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正兴被赌棍打了,在堂屋中呻吟。他爹平时和孙江华教育他,他总不听。如今打了,他爹妈也不来理。儿子姑娘都跑往爷爷家去了。范正兴不得吃不得喝,躺到第二天,赌棍又带了几十名地痞流氓来叫交孙平芳。吵一阵,又按住范正兴拳打脚踢,见范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才住了手。有的又说点火烧范的茅屋,有的又说莫烧,明天再来要人,终是把屋内的锅碗打砸一通,走了。范家见范正兴被教训够了,怕他死掉,才忙找医生来开了点药。那流氓仍不时来要人,范家无可奈何。
范家怕孙平芳另嫁了人,就设法,对范明生、范明银说:“你们怕不怕你妈另外嫁人?你妈要是嫁了别人,你们就没有妈了,就成了孤儿!无人管了!爷爷奶奶老了,管不了你们了!你爸爸天天赌钱,也不会管你们!赶快跑去求你妈不要嫁人,仍然带你们过!只是去了不要说我们说的。跟你们说真话,你妈一嫁人,你们这一辈子就可怜了。怕你妈哄你们说不嫁,偷偷跑去嫁人,你们要死死守住你妈。”两弟兄听了,哭了起来。范家就打发两弟兄背了范明艳,一路哭着朝法喇来。范明生最大,仅六岁。一到法喇地界,无人不叹怜。到了孙家,孙平芳远远听见哭声,就哭了。孙江华、牛兴莲见外孙可怜,也落下泪来。三兄妹边哭边叫:“妈,你莫嫁人啊!你嫁了我们就成孤儿了!你还是带着我们过。”孙平芳泪下如线:“妈不嫁!妈不嫁!妈要带你们过一辈子!”牛兴莲也边哭边说:“你妈不会嫁人!”三兄妹仍怕孙平芳哄他们,晚上要跟孙平芳睡一处,白天紧紧地跟着。孙平芳重新嫁人的念头彻底被打灭了。
那赌棍纠缠了近一月,见得不到人,只得歇手,问范家怎么办。范家答应十倍还钱,与赌棍达成协议。将家中的猪、牛等全卖了,仅得三千元。到处求人去求赌棍开恩。赌棍作了让步,减掉两千元。尚差一千元,规定下一年还。
范正兴弄了个一无所有,还险些家破人亡。事情已了,忍耻含愧来法喇见孙平芳。孙平芳不见。孙江华打了范正兴几柴块,气泄了,就觉打也不解决问题,就骂。牛兴莲也咒天骂地的骂了范正兴一通。全家都不理范正兴,赶范走。范正兴不走。晚上全家都睡了,也不给范安排睡处。范就在火塘边干坐了一夜。到天亮,范拿了勾担去挑了水来。见孙江华去割草,也拿了镰刀跟着出去。边割草边向孙江华认错,保证以后不赌了。孙江华一言不发。回来,孙家还是不理。吃饭也不叫他。他自己在火塘里烧个洋芋吃。晚上,全家又睡了,范正兴又坐在火塘边。孙平芳不忍了,才叫范明生:“妈不会跑去嫁人了!你向你外婆要床毡子铺盖,带你爸爸上楼去睡。”牛兴莲给了毡子铺盖,爷两个上楼去睡。范正兴说:“明天你给你妈说:我向她认错,保证以后不赌了,带你们好好地过。”
第二天,孙家都在屋里。范正兴自带了镰刀去割草。范明生把话跟孙平芳说了。牛兴莲说:“看着他虽三十几了。自己做错了,还是很可怜的。”孙江华说:“小平芳,你这事你要怎么办?我们也无法给你作主!你自己定!若要团圆,重新过,也就叫范正兴彻底反省,深刻检讨,立下保证,一家子欢欢喜喜回去。若不想一同过了,说清楚,就从这里分手。子女叫他带回去。各找各的对象。这样天天拖着,不是事!拖了要有一两个月了!再拖下去,这个家只会越拖越烂。”孙平芳左右为难。回去呢,家已不成其为家。一无所有,还欠一千元的账。不回去呢,又割舍得了?无法答复,只得一个人跑到僻静处哭。
