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工作组的组长看出问题来,对你爷爷说:‘老孙,不动会计,你这超支款年年补。’才把我辍学回来,把他的会计接掉。我接过来就查他的账。差了几百块,如果上法庭,起码要判十几年的刑。这下你三老祖哭哭啼啼拉着他上门来跪在你老祖面前求饶了。你老祖说:‘孙江华,我一桩一桩地问你!起意把我划成地主杀掉的是谁?’孙江华说:‘大爹,侄儿子错了。’你老祖说:‘二、把我爷三个的三片自留老林送给横梁子的是谁?’孙江华说:‘大爹,侄儿子错了。’你老祖说:‘三、文革中打主意抄我家产的是谁?’孙江华说:‘大爹,侄儿子错了。’你老祖说:‘四、把我的《武功经》、《推背图》抄走,并把我拿去斗的是谁?’孙江华说:‘大爹,侄儿子错了。’你老祖说:‘不许我爷三个去扛在蒋家沟砍下的树,导致我那几大片老林损失的是谁?’孙江华说:‘大爹,侄儿子错了。’这样一桩一桩地问,问了他十几桩。他件件说他错了。你老祖又问:‘你得当区委书记,闹革命是谁把你引上路的?’孙江华说:‘是大哥来把我带去的。’你老祖问:‘你被吴家打成反革命,名字排在枪毙的七十人中,谁把你保出来的?’孙江华说:‘是大爹和大哥。’你老祖问:‘你被乱草街韦家捉去,谁把你救回来的?’孙江华说:‘是大爹和大哥。’就这样一桩一桩地问,他一桩一桩地答。最后,你老祖什么也不说,叫他回去了。你三老祖还不放心,求你老祖:‘大哥,差公家的钱,他想办法赔来。望你放他一码,不要送他进监狱。’你老祖说:‘孙运全,你坐下,我和你是一个娘肚皮里出来的,一个奶包吊大的。孙江成和孙江华怎么斗,我知道。你知不知道?’你三老祖说:‘大哥,兄弟天天在这个村子头,敢说不知道?’你老祖说:‘他二人谁先起害人黑心?’你三老祖说:‘都是这两个短命娃儿不行正!瞎起眼睛,不分人地乱整,把亲弟奶兄也当成外人。我们爹来到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多可惨啊!巴不能多有几个!到现在也只几家家人,孤得无法,还要在内窝子里吵。不知这两个短命娃儿是要短命了还是怎么的,一点不重仁义。’你老祖说:‘他们起心整我之时,你知还是不知?’你三老祖说:‘我劝这两个短命的,他们当时听我的了。背后又瞒着我整!’你老祖说:‘孙运全,你这就欺我了!第一回可能瞒你!第二回还能瞒你?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能瞒你多久?孙江成做的,一次也瞒不了我。’你三老祖说:‘要望大哥看在爹在天之灵面上,原谅兄弟治子不严之过。’你老祖说:‘你不是治子不严,而是有意为之。’你三老祖就不说话了。你老祖才说:‘我弟兄黄土已埋齐脖颈了,在世也不多了。这世上间的事,莫说不能管,想管也管不了了。如为子孙后代考虑,能说几句为他们好的话,就多说几句!不能说,也就算了。未来这些子孙如何,我无发言权,你也无发言权。他们要怎么干,我们都无奈何。只是从一家人团结的角度出发,要告诉他们,世界大得很,世上人多得很,有什么手段,有什么武艺,去朝外人使,使不尽的!如果几十亿人都使了,武艺、手段都还有,手还在痒,找不着个发泄的,再朝自己的弟兄使也不迟。’就这样饶了他。两弟兄连个猪槽都卖来赔了。这下他穷下去了,吴光耀还耐烦要他姑娘?就把孙平芳退了。这下他穷下去了,几十年翻不起身来。你老祖说:‘孙江华这人是长房心腹大患!此人不死,长房不宁!忠厚是无用的别名!我爷两个知他的诡计而屡次救他,就是无用的表现!’
