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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光春和男朋友彭加平,本是在乌蒙师范时的同学。如今彭加平分工,远在他家乡的曲家汛乡的一个村小。如此几年,渐已生疏。这次丧事过后,关系就破裂了。原那张一行带进荞麦山中学之何友奎,也是左角塘村人,原来在拖鸡小学教书,后调回左角塘小学,就追求秦光春。秦光春鄙其粗疏鲁莽。何随张一行调到荞麦山中学,秦光春也就跟何友奎好上了。
孙天主初见何友奎,是何在左角塘小学时。一日天主到刘德化那里,几个荞麦山读初中的同学聚在一处。大家都有子女了,惟天主年小一些,还女朋友都没有。众人说:“人受的磋磨,从脸上就看得出来。我们成了家,生活烦难了,脸上老气横秋的了。只有天主,脸上还有孩子气,一看还有幼稚的样子在,还没有被生活磨着。”就谈些从前读书时的情景,说:“好快,一晃十年了。”随后进来一个面目黧黑,话语粗疏的人,找了水喝,就谈起来,众人说:“要说磋磨,他拖鸡小学更惨!顿顿海垡烧洋芋吃!脸上冻起的一层黑壳壳,还没有脱掉呢!”这人说:“一年了!硬是不会脱!日他的妈!在拖鸡小学那一年,命都要脱了!”众人又问他:“秦光春可捞到手?”那人说:“日他的妈,假正经!以为她调司法局了,不得了!我才不信邪,走进她宿舍去,就拍她的大腿,杂种就骂。我照样拍,有时摸她的屁股,她敢咋整?难道她还去法庭上告得成我?我又没强奸她!实际女人都是假正经,她巴不得把她抱上铺去,按着加油地整,你越整得卖力,她越高兴!这两天调司法局调不成了!连走路都是蹿的,傲不起来了!我去摸她的奶,她也不敢咋个了!”天主最恨俗人,一听就竖起眉头。不识此人。而这人一进来,大约是认识天主的,边说边翻白眼看天主。不过天主被这种眼色看得多了,多少人慕天主之名,认识天主。又知天主傲,想与他打招呼又怕天主不理,却又欲罢不能时,那种胆怯、羡慕、跃跃欲试的心理呈现时都是这种眼神的。过后天主才知叫何友奎。
何友奎进荞麦山中学来,说不出那种得意劲,真与先前李勇虎当上校长时,是一个嘴脸。天主等知秦光春与之好上了,想嫁给这种俗物,真一世之冤哉枉也!这下既是亲戚,常来与天主讨教:“日他的妈!我们才是中师生、小学教师,进来恐怕人家歧视我们得很!你说咋个办?”天主说:“你管别人做什么?自己埋头做就是了。”何友奎说:“真毬的!我想哪个比哪个差了?干毬!大家都是一样的。”
钱吉兆争个人世道理,不论错的对的,都要争到他胜为止。可以诡辩两三个钟头,争的面红耳赤,却不罢休。天主是最怕与钱吉兆争的,一见他要争了,忙甘拜下风:“你的对!你的对!”但钱吉兆仍说:“要讲清楚!道理该是我的,就是我的。要使人心服口服!看来你心里不服,我赢了也没意思!”也有能争的,但争上几十分钟,泄气了。所以荞麦山中学总没人争赢钱吉兆。但这何友奎一来,钱吉兆便遇天敌了!这日在篮球场上,二人为个投球的姿式争了起来。钱吉兆面越来越红,声音越来越大。何友奎声音更大。争了一个多钟头了,钱吉兆发急了。跑过去比姿式,跑过来比动作。何友奎也然。两人都弄到面浮筋粗。钱吉兆以手挖地,连头都要挖下去了:“你这人实在实在是没得道理!跟你辩论实在实在无聊!”何友奎也是以头点地:“你更实在实在没得道理!你更实在实在无聊!”钱急白了脸:“我跟一样道理不懂的猪说话,还要轻松点。”何说:“我跟一样人话不懂的狗说话!还要不费力。”又辩论下去,天都黑了,还在辩,二人声音都沙哑了,又人身攻击起来。梁榕来骂钱吉兆,秦光春来骂何友奎,二人仍不理,一直辩到晚自习下课,终于远处听不到他们的高声了。二人去水管上喝上几口冷水,还是争。最后钱吉兆大骂而去。何友奎边骂边回家。以后接连几天,二人脖里都说不出话来,上课时都成了哑巴。
