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江富回来,卫顺芝和三个子女都不理。过不久,卫顺芝和三人都无吃的了。这下要出去找粮,孙江富多年找粮,经验丰富,于是一家五口又并成一家过。孙江富去找粮,路遇王光文也出去找粮,便同行。路上鬼使神差,竟把孙平仙许与王光文之子王元富。王光文五女一子。五个女儿合作社散后才嫁,王光文不仅全有五个女儿的土地,还得了五大笔彩礼。如今就夫妻俩带一个儿子,种原八个人的地,土地面积在全村都算最多的,却年年不够吃,一年要饿半年。王光文也穷得出了名。
孙平仙许与王元富,令孙家又惊又气又愤。惊的是孙江富穷愁潦倒一生,也该为女儿找个好的去处。在农村有句俗话:姑娘是块宝,儿子是根草。说有姑娘的人家,当有宝贝,你家来争,我家来夺。儿子呢,再好的儿子,都难找个对象。像草一样无人来争,无人来抢。孙江富有姑娘,不愁找个家境好的人家。竟居然许与和自己一样穷愁无望的王光文家。气的是王光文之妻,是陈庆琪的孙女陈福芬,是陈福英的姐姐,王光文与孙平仙同辈。孙江富如此,孙家又要降一辈了。长房、三房继孙江才娶姜庆青后,又骂小房了:“小房越来越昏头了,到处降格充小辈。鬼火绿我们就不认小房是一家了。”愤的是孙平仙才给王家,王家就忙着争辈分。王元富原来叫孙平文等为大爸,现在马上叫大哥。孙平文火了,厉声问道:“你叫什么?”王元富不敢争了。王元富原来叫陈福英大娘,现在见了陈福英,就叫:“大嫂。”陈福英说:“你叫我大嫂可以!那你叫你妈该叫什么呢?”下次遇上陈福芬的亲大哥陈福朝,陈福英就说了。陈福朝立即叫上几个兄弟,来找陈福芬:“你好大胆子,敢让儿子叫陈福英为大嫂!你跟孙家怎么叫,陈家管不了!但跟陈福英怎么叫,陈家管得了!小心陈福全家三弟兄来撕破你的嘴!你不想想:才是一个老祖分支的姐妹,你就敢乱叫!我们话说在前:如果陈福全来撕你的嘴,我们根本不敢为你说一句话!到时莫怨说陈福英的兄弟来帮陈福英的忙,而我们不来帮你的忙!我们哪块脸来?哪块脸见陈福英家几姊妹?哪块脸见我们陈家全族人?”陈福芬急忙认错:“怪这个砍秋头的娃儿啊!我哪里晓得啊!我哪里敢这么喊啊!我要叫他赶紧到陈福英的门上去上赙!若是我叫他喊的,我哪块脸见陈家老小几百人?”
陈福朝家几弟兄即带了王元富来,要王元富给陈福英叩头道歉。陈福英不准叩头,说,说明就算了。陈福朝不依,说:“妹子,他竟叫你‘大嫂’,说句不好听的话,跟叫我媳妇他的亲舅母‘大嫂’有什么区别?也是现在了,要是以前他喊这么一声,还有他来叩头就饶他的?早就按犯十恶大罪把他烧掉了。”逼着叩了头才去。
王光文的几个女儿,也是这样在找口粮的路上,就许与同行找粮之家。家家的境况都差不多。每年找粮,王光文就和几个亲家或姑爷结伴同行。法喇有的人喜好研究命运,就拿这几亲家来作研究的材料,说:“怪事!怪事!穷人家的姑娘,按理可以给到好的人家。但实际却不按这理!照样给在穷人家!是人在作怪?还是命运在作怪?真是弄不懂!”原来孙江富虽穷得出名,但未开穷亲,找粮是独来独往,尚无人将他纳入研究范围。如今开了这门亲,找口粮都与王光文父子及王光文的亲家、女婿同行,好事者立即将其纳入,研究结果是:孙江富嫁女,完全是王光文嫁女的翻版!