“你小老祖也是这样,以前他养不起儿子,接连生的都是姑娘,被他捏死,只有一个活下来。有一次你老祖背洋芋到荞麦山卖,请一个八字先生算命。先生说:‘你家弟兄,要绝掉一房。’你老祖说:‘先生你错了。我家弟兄,现在面前都是三哥五弟的。’先生问:‘真的?’你老祖说:‘真的。’八字先生站起就走。你老祖忙上前赔礼,奉上十块花钱,说:‘先生说的是对的,我弟膝下尚无继承香火者。要望先生赐教。’先生说:‘你这礼太重了。我只要两块。’然后说:‘原因是你家祖坟左边阴风重了。以棉纸裱一屏障烧去,挡住阴风即可。’你老祖谢过,回来就叫你小老祖去裱纸烧。烧过后,第二年就得了孙江富,接着得了孙江万、孙江亮、孙江才。你小老祖心黑不黑?他从这里得了经验,就年年抱石头砌左边,想把左边砌了高过右边,把我们长房压住。后来我不得了,才罢了手。
“你老祖时常说:‘为人要积德。像你三爷爷和孙江华这种干法,子孙不会昌盛的。’”
回到学校,天俦便就此作文,写道:“总而言之,要自强不息。自身强大,任凭惊涛骇浪,主动权总在我手。纵观历代,都是如此。殷忧启圣,多难兴邦。逆境不全是坏事。应该欣喜有强大的敌人。没有敌人,反死于安乐中矣。”
《神史》 八
这一学期,谢吉林从外地调回法喇村,当了法喇小学校长。教师不够,就将其农业上干活的侄子拉到小学代课。这些人小学都没毕业,毫无水平,只是来混几文工资。孙富民生性懦弱,到校学习不好,并常被孙国要等打,却不敢还手。打来打去,怕读书了。孙平玉虽有时带孙富民到孙江华家门上交代,但交代时交代,打时打,毫无办法。孙富民每天吃了早饭,就磨磨蹭蹭不敢去学校。孙平玉无法,只得用棍子赶。虽然赶出门了,孙富民还是不到学校,而是往山沟一钻,躲去睡觉,到放学时,背上书包从山沟里钻出来。孙平玉忙农活都忙不过来,哪还有时间到校侦探?孙天俦等得知,说:“他跟你同岁,你怕他哪样?拼命地跟他打嘛!你亡命地打两次,即使打不过他,但他也就会怕你,不敢再欺你了。”这话未完,孙富民的眼泪已如线下来。孙平玉在旁大怒:“你看,只要你一说,他又是聋的,又是哑的,猫尿却来得飞快!”无论如何,孙富民只会掉眼泪,而且眼泪一来,不是一点两点,而是筷子粗的两大股。任打任吼,温驯如羊,眼皮眨两下,泪珠就“吧嗒”而下。孙平玉打,陈福英打,都像个装了水的皮袋,除了会流泪之外毫无反应。陈福英气得骂:“你不会学你大哥?你大哥打不赢人就拿嘴去咬!你不会咬?猪被人打急了,还会张着嘴来慌人,人就会怕它。绵羊急了,也会用头来抵人。你连猪连羊都不如?”孙天俦回来,向他讲人要立志,要自强,引经据典,讲了半天,孙富民更泪如瀑布。孙天俦恨得牙痒:“哪有这种人!”鬼火绿时也给他几下。终是毫无办法,陈明贺见孙富民被孙平玉、陈福英打得可怜,便说:“孙平玉,怎可能个个都成才?世上个个都成人才了,那人才也就不起作用了。你只希望富民像富贵,你不想想法喇多少学生,有几个比得上富贵?我在农业上一辈子了,照样在过。你同样在农业上过了一辈子,同样过来了。他不行的话,你再打也无用。农业上不要人?我看你一天忙得无法,真正你儿子全部出去工作了,你怎么办?总得留一个守家服侍你才行。就让富民在农业上算了。”于是只好让孙富民辍学放羊。
