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角钱。
他的一个老病友告诉我:“治疗费是2。8元,你给他3元,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回2角;如果是3。2元,你没有2角,他就会说算了,周医生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每次出诊都会带上一个装零钞的塑料袋,以便随时找零,他绝不会多收1分钱。”
对待病人他花钱却又是另一回事:1997年冬季的一个晚上,老基村村民彭莲香4岁的儿子突然高烧40℃,她急匆匆地抱着孩子敲开了周医生家的门。周医生一看,孩子脸庞胭红,嘴唇微紫,哭声嘶哑低沉,急了:“赶快送县医院!”彭莲香一听,顿时全身瘫软。周医生二话没说,一把抱过孩子,朝县医院奔去。到了县医院,彭莲香身上只有20元,周医生立即掏出200元,挂号、抢救,孩子得救了。
像许多村卫生所一样,诊所都设在医生自己家中的厅堂里。周医生家是一幢2层楼的旧房,门口挂着风山村卫生所的木质牌子,因钱不够,当年盖房时只盖了一层,第二层还是大儿子打工攒了钱后加盖的,是儿子的新房。他家房前堆放着晒干的油菜秸,这是用来烧火做饭的,如今用土灶烧柴的人家已不多了。
走进周家,里面没有一件像样的摆设。走进他的医务室,四壁没有挂一面锦旗,周医生不兴这个,他从来不让乡亲们破费,他对自己十二分地勤俭。他一年四季穿一套中山装和一双解放鞋,说来让人难以相信,直到3年前,他才改变了打赤脚的习惯,穿上解放鞋。2000年前,他总是光脚板出诊,村里人也认死他这个赤脚医生,是打赤脚的。
那是2000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从距家10多里远的谌家村出诊回家,赤脚在山路上行走时被毒蛇咬了一口,脚肿得好大,半个多月都是爱人背着药箱搀扶着他去出诊。他脚伤好了后,爱人再也不许他打赤脚,从此,他就与解放鞋结下了缘,一年四季都是一双解放鞋,烂了也舍不得仍掉,补补又能再穿。
在他家我看见了保存完好的一册册防“非典”体温登记本,用的是小学生作文本。从乡卫生院、村长开始布置工作那天起,到他去世前,即5月11日,本子上详细地记录了每个家庭每个成员的体温状况。那工作的认真仔细跃然纸上,令人感动。让我感动的还有他家人的情怀。那辆旧摩托车撞坏了,乡亲们多次提出帮他们家推去修理,他妻子就是不肯,丧事办完后妻子自己却又悄悄把摩托推走进了修理站,自己花钱去修。周医生有一儿一女在外打工,周医生死后,村里人立刻打电话叫他俩回家。兄妹俩含悲忍泪地说:预防“非典”,要减少人员流动,外出人员不能回乡,如果回来了,父亲在九泉之下一定会责骂。老三周建华是他4个子女中最会读书的一个。原本老三是准备考高中读大学的,但周医生却希望儿子能继承他的事业,继续为村民服务,能为乡亲们解除病痛,他对儿子说,这比考上大学还有意义。在父亲的再三劝说下,老三最终放弃了上大学。
“父亲6岁开始没了娘,一生吃够了苦,是党和政府送他到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学医,才有了希望,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报恩啊!我决心接下父亲的重担,继续沿着他的脚步前进,为村民贡献一生。”有这样的父亲就有这样的儿女。
如果说,我在追悼会上感受到了周医生留给人间的温暖,那么,我在他家中品味了人世间的真情。如果说我从周医生的遗物中看到了他的贫穷,那么我从他的儿女身上看到了他遗产的富有。周医生死后我想找一张他的生活照或工作照都没有可能,他生前非常节俭,连照片也舍不得多照一张,这是要花钱的,这次换身份证的照片竟成了他的遗照。这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中国村医,他的名字不会也不可能载入史册,他的名字却永远会留在风山村每个村民的心中,他对风山村农民的爱将会渗透几代人,将会辐射几千里。
第三部分 办医:在永远织与补的日子里第23节 网结是怎样织起来的?(3)
之三:脚窝窝里荡出的歌
1991年江西省赣州市宁都县湛田乡新田村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检查村,检查儿童计划免疫接种工作完成的情况。
宁都在哪里?宁都在瑞金之北,兴国之东,著名的“宁都起义”总指挥部就在宁都县城,宁都是第一、二、三次反“围剿”的政治军事指挥中心和重要战场,是全国重点扶持的老区贫困县。
湛田乡位于宁都东部,是个贫困的山区,新田村就更偏僻,只有熟读过毛泽东同志诗词的人对赣南的山多少会有点了解,可用毛泽东同志描写当年赣南反“围剿”的诗中几句对山的形容诗句来表达这个村的特点:“路隘林深苔滑”,“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村与村之间隔着高山深谷。当时全村有284个儿童(指属于免疫对象的儿童),要按计划接种“百、白、破”(预防百日咳、白喉、破伤风的联合疫苗)、卡介苗(预防结核病)、脊髓灰质炎(预防小儿麻痹症)、麻疹这四种疫苗,简称“四苗”。保健预防网就是这样发挥作用的,各省市将“四苗”及其他的防疫苗品发放到县防疫站,由站到乡镇卫生院,卫生院落实到村医或村指定的防保员,最后由他们送给各户的孩子。这不同于一般的药品,要对号入座,0—7岁的儿童有多少就发多少,要在一定的时间内发完,有时效性,过期防疫药品的效力会减弱或消失;防疫药品要严格的保温,温度过高疫苗自身会失去活力,也就失去了作用,所以要做到定点、定时、恒温送到每个儿童的口中,责任心不强的人完全可以做假偷懒。