且说孙平拾等偷了赵国平家的牛。吴光耀父子行动起来,到派出所报案,设计捉人。孙平拾闻风,携姚正艳逃了。
《神史》 十六
人民公社末期,荞麦山办五小企业。吴光耀的亲大哥吴光友拉公社的大马车。陈福达见了,好不羡慕,一分组到户,成家立业,就借钱买了一架马车。那是法喇村第一架马车。吴光友赶的,是两匹大骡子。但因是老年人,赶车时是坐在车上,慢吞吞地走,一点不威风。陈福达虽买不起骡子,却也买了村内第一流的叫马,骠肥体壮,赶车时是站在马车上,把马打了拼命飞奔。嫌绳子打不疼马,就用一根大棒,打在身上,响如舂墙。那马车在法喇河坝里,来如流星,去如风雨。陈福达打了马车,拼命超汽车。在从法喇到荞麦山的公路上,汽车常被他的马车超过。陈福达其时才二十零头,赶了这么威风的大马车,引得全村羡慕。村内最风骚的两个姑娘,一是霍家芬,是丁家芬表姐的姑娘;一是柳正芳,是丁家芬表哥的姑娘,都是陈福达的表妹,天天跟在马车上,一左一右,夹在陈福达两边,往荞麦山跑。二人争着要嫁陈福达,陈福达不好解决,说两个都要,二人居然同意。陈明贺、丁家芬不同意,为陈福达另娶了廖安秀。二人仍不舍陈福达,天天尾随,弄得全村流言飞语,今天说霍家芬被马车颠流产了,明天说柳正芳肚里的小孩又要出来了。过了五六年,二人才嫁人了。
陈福宽也买了马车。虽然讨了冷树芳,但仍有两个表妹巴在车上:陈明梅之女窦先菊和常世英三妹孙女贺成英,也弄得流言飞语。冷树芳今天和陈福宽吵,明天和陈福宽打。冷家老两口五个姑爷而无儿子,原见陈福宽于姑爷中最聪明会事,指望依靠,没料天天吵架。又同处一村,一吵就听见。是姑娘有理,冷家老两口肯定要来帮忙。一来一去就成了陈、冷两家吵了。陈明贺、丁家芬也骂陈福宽,支持冷树芳,无奈陈福宽的马车一上路,两个表妹就守在路边,架就这么天天吵下去。直至二人嫁了才罢。
陈福全也买了马车。随后全村人因羡慕陈家弟兄,纷纷买起马车来。有了二十多辆。平时在家里驮,逢赶街就驾上马车朝荞麦山跑。连成一串,浩浩荡荡,气势雄壮。外村的见了,都以为法喇人有钱。不过这些马车都是跑着图好玩,经济价值不大。
这时荞麦山街上的人,都才开始学着卖点东西,做做生意。法喇尚没有。法喇只有个供销社,售货员是县城附近的,不常在法喇。陈福达天生与谁都交得来朋友,与售货员关系很好。售货员的货,都从荞麦山进。陈福达专门给他拉货。售货员和陈福达约好赚钱分,运费老高地给,陈福达暗中又返还他一部分。陈福达也就赚到了钱,但都被带两个表妹霍家芬和柳正芳糟光了。
法喇人从来不照相。除单位上的可能照过几张相以外,农业上的几乎无人照过相,还说照相会把人的魂摄走。陈福达有了钱,把荞麦山照相的人拉到法喇来,站在河坝里,镜头对好了,然后叫霍家芬、柳正芬两边抱住他,打了马车飞奔。吴光兆见了,说:“憨侄儿子,买马车就要用来赚钱,不要图威风,图好玩!你们没有经济头脑、商品意识!”陈福达说:“三姑爹,买马车就是要买来耍威风,图好玩!赚钱倒是好,只是得罪人!与其得罪人,我不如不要这马车了。”
吴光兆即陈明贺三妹婿,是老高中生。毕业后分在县商业局。文革一来,回家务农。他从小读书,犁不成地,放不成牛,于合作社无补。生产队长见他地犁不成,饲养员当不成,背粪背种呢,只背得了几十斤,就骂他“奸臣”。天天晚上批评他:“吴光兆!天天奸臣死懒的!知识越多越反动!读书人就是不行!要我们贫下中农养着!”没吃的了,他就教妻子陈明星:“你一天背个背箩,装着扯猪草到洋芋地里,拿把镰刀,见哪里土挣开缝了,就拿镰刀挖下去,就把洋芋带起来了。”陈明星于是天天装扯猪草,到地里偷洋芋。