孙江华比孙江成小两岁,比孙江荣大三岁,在孙家江字辈中年龄列第二位。长子比孙平文大,后来死了,以后生的都是姑娘且只有孙平芳、孙平敏活下来,再没生过儿子。孙江成、孙江荣的儿子都结婚了,孙江汉、孙江富都有儿子了,孙江华还无儿子,不用说是何等着急。三十八岁上,孙江华才有了儿子孙国达。孙江华、牛兴莲百般珍视,当金值宝。恐怕养不活,以法喇风俗,命弱者要过继求保佑才行,便命孙国达叫孙江华为大爹,而不叫爸爸。意思是“爸爸”孙江华将子出继给“大爹”孙江华。娇生惯养,溺爱之至,终归害了孙国达。孙国达大天俦一岁,在天俦先入学,被天俦追上,终又超过。天俦进了初中,孙国达总在五年级补习,年年考,年年考不起。孙江华一心是要供孙国达成个大学生,光宗耀祖,以改变对孙江成已处于劣势的斗争状况,不料孙国达不成器,所以孙江华急在眼里,恨在心里。孙江华在孙国达幼时,尽灌输造反有理、胆大包天才能有所作为的道理。张铁生交白卷上大学,孙江华认为这最具造反性,便叫孙国达向张铁生学习。这下孙国达学习不好,年年考不起,孙江华一教训,孙国达便说:“我要交白卷上大学。”孙江华只好以打骂为教育手段,但孙国达从小便明孙江华以其为命根子,一旦孙江华打,便以死胁孙江华,动辄扬言自杀。孙江华无可奈何。孙国要也如是,自幼溺爱,终于无成。上了小学,只会和一帮子人打鸟捉蝉,偷鸡弄狗。
陈福九坚决诉求,终于不顾各方面的压力,到学校上课,进了小学一年级,和孙国要、孙国军、孙家文等一班,坐在最后一排。十二岁了才来读小学一年级,成了法喇村的新闻。她的勇气震颤了全村,但全村人并不理解。老师惊异,学生怀疑。老师说:“这么大了还来干什么!”学生说:“我们班有个大人!”上课时,前面的学生均回头看她,窗口也拥来别班的学生。下课,全校学生围观她。陈福九不咬着牙、埋着头,就无法在校过一分钟。放学回家,终于解脱了,但横梁子妇女老幼惊异的眼光又来了。白天黑夜,无论她在哪里,无论换哪一种人群,她都甩不开那惊异的眼光。与她同龄的姑娘,见识浅,都不明白她这举动,说:“我们这些当姑娘的,扯猪草把猪喂好,把羊放好,就行了。陈福九还想去当大学生呢!”她较泼辣,咬牙都无法忍受了,便冲回头的、聚在窗口的、下课围观的学生大骂:“老子又不是长朵花了,有什么好看的?”但这就如同羊群说话,学生毫无反应,仍围着她看。她就骂:“你妈这帮猪!骂不骂耳皮翻卷的!老子要你几爷崽看?”都骂不开时,她就开打。她打哪方,学生哈哈笑着一哄而散,但另几方又拢来了。来打这几方,那方又回来了。像胶一样粘定她不动。放了学她去扯猪草,那些以前的同伴见了,飞跑而散,像避麻风病人。有的说:“你当大学生了,跟我们这些农民不同了。”她又气得骂:“妈的这些无见识的姑娘!”而且上课的是谢吉林一个刚读到小学三年级的侄子,毫无水平。从未上过学的陈福九凭本能都会的加减法,谢吉林的侄子都不会,使陈福九感到上课也学不到什么。到最后,她每天早上去上学时,都是非常犹豫,不咬牙鼓劲,迈不出去学校的步子。
家里、亲友对她都不支持。陈明贺、丁家芬从她去上学后,成天对她丧眉垮脸。陈福九一去读书,羊没人放了,猪草没人扯了。尽管陈福九一放学就朝家跑,背了背箩忙去扯猪草,早、晚供住了几条猪不饿着,但以前陈福九早晚煮饭,中午扯猪草。这下她早、晚去扯猪草,早、晚饭又无人煮了。陈明贺、丁家芬才不明什么读书的意义,认为是去坐在教室里,怕劳动,图轻闲。这还是小事,主要是陈福九一去上学,社会的压力一下子也朝两夫妇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