何友奎成了秦家女婿。这日因孙江芳听说孙平玉家的洋芋种好,即叫何、秦二人来孙平玉家背洋芋。法喇村孙家人,又对何友奎恭敬有加。孙平元拉二人回家,煮洋芋给他们吃了。天主过后听说,心笑道:“何友奎这种人,也受尊敬,可见地位于人,比人本身的力量大多少倍了。”
春节过了,孙国达、孙国要也要和包自琴回昆明去。带回来的钱都吃完了。家里宰的一个大猪,也吃光了。这下去的路费也没有。只好去吴明雄处借了高利贷来,三人才去了。牛兴莲又哭:“看着老三家,倒是两个人成双成对的!干达二十五岁了,还是孤零零的。以前天天盼他出监狱。这下出来了,却连媳妇也讨不着一个给他!咋个对得起他?”那孙江华的悲哀,更不用说,他比孙江成小三岁,比孙江荣大两岁。如今这两家人丁兴旺,势力强大。用不了几年,就当老祖了。他还连一个孙子都没有。心中着急,夜夜睡不着觉。
孙富华借了钱,也同孙平强、孙国勇、孙家文、孙家武等全走了。孙江成呢,这一冬天里来,肺病更加严重,因是心上担忧。这些年他天天在山上牧羊、拾粪,一边却在细心打量山势,要为日后自己和田正芬找一衣冠之地。从前发现中梁子有一处很好,即回来吹:“我发现棺好地了!前有朱雀山,后有青龙山。”带了孙平玉等人去看,都说可以。他又带天主去看,天主说不行。他又寻觅,又带到一处,又来说:“山都围拢来了!前面出去,有三座大山。”孙平玉、孙平刚去看,又叫好。孙天主去看,又说不好。并教他方法。他又觅起来。这天激动不已地喊天主:“富贵,你来!”天主去了。他说:“你说要山环,山也有了;你说要水抱,水也有了。”即要带天主去。爷孙俩爬上三道岩,上拖鸡梁子来,到小海坝,孙江成说:“就是这块平地了!你看后面的山,多好!前面的水,四季长流。山管人丁水管财,对了!”天主哑然失笑:“不行。地势又低,四围又塞,何以高瞻远瞩?人到这里,感觉都不舒服!”孙江成一听,又泄了气。
孙天主想来也来了,干脆就好好地辨认一次。即登上峰顶,四面俯瞰。寻了最大的一岭,搜了下来。回头望大山岭,耸入云中,左右的山水,皆环这岭而下。又到一山头上,天主坐住,看前面时,两边的山水在前面环抱拢来,汇成一潭。而在这山包稍下,两块平地,如同座楼。前面瞰去,万里无垠。远山迭迭。他一山一山地数出去,万里外与天相接处,已是十几重群山。天主大喜,叫:“爷爷!”孙江成答应,说:“富贵,过来走了!”天主说:“你过来。”孙江成慢慢踱将过来,天主指下面平地:“你看如何?”孙江成一看,大吃一惊,双手拍地,喜不自禁:“富贵呀!这是我们孙家几辈人的福呀!我有福,得这种好地葬!你们也有福,以后要发千发万的!”前后左右地看,口里惊的“嗬嗬”不止:“值得了,值得了!爷爷活这一辈子!值得了!富贵,你是个有福的!帮爷爷、奶奶找着这种好地!爷爷一万年也记得你!感激你的!”天主见他不胜惊喜,怕远处牧羊人看出破绽来,忙拉他:“走了!”孙江成也说:“好!只是太远了!你们以后麻烦!恐怕有六七十里路!”天主说:“只要你高兴,麻烦怕什么?”
