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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正到县城开党员会议,回来与天主说:“我与刘局长讲了你的情况。他说:‘荞麦山中学几十教师,为何别的不挨打?他挨了打?定是为人有问题!他这孙天主之名就说明了一切。告诉他:这课他想上就上,不想上算了。全县几十万能人,做梦都在想当教师的人多得很!我们不是找不到!他不上,另请高明!’你想吧!”天主更赌气不上。李国正屡催。天主想想,咽了这口恶气,上了。他怀惭愧之心,走进教室,走上讲台,也不看学生,平静地说:“翻开书吧 !”
又到生日,二十一岁已过,二十二了,仍是一无所为。天主大怒,又请许世虎刮了个光头。他现在越来越怕黄昏的来临。忙了一天,书没看几页,字没写几个。时光就流过去了。日历一天天地撕着。太阳一偏西,他就焦急起来,有时月上高山,仍在院中徘徊难过。
没料富民又走昆明去了。早上不见回来吃饭,天主才叫富华、富文去找。才知是早选好了天主这天没有早读课,语文课又在下午。昨下午把书全烧了,偷了天主的八十元钱。班上学生又每人捐助他一些,共有一百七十元,今日天不明就到荞麦山街上搭了车朝县城,去昆明闯天下去了。说走得急,怕天主发现了去追。富华还要去叫几个可资作证的学生来给天主问。天主冷笑:“我还耐烦问么。我在这里肠子、肋部都气疼了!我耐烦去追?他想错了。”
天主在这里气得发疯。富华来检查天主的钱,也不知富民从哪里偷的。天主历来领了工资来,或丢在书桌上、床上,整的零的,用时来捡,捡完为止。第二天天主忙回家,向孙平玉、陈福英说了此事,脱自己的干系。孙平玉说:“那是他自己找死!谁敢怪你。就是他死了,我也不问了。”陈福英虽气富民去了,但听孙平玉这么说,心里有火,又怕说深了天主误解,只好说:“他好好的人!不读书就算了。你活了、剐了的咒,像什么话!”孙平玉说:“我不咒?难道要娇着他?我看他嚎的日子正在后头!你等他去吧!我在这里心都气疼了。不知怎么生成这种苦命了。”陈福英说:“他嚎也是嚎他的,与你什么相干?他现在十八岁了!还要得几年,就各过各的了!”孙平玉气了,说:“当然他嚎他的了!我耐烦帮他嚎。——我只是想他小杂种以后要过可怜日子了。”天主见要吵起来,忙劝住了。
没过几天,听说富民回家来了。天主也懒于去瞧。富民原以为大哥要回来看的,竟没来,知生气极了。他到了昆明,才发现一个大包一百八十斤,很多人饭钱也苦不到,连回家的钱也借不着。才明白不是好苦的。那些人因他是天主的弟弟,倒尊敬他,各家请他吃了饭,一些舅舅这个二十元,那个十元,打发他说:“你莫傻了。你大哥就是中学老师,哪里找得来这样好的机会,还不回去读书!”他接了钱,也就回来了。孙平玉、陈福英无法,说:“反正是在农业上苦的命了,你回来也行!”过了几天,他到荞麦山来。那些学生又问了一番他闯的经历。天主也不问。失望极了。
富民再失学了,孙平玉更觉只有搬家了。渐作着准备。
此时此际,天主深处逆境。最关心他的,莫过于杨春晓了。天主受侮,她也仿佛懂事了许多,每日老远地看着天主,再不是前番的单纯。而是充满了关切和鼓励。天主心内感激,同时又自惭愧,自己居然落到让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来关切了。也有时避开她。他更不忍见到她脸上每日为他的不平之色。
然而这些人,也都不敢惹她。如此而已。时间一晃而过,转眼要到寒假了。已预备了期终考试。
这天晚上天主三弟兄睡了,天主从不关门的。邹理全因与李兑等也有些怨气。怕这些人来报复,在下面设了一个门。后天主听外面有人闹,天主问:“找谁?”人说:“找邹理全老师。”后来门就开了。天主说:“搞什么?”是李兑的声音:“我们来找孙老师玩玩。”天主说:“莫进来,明早上还要考试的。”那些人也就进来了。摸到灯线,拉开灯,天主说:“凳上坐。”李兑就来坐在床头,说:“孙老师,头回的事咋办?”天主不言,李兑说:“我进来了,你还大模大样的,不起来。”就给天主脸上一掌。富华从床上爬起,骂着出去了。李兑就叫:“擒住他。”立刻有几个人追了出去。天主叫:“富华,回来。”因为估计不会闹到哪里去,怕富华吃亏。不久富华带斧回来。斧头在门槛一击,说:“杂种些,要咋整?”一群人拥出,就在外面抢他的斧子。李兑也跟出去了。富文大叫:“大哥!快点!大哥,快点。”就冲了出去。天主忙出来。富华已被逼到邹理全门口,被缴了斧头,被拉住。天主也被李兑等挡住。天主忙回来找武器,众跟进来。富华也进屋来了。几个人按住富华,用碗砸富华的头。天主狠命还击,有一时想豁出去了。后来终于纠缠一阵,散了。李兑最后踞在门上说:“孙老师,你这一代人,不是我的对手了,赶快讨个媳妇,培养下一代吧!”去了。