但长期如此,必被发觉。队长又在会上骂,吴光兆说:“我不打这个主意,难道要我一家饿死?我家也是贫农!我看贫农饿死了,你怎么向中国共产党交代!”一计不行,吴光兆又出一计,叫陈明星在裤子两边里面,从腰上到裤脚缝上长达一两尺的两个巨型裤包,叫她装作扯猪草,到荞地里刷荞子。陈明星从荞杆上把荞子刷了装进裤包。两边装满,几达十来斤,又重又绊脚,根本无法走。吴光兆见妻子双腿双脚鼓起,走不动,怕暴露,即叫妻子装病,他拿个毡衫叫妻子披上,他背了回家。回来将荞子倒出,一称达十四斤。夫妻俩高兴得热泪盈眶。这样偷了几年,又被发觉了。队长又骂。吴光兆见一到秋天,满山涩疙瘩,又听前人说灾荒时,是吃涩疙瘩,就叫妻子:“山上的涩疙瘩红燎燎的啊!那也是一种未开发出来的粮食作物!也含有淀粉!可以吃!味涩一点怕什么!去刷来吃!”陈明星只好去刷涩疙瘩。谢吉林当时在外教书,家中仅妻子是劳动力,儿子又多,也过不下去,其妻崔绍芝即和陈明星每天带一帮子女到山上刷涩疙瘩,刷回的涩疙瘩晒在河坝里,红通通的。法喇人哈哈大笑:“这些知识分子过不下去了!刷涩疙瘩来吃了!”哪知后来灾荒,群众才想起要上山刷涩疙瘩,满山的涩疙瘩已被这两家刷光了。吴光兆又反嘲:“贫下中农也过不下去了!想刷涩疙瘩来吃,已被知识分子刷光了。”吴光兆家将涩疙瘩晒干,到冬天,天天推磨,将涩疙瘩推成面,又蒸饭吃,又烙粑粑吃。因谢吉林的钱都带回家来,谢妻便将涩疙瘩烙成粑粑,带去与谢吉林。第二年,群众学奸了,秋收一开始,即派小孩上山刷涩疙瘩。吴、谢两家就占不到便宜,到冬春就只有挨饿了。当时孙家是全村最有的人家,东家挨饿,西家挨饿,孙家饿不着。一天陈明星背了背箩,到荒地里去找散洋芋。陈福英可怜亲三娘,就拣了一提箩干巴洋芋送去。吴光兆一家长期没吃到洋芋了,吃着热泪盈眶,有如过年。事到现在,吴光兆还记得那一提箩洋芋之情,说:“我永远记得孙平玉家那一提箩干巴洋芋啊!急时好救人啊!”
吴光兆穷困潦倒,却时常建议要怎么干怎么干,批评队长决策失误。队长就在会上嘲笑吴光兆:“有的人读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自己都养不活自己,要生产队养活!这书读了搓毬!他还不知足,批评队上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尽讲队上该怎么怎么赚钱,怎么怎么发财!尽想搞资本主义,开历史的倒车,想复辟!天天钱钱钱!三句话不离‘钱’字,想颠覆社会主义!”吴光兆的确建议生产队如何如何发财,但队长侮辱他书读到牛屁眼里,令他伤心了,立即站起来说:“我就代表知识分子和你打赌!如果我这知识分子最终比你差了,由你吐口水把我淹死!如果我最终比你行,又怎么办?”队长也武断,认定吴光兆这种人,是无出息的了,说:“如果你比我强,我手板心煎鸡蛋给你吃。”
过几年文革结束,吴光兆恢复工作,回单位去了。吴光兆一家,吃穿不再是生产队时,队长惭愧了。一天在陈明贺家火塘边,火塘里烈焰熊熊,吴光兆对队长说:“把手伸在火上来!”队长问干什么。吴光兆说:“你当年讲手板心煎鸡蛋给我吃,我还没吃到呢!”即叫丁家芬:“大嫂,把你家的鸡蛋拿一个来。”丁家芬不知何事,果然拿个鸡蛋来。吴光兆将鸡蛋递与队长:“煎来!”队长无法。陈明贺说:“算了!算了!队长跟我一样,扁担大的一字不识。吴光兆你是知识分子,怎么跟他计较!”丁家芬也后悔拿了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