祖孙俩兴高采烈而回。孙江成回来,大吹那地如何好。大家忙劝他:“小声点!周围还愁听见?”但总劝不住,他反正嘴痒得要命,过一阵,又讲起来了。大家又劝。从此独自走在路上,也是眉飞色舞,忽而哈哈大笑:“好地!好地!”弄得周围的人莫明其妙!全家人只怕说漏了口,别人知道了,因为那是公地,有先去世了的,抬去埋了,孙家也没办法。
孙江成天天朝那里跑,要去那里坐一阵,看一阵,笑一阵。全家人又劝他:“你不要天天去看!你天天跑去坐在那里!山上到处是人!三天就看出来了。”孙江成则大家无论劝他少吹还是少去看,都说;“福人葬福地!那地该是谁的,才是谁的!随便一个人都霸得去那地?法喇几百年间,谁不在这山上找地?过了几千上万人了,谁找着了?山那边惟一的一棺地,被我爹发现,让我爷爷占了!山这边一棺地,现在又被富贵发现,被我占了!不是有德之家,不是有命之人,老天也不会指拨我那天带富贵上山,富贵也不会径直走到那里去,发现那棺地了!好!我带你们去看了,以后我也少去看了!”于是这一天带了孙平玉、孙平刚二人去。二人看着山势雄壮,气魄雄伟,高兴非常。孙江成一路回时,又哈哈大笑:“该得是我的!那小山包,多少人和我坐在上面吹过牛!但谁也没发现!被富贵发现了!”
这一番喜悦非常,孙江成的病渐好,身体也好了起来,又哈哈大笑说:“该得了!我是无忧无虑了!地也找好了!以后只等死了去葬就是了!地一找着,心情舒畅!连我的病也好起来了!也是富贵照顾我多活几年的!富贵的孝心,可以通得天了!那地盘宽!以后孙平玉、孙平刚,甚至富贵他们,都葬在我周围!大家团团圆圆的!后人也好来叩头上坟烧纸!幸福了!”说的孙平玉、孙平刚等各各喜悦,都说:“富贵发现这地,真是神奇!”
孙家老一辈的人,都年事渐老,各各在忙后事了。法喇村历来就是三大风景:老年人忙准备后事,中年人为儿为女奔波,年轻人各闯各的。于老年人,就是传言谁的老木做得如何,地又选在哪里等。且说孙江成的老木,是二十年前就弄好的。如今地又选定,真如回到了青春时代,终日是笑。孙江荣家,也在忙了,但他历来忙于生计,老木无着。今年才稍好点,卖了两条牛,向小舅蒋建国谈定了两盒老木,但还没去搬来。地呢,原来听说是看在孙平玉家腰岩上的地里,但不敢说出来。后来是看在哪里,孙平玉家就不知道了。孙平玉说:“三爸的倒好办,危险的是孙江华大爸家,分文无有。老木也还制备不起。以后一旦出事了,不知孙国达、孙国要怎么办?一家人一生不着急。连我都为他家着急了。”陈福英说:“你尽管闲事,人家还愁?孙国达去随便动动,几盒老木的钱也有了!”
这法喇村,这几年争出了名堂。从前的人,喜欢做好事,有甲家看中了阴地,而地属乙家。甲家即来向乙家要,乙家慷慨赠与,把这也归在修阴功之列。到合作社,地属集体了,有看中的,就向集体要,也就要到了。而到如今,法喇村在这十几年中出了大批的干部、教师。无论愚智之家,都觉得阴地重要。万人也变得聪明,或者说是势利了。大不乐成全别人的好事了。有看中了地,来向主家要的,坚决不与;出钱买,也不卖。前番出过几桩,把地看好了,死了老人,上门去要的。主家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