火塘边剩下孙江华夫妇,牛兴莲说:“这事情咋办啊?”孙江华说:“只有到哪山说哪山的话了。事情到哪一步,说哪一步!”牛兴莲说:“难道就这样下去了?”孙江华说:“那还有什么办法?”范正兴割草回来,又向牛兴莲认错。牛兴莲说:“你跟我说无用!我心头乱麻麻的。你去跟你爹说。”范正兴又向孙江华认错。孙江华想,此事难断,但不断也得断。要孙平芳来下决心,看来也是难下。看来还得自己作主,便叫孙平芳来坐在火塘边。范与孙互不照面。孙江华说:“平芳,你这事怎么办?依我看,你能否听听范正兴的意见。若你觉范正兴的意见对,你采取什么态度?觉他的意见不对,你又采取什么态度?你们都当着我,讲一讲。你们若要团圆也在这里说好;要各过各的,也说好。好聚好散嘛!范正兴你说。”范正兴即向孙平芳认错,保证以后彻底改了。说完,孙江华就教育范正兴一通,对孙平芳说:“平芳,刚才范正兴也向你认了错,提了保证。我把我的意见讲讲。你俩都是年轻人。范正兴之前屡教不改,我有意见。吃了这次亏,改了,是好事。就总体来说,范正兴品德也不是太坏。除了赌钱这一科我不满意外,别的都是满意的。只要改了,就好。你呢,也要原谅他。年轻人吃一堑,长一智,这次被蛇咬,下次莫钻草就行了。人无完人,世上哪有不犯错误的人!所以按我的意见,你原谅他这一次。范正兴呢,以后要对得住平芳。平芳到你家近十年了,我认为她是对得住你的。这一次是你对不住她!她这次原谅了你,你要知道轻重!以后再犯,我就不再教育平芳,而要教育你了。我把意见就讲到这里。如果你们二人都同意我的意见,就不要再说什么,回去欢欢喜喜地过日子!一切从头开始。如果你们有不同意见,提出来。再讨论。正兴,你的意见?”范正兴说:“就按爹说的办。我保证改正错误,重新做人。”孙江华说:“平芳,你的意见呢?”孙平芳说:“爹都这么说了,我还敢有意见?”孙江华说:“那就这么定了。范正兴明天先带几个外孙回去。正芳要在这里多住几天的话,就住几天。过几天范正兴请了你家族宗来,当场立下保证,再带平芳回去。”
范正兴第二天带了子女回去。第三天就请了族宗来到,族间老人都批评范正兴一通,劝解一阵,当场又立保证,孙家找足了面子。范家于是领了孙平芳回去。
《神史》 十五
孙平刚和孙平拾到四川搞了半年副业,挣不到钱,路费也没有,只得走路回家。从凉山州府西昌三天才走到米粮坝。到米粮坝后,二人在农民的甘蔗地里掰了几根甘蔗扛着,回家来了。
孙江汉已死十三年,死时二十三岁。留下两女一子。孙平拾当时才四岁。孙江汉一死,孙江华便去对孙江汉妻吴光芬说:“古人有老规矩:‘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树桩桩也要守。’我兄弟膝下已有小拾,你也有盼头了。你就不要嫁人了,好好抚养这个侄子。”吴光芬不答应。吴家支持吴光芬,孙江华无可奈何。后就有外村的刘大明招上门来,享有孙江汉的房屋、土地,负有抚养孙江汉二女一子的义务。其时两女已能在生产队挣工分,惟孙平拾年幼。以后孙平花、孙平香出嫁,刘大明赚了两大笔彩礼,足够以后为孙平拾讨媳妇之用。孙平拾说的,就是吴光芬亲兄弟之女,吴明才之妹。