做假偷懒的方法很简单,不按规定的时间送到儿童口中,而是托村里路人带回去。我见过这样一个村医,他做了一个真名册,假签名,两天要发完的糖丸,他发了整整半年。新田村卫生所名声在外的主要原因就是,一是一,二是二,不管是发糖丸,打防疫针,他都一一发放到位,年年如此,次次如此。何况儿童的名册是在不停地增多,谁家媳妇生了孩子,谁家孩子该打针,他都记在心上。
这个村医的名字叫胡心平。他自我介绍时说,良心的心,平安的平。百姓送给他一句诗:“心系深山播平安,志在山林防病痛。”
今年已满48岁的他在新田村卫生所已工作30年了。他17岁高中毕业,第二年乡里放映电影《红雨》,很快他就成了红雨。不过,还不是当赤脚医生,是当村防疫员。背着红十字的药箱,翻山越岭,送药撒药。跑了一年,村里送他去读江西中医学院赤脚医生中医函授学习班。2年毕业,他真正成了一名光荣的赤脚医生。他热爱村医工作,他又是一个快乐的平安使者。每次出诊,他都会带去健康卫生的科普知识,每次归来,他都会写下自己的心得。
他从1981年开始负责接种工作,23年来无一疏漏。1991年的1月,已是农历腊月,要过春节了,恰逢防疫站要发放儿童脊髓灰质炎疫苗糖丸,规定两天内送到孩子们口中。这么多山梁,这么多深谷,48小时不停地跑,也难做到。他想想,决定花1天的时间把山下和半山腰的送完,2地相加是213个孩子。第二天起大早送山上的,山上有6个自然村,71个儿童。老天不作美,半夜下起了大雪,陡峭的山路藏进了白绒绒的雪被里,真有点“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情景。老婆和孩子都不让他外出,他哈哈大笑:“我还只35岁,爬山,爬雪山有什么了不起,有红军爬的雪山高么!走!今天一定要把71颗糖丸送到。”换上解放鞋,鞋上再捆绑一根草绳,拄着拐棍进山了,他身后留下串串深深的脚印。还剩下最后一颗,那是章表端的女儿。他家住在坪布岭上10里,往上陡坡,如刀削斧劈。他想,人家章表端还要担百货上山哩,一粒药丸算什么,爬!他四肢并用,遇到危险的地段跪着爬上山。天黑时分,最后一颗糖丸终于送到老章家。
脊髓灰质炎是一种古老的留有肢体残疾的传染病,又称小儿麻痹症。20世纪年代初,我国每年报告的脊髓灰质炎病例达2~43万例,导致大量儿童残疾。早在公元前3700年医书上就有关于此病的记载。它可用疫苗预防,但无法治愈,儿童一旦发病,不仅导致肢体损伤、残疾乃至死亡,还会作为传染源危及他人。
2000年全球消灭脊髓来质炎是世界儿童问题首脑会议确定的目标。1991年李鹏总理代表我国政府签署了《儿童生存、保护和发展世界宣言》和《执行九十年代儿童生存、保护和发展世界宣言行动计划》两个世界性文件,对实现消灭脊髓灰质炎的目标做出了庄严承诺,中国将在1995年如期实现消灭脊髓灰质炎。世界各国应用疫苗预防脊髓灰质炎的试验表明,只要各级领导重视、保健组织健全、计划免疫认真完善,控制和消灭此病目标是完全可以在一定时期内达到的。经国务院批准,我国继续开展全国消灭脊髓灰质炎强化免疫日活动;1995年12月5日和1996年1月5日对全国所有4岁以下儿童各加服一剂脊髓灰质炎疫苗。
从1994年至2001年,已连续7年未发现本土脊髓灰质炎野病毒病例,2000年10月被世界卫生组织证明了本土脊髓灰质炎野病毒在我国的传播已被阻断,自此实现了无脊髓灰质炎证实的目标。脊髓灰质炎在我国的消灭凝结着千千万万人的心血。我们不能忘记,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一个普通村医的功劳。
在以后的数年中,几乎每次送糖丸都会遇到大雪封山盖路,每次他都是愉快地去,欢乐地回。他是个快乐的汉子,他不会因劳累而叹息,因困难而痛苦。每完成一件工作,他都会拿出笔和纸写下自己的欢乐。一首散文诗就这样从笔尖流淌出来:“孩子是祖国的花朵,世界的未来。今天是儿童‘脊灰’强化免疫日,狂风卷着大雪,袭人刺骨。‘预防为主’是我神圣的职责,把糖丸送到儿童的口中,我走村串户,孩子们发出的欢笑,也是我心中的欢笑。满山的白雪像是为我祝福,我的辛苦换来了他人的幸福,这是一个乡村医生无悔的选择。”他寄给了《江西卫生报》。又一个夜晚,他被叫醒。手电筒就放在枕边,穿好衣,拎上手电,背上药箱,5分钟就可以出发。睡前检查一次药箱已成为他的习惯,像战士上岗一样又快又准。他给自己工作作了记录:“不管风寒雨雪夜,救死扶伤我心欢。”“预防为主防百病,报酬有无尽责任。”
这么一个小村,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村医,在1993年被评为“全国优秀乡村医生”。在中国,有这么多优秀的乡村医生用他们的双脚在中国农村大地上编织了密集的网,连着居住在每个角落的农民,织着保健,播着平安。
4.村卫生所:何时告别沼泽地?
实事求是地说,在庞大的村医队伍中,像余元芳、周奕林、胡心平这样敬岗爱业,真诚为民服务的村医并不多。
眼下村医在行医中存在着许许多多问题,有些还相当严重。中组部、人事部、卫生部曾发过《关于深化卫生事业单位人事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文件,其精神是要求结合本地实际,以乡村两级卫生组织的人事制度、分配制度改革和“乡村一体化”管理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