫人,姑娘的名字。

夫人开心地笑,说姑娘的兄长早已取好,叫做“太素”。

严徽第二次见到范管事,是夫人仙游的那一天。

夫人吩咐他躲在床底下,捂住自己的口鼻,无论听见什么也不可以出声。

外面窸窸窣窣地响起衣服摩擦的声音,有人走进了内室,站在了夫人的床边。

“给太嫔请安。”一个陌生的男音响起。

“荣王爷请起。”夫人低声说。

一阵椅子的挪动声,范管事的声音也响起来:“王爷请坐,用茶。臣先告退了。”

又是门户响的声音,接着是一阵静默。

“陛下差您来,想是已经打算好了,如何安置这孩子。”

“是,皇兄接到您的上奏,便立即安排好了。”

“我要这孩子名正言顺!”

“绝不会让妹妹受委屈。只说是先皇宫人苏氏的遗腹子,当年尚在母腹中时,母女二人挺身而出为先皇承挡恶咒,方一孕多年。这样说,也是实情。”

“苏氏……”夫人突然哽咽:“烦王爷代我向陛下叩头,苏氏失德,谢天子龙恩浩荡。”

“太嫔不必如此,当年若不是太嫔自愿殉身,并献出妹妹阳笀,父皇也……”

夫人低低抽泣:“如今我放心不下,唯有这个孩儿……”

“太嫔,皇兄有口谕。”

夫人慢慢止住抽泣,颤声:“罪妾苏氏接旨。”

“苏太嫔,日后朕的太子怎样,太素便怎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严徽听见沉闷的、重重的、头磕在床边上的声音。

“徽哥儿,我把姑娘托给你。”夫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眼睛却像鬼的眼睛一般。“他们,我谁都不信;我只信你。徽哥儿,你要是不答应,我在九泉之下也咒你不得好死。”

严徽颤抖着,眼睛睁得大大,却坚定地、毫不迟疑地点头。

何须她托付,那个一生下来他就一口口喂奶、喂米汤的小女婴,于他而言早已是无法忽视、无法忘记的存在。

夫人终于香消玉殒,尸首装入棺椁内,要运往他处下葬。

严徽在棺前三跪九叩,行了最重的礼节。小小的太素换了素白的襁褓,哇哇大哭,被那个衣着华贵、称作“荣王爷”的人抱在怀中耐心地哄。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范管事在后面叫住他:“夫人的书籍、文墨纸张全都留予你,要善加使用。”他行礼道谢,范管事又掏出一个小袋子,放进他手中:“这些,是我给你的。”

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要坚辞不受,范管事摸摸他的头,说道:“你是个有志气的,将来必定要鲤跃龙门。但那一跃,也须有人在下面托你一把。若没这些,你将来怎么去上学、去赶考?快收着吧,我也不是白给的,将来,指望着你助我京城范氏一把呢。”

严徽不再推辞,郑重地行礼拜谢。

那一日,他看着夫人的棺木和太素迤逦远去,

后来,他到镇上读书,看到那繁华景象,他不仅想让母亲穿上凤冠霞帔,也想让村里的婶娘姑嫂们穿上绫罗绸缎。

后来,他在学堂里被官家子弟欺负,他不仅想让村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也想能够扫尽眼前的不平。

后来,他连考皆捷,官家子弟不敢再欺负他时,他不仅想让乡亲安居乐业、除尽丑恶,也想做更多的事、让自己成为更有用的人。

不单单是为了娘亲、为了夫人、为了太素,更为了自己。

再后来,他上京考试,途中无意间得到有人将对范家不利的消息,冒死将信传到了范家,报答范管事当年的恩惠。只是此时范管事已经因意外而逝去了,他也一字不提,却因此事又结识了范临。

接着是程夏桢、赵书霁、慕容、李憬、林子晏……

从秀才到进士到刑部郎中,最后到驸马都尉,他成了所有寒门子弟憧憬的对象。

新婚之夜,揭开新娘的盖头时,他有一丝恍惚,湣鹩挚吹搅四悄攴蛉怂浪榔潘母觳玻媚锿懈木跋蟆�

新娘见他晃神,不满的、高傲的挑眉斜睨他,他转过头微笑,先帝实践了当年的诺言,“朕的太子怎样,太素便怎样”,他也会实践当年对夫人的诺言,好好的照顾、真心的喜爱她的女儿。

荣亲王认出他是当年那个小子,大叹“天赐奇缘”,而他却明白,那一年躲在床下、捂着口鼻所听到的宫闱秘事,这一生再不会向任何人提及。

国风·周南·关雎

雍德十二年二月初,有一名姓吴的人告到兆京府衙,诉申氏在民间高利放贷、欺压良民、草菅人命等罪状,并举出了证据。此例一开,紧接着各地均有百姓诉至府衙,以各种罪状状告世家大族。

刘文珂周旋在皇帝与世家之间,哪一方也不得罪,秉公审了,却只判了申氏族中几个无关紧要的纨绔,并没有伤到世家的筋骨。

但皇帝并不在乎这个,他要首先在天下清流、百姓间扬起弹劾攻讦世家的风潮,这些庞然大物,在京城、在地方盘根错节,亳州申氏,将亳州七成土地据为己有;海珍言氏,暗地里私贩海盐;勤城李氏,明里是书香世家、门下弟子众多,暗里在朝中安插官员、结党营私……种种劣迹数不胜数。

先帝联手颜皇后,好不容易才将最庞大、牵连最多的田氏连根拔起;如今,雍德帝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京中风声鹤唳,凤府闭门谢客。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而所有人都无法避免。

“两边儿都准备了多年,都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曦展稳坐钓鱼台,翻手上的账本:“说句不恭敬的话,幸好康亲王的眼睛看不见。阿雨……阿雨?”

“嗯……啊?哥哥叫我有事?”曦雨恍惚大梦初醒,猛地抬头问。

“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舒服吗?请黄大夫来瞧瞧。”曦展担忧地。

“不是,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困。”曦雨摇摇头,眉间倦色深重。

“那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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