孙平拾是孙江汉惟一的儿子,又是最小的。孙江汉溺爱备至。孙江汉死后,刘大明是继父,管得不严,所以学了偷鸡弄狗的手脚。吴明才妹子虽是孙平拾亲表妹,孙平拾历来看不上她。跑四川以后,孙江华着急了,催刘大明:“他是无笼头的马,当然要乱跑。跑出去干出点事来,我就对不住我阴间的兄弟了。要给他加个笼头!”刘大明也怕孙平拾野岔岔的性格,想再在一起害大于益,惟愿早使之成家,脱了自己的干系。以后孙平拾闯祸,也找不到他头上。孙平拾一回来,刘大明忙按孙江华吩咐给孙平拾完婚。孙平拾扬言:“你们讨来我也不要。”吴明才妹子刚过门,孙平拾就不归屋,从没到家一天,到处鬼混,让吴妹独守空房,形同寡妇。
孙家的媳妇,就数陈福英和魏太芬聪明漂亮。孙平拾就打二人的主意。调戏魏太芬时,魏因后家比孙家还孤,恐怕贾祸,不敢伸张,不理孙平拾就完了。孙平拾自讨没趣,又调戏陈福英。陈福英后家强大,且孙平拾畏陈福全兄弟三人。陈福英便不把孙平拾看在眼里。将此事向孙平玉说了,立即全族皆知。
孙平拾在族内名声立即变臭,便将目光盯往外姓。陈福学夫妇,二十五六岁。陈福学为人软弱,其妻姚正艳姿色姣好,为姑娘时便以风骚出名。嫁到法喇后,因法喇民风尚朴,且陈家是大族,人们知姚正艳淫荡,历来无人敢去招惹。孙平拾与人偷得东西,便寻窝家收藏。陈福学贪小便宜,当了窝家。陈家从来无人做贼为盗,家风正派。陈福学当了窝主,陈家人即劝陈福学改邪归正。但姚正艳正恨男人懦弱无能,为勾不到男人发愁,忽然来了一伙强盗,哪想放手?力主当窝家。陈福学软弱无主张,被姚两句枕头风吹了,仍当窝家。陈家见陈福学不争气,就不再管陈福学。不久,姚正艳便与孙平拾勾上了。先还偷偷摸摸,后来白天晚上二人睡在一处。如此奸盗之事,外人如何好处理?陈家人即叫陈福学:“你哪晚上把那奸夫淫妇两刀砍了,自己去投案,吴家、陈家、孙家谁不支持你?顶多判几年刑就出来了。出来你才三十来岁,也还找得到个媳妇。”吴家鬼火绿孙平拾讨了吴家姑娘,却去外面勾妇女,抛下吴家姑娘不管,丢了吴家面子,同样献计:“孙平拾既是奸夫,又是法喇的贼。你杀奸夫淫妇,有名有义,法律上也要宽大处理。绝不会判你死刑!而且陈家为保面子,一定会全族联名保你。吴家丢了面子,也要联名保你。孙家为保面子,也不会出面。有三大族人保你,顶多判你十来年刑。你再在狱中表现好点,减上两年,几年就出来了。你也才三十多岁,找个媳妇容易得很。”
但陈福学胆小怕事,哪敢依言行事。倒被姚正艳和孙平拾赶出正屋,住在猪圈里。孙与姚住在正屋。陈家见陈福学不争气,又献策:“孙平拾霸你的媳妇,你就去霸他的媳妇。他的媳妇还是个青头姑娘,没被人碰过,品德又正。你拿淫妇调黄花闺女,哪里划不来?仇也报了,名声也挽回了。陈家、吴家两大族帮你,你还怕哪样?”吴家为挽回面子,也打主意:“陈福学这人本分,是个好人,还是过得日子。把吴明秀给陈福学,既收拾了孙平拾,又为吴家挽回了面子。”即派人与陈家商量,陈家大喜。两族与陈福学商量,陈福学怕孙平拾,又不敢动。陈、吴两大姓大失所望。吴家便逼孙家将吴明才之妹退回。后有以濯河赵家来说,即嫁往以濯河去了。
孙平丽嫁到吴家后,回来就讲:“孙江才这个杂种。你们原来还去求他帮忙。什么坏事都是他做的。他去给吴家出主意:‘孙平丽不嫁的话,你家只管去抢。抢了就抢了,会有什么事?即使有事,我是支书,我不管此事,谁还来管?’”吴小三也来对孙江荣、孙平文说:“孙江才这人坏得很!他以前给我打主意,说孙平丽不嫁就抢。现在我是你家姑爷,孙江才他也不敢对你们咋整。”吴小三仍然赌钱,不过他在赌场混油了,赢的时候多,输的时候少。居然牛、马、猪、吊锅、毡褂等不断地赢了带回来。有时赢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