天主与富华相对而泣,过一阵,乃下楼去找富文。问李国正家媳妇。她说没看见。天主问李国正,她说不在。又去找保卫科易为义,易说明天报派出所。二人回来,想富文定是回家去了。五十里路,不知这一路是何等的惊弓之鸟,想起又哭。富华说:“大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用愁的。”
天主想起了自己在这世间的孤独无助。他对富华说:“你睡一阵吧。我到派出所报案。”他出来。已有学生从宿舍起来。天主只见他们说:“孙老师怎么起得这么早?”天主惶然忙走,借晨曦的黑暗掩护自己青了的脸。出校门,迎头见范昌卉来了。天主忙低头。她说:“孙老师,你出去?”天主愧然而应。到路口又见钱钫钫跑步回来。看她脸色在装不知,天主就知她已知了,惶然而走。她大约见天主如此行色,也就不敢喊。天主直到荞麦山派出所,那里一个中年人问:“哪个?这么早干什么?”天主说:“我是中学的老师,来报案。我被打了。”那人好歹开了门。天主进去。他说:“我们这里人都出去完了。只我一人值班,我只能听听,记录一下。等明天我们有人回来,再去处理。”听天主自介绍了,他说:“你就是孙老师?”就用十分古怪的眼神看天主。天主知那眼神的内容,自己心中难过。后慢慢记录,到中午。天主只好回学校。许多老师、学生老远地盯着天主。天主大觉悲哀。自己已降同牛市上的畜牲。他强忍耻含垢,回到屋里。富华来说:“富文已在了。他昨晚跑下去,就见李勇虎和赵在星,慌忙说:‘校长,他们在打我大哥了。’二人不理。他跑下去,遇上唐连康,唐就哄他到唐连康的铺上,睡着了。天明起来。我已叫他回家去说去了。”
中午谢永昌上来说:“老卢他们来了。”果然卢一翰和县公安局的七人来。有前公安局长、县刑警队长。卢说他们刚从道角办案出来回县城,这里正好出事,就请他们来看看。那前公安局长因几月前地委副书记、副专员的儿子姑娘来本县县城,二人在街上走,一伙地痞上去摸那姑娘的脸和乳房。姑娘跑到县公安局报案。公安局的说:“摸一把就咋样了?天天摸着的,值得大惊小怪的?强奸了的我们才管。”那二人即打电话回地区。这里县委书记、县长半夜被电话叫起,提了手抢去带队捉人。并把二人送到医院。满城的地痞都捉了,拷打完毕,游街警众。县委书记、县长每日抱了补品去医院看二人。看了半月,二人出院回地区了。这里地痞均受了严惩。他这局长,乳房被摸后,几个钟头,就成前任了。这会他看看,说:“这楼上楼下,七八个老师住着。都不出来制止一下?就说明了小伙子做人上定有出入。”天主脸一阵红。荣昭出来,与那前任说:“郑叔叔。”郑前任说:“小家伙,你在这里!”天主看看,寒微之悲,又从中来。众人照了一回现场。易为义已去把这些学生都带来,说李兑逃了。刑警队长说:“继续抓。把这几人押到派出所去。”就下来。天主也跟着。到了下面。陈兴洪又与一姓韩的警察谈,是同学。这又使天主悲哀了一回。明子发与这些人是朋友,也去房里谈了一阵。
天主去谈了情况。晚上回来,无人来与他家弟兄说消息。只谢永昌来说:“这伙人被带到派出所,被刑警队长狠命地打。唐川小杂种的头都被打肿了。几家都忙拿东西去派出所送,估计怕又拉关系要放出来。”天主也不管他送不送放不放了;反正他早已失望。果然第二天这伙人被放了。当天就来学校办理退学手续。
第二天早上孙平玉来了。富民也来了。孙平玉说:“干脆也算了。我们要搬家的。那就大家走了。”天主于是收了。大家回家。全村人来说:“不行,赶快去教育局反映。”天主只好又到教育局。刘朝文、齐演、宋显贵均不理。天主拉住刘朝文,说:“局长,你主不主持正义?”他说:“你放开,我忙得很。”天主放了。宋显贵见天主就躲,天主拉住,他说:“我只是个副局长,你要去找局长说。”天主拉住齐演,齐演说:“我们副局长说了也不起作用,你找局长。”天主也放了他。
下午天主到刘朝文家。一家人正在吃饭。都丧着脸盯着天主。盛了一碗给天主。天主吃了。他那儿子说:“打铁要靠本身硬。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兄弟!你说是不是?”天主听听,站起来,走夜路,又回到了咪吐丫口。回到家里;大家议定,腊月二十一走了。
最后的一天,天主到学校里。富华早已与同学壮别。天主收好东西,出来,梁榕红脸看着他。从她面前走过。蒋迎红说:“天主,你要走了。”天主点头。
下来。却见杨春晓在看着他。杨形貌大变,原先俊秀的脸庞变得臃肿,粗糙不堪。比她前数日,已是完全变了一人。原先十六七岁的人,此时看去,已不下二十六七岁的人了。天主大吃一惊,呆呆地站住,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