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得。这些农民长期饥饿,身体极差,生了病,虽有二十五斤脚粮,但根本难以将其背回家。背到路上背不动了,无办法,将二十五斤粮换一碗凉粉吃了就算了。
放粮食卫星的同时,法喇又放畜牧卫星。吹法喇的猪有多大,牛有多多,羊子满山都是。公社向县上吹。县派工作队进驻法喇,也不务实,更吹得厉害。县上又向专区吹。地委书记就带全区各县县委书记到法喇,开畜牧现场会。之前一天,县委书记到法喇要各队长去汇报工作,发现数字与原报数字不符。就派人核查,硬将数字东拉西扯,到符合为止。参观队进村,县委书记叫法喇汇报收入情况,大队长将编造的数字念上一通,就到山上参观。是日大雾,参观队被带到一个山包下的路两边,县上将法喇周围的几个大队的好羊都择了来,羊毛洗得干干净净,又肥又大,一群群地走过。过去了的,一过山包,又赶了绕回来,又从地委书记等眼下走过。大家惊叹不已,说法喇的羊真多。天气很冷,看了三个多小时,地委书记问县委书记还有多少羊,县委书记说还有一半,地委书记说走了走了,现场会结束。
丙午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法喇奉命组织造反组织。村里先组织了二十多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参加“红卫兵”,张贴大字报,召开群众大会,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揪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至冬,造反组织炮轰党委,揪斗孙江成、大队长和全大队二十一名队长在内的当权派。大队长平时得罪的人多,被揪斗二十余次,他又仗着他身体好,不加保护,被斗身亡。孙江成被斗后回家,孙运发就找草药医治。于是被斗了十几次,未被斗死。孙江成家同时被查抄四次。孙江成刚发现形势不妙,就带孙平玉夜间将布帛等全背了转移到另一个公社的孙江芳家,未被抄出。
斗孙江成等不久,因各造反组织观点歧异,互以大字报攻击,冲击对方组织的群众大会,互相揪斗对方保护的领导干部,逐渐形成观点对立的两大派。就忙于武斗,不管孙江成等了。孙江成等领导权已被篡夺,但因法喇识字人少,缺了孙江成双方都写不成材料,所以无论哪一方得势都将这个被揪斗对象用起来,仍留在革委会里。
丁未年初,造反派两系武斗不断。县上两派间武器全部出手,杀对方之人示众。荞麦山因应县上,也准备杀人。决定将所辖地区的对方人员集中在荞麦山,统一屠杀示众。荞麦山的造反派头头就打电话问法喇:“你们准备杀几个?报名以后,将人捆到荞麦山来,统一杀!”当晚刚好是孙江成奉造反派的命令值班守电话,孙江成一听杀人,心毛了,说一个都不杀。荞麦山造反派头头骂了两句,就算了。等已篡权的党支部书记和文革主席第二天得孙江成报,就骂孙江成:“怎么不杀?要杀!我们就是要杀安家呢!”忙打电话报告荞麦山,说法喇要杀人。荞麦山答复:“你们现在报已迟了!要杀的人昨晚全都从各大队解到荞麦山了。今下午就要动手!我们还能停下等你们?要杀的话,只有你们自己杀了!”二人又骂孙江成,于是召集人员,布置杀安家。孙江成不是什么角色,自然与他无关,逃回家睡着。支部书记、文革主席杀了人,要写个材料上报,找孙江成找不到。就来孙家门上闹:“孙江成哪里去了?他知不知他是个当权派?我们不保他,他早就被斗死了!现在还跟我们耍脾气!”孙运发忙叫了孙江成去写,说:“你只要不要参加杀人就行!他们杀了人,叫你写,你可以写!反正人不是你杀的!”
戊申年春,两派和解。法喇组织群众进行“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活动。到处写“三忠于”口号和毛主席语录,人人唱语录歌,跳“忠”字舞,佩戴毛主席像章,“早请示,晚汇报”。
丙辰年文革结束。法喇凡在文革中杀人的,都受到了刑事制裁。孙江成官复原职。
《神史》 二十八
将近两月,孙天俦走访了全村,深觉法喇人民可怜。每晚回家,兴叹不已。这日他去采访曾于乙巳年开赴越南抗美援越的何国才。何与安正书等人甲辰年入伍后,调到乌蒙训练三个月,又调到昆明步校训练半年。十月分别调入昆明军区、广西军区,开赴越南,转战于老街、安沛、富寿等省。安正书等在高射机枪班,何国才在排雷班。安等所在连队击落美军轰炸机二架,俘虏美军飞行员三名。何国才则以精湛的排雷技术,排除数以万计的地雷。但这个当年的排雷英雄,如今穷困潦倒,人又有些懒,就苦不到吃的。孙天俦去找他时,他妻子说他出去放猪去了。孙天俦到地里去找他。原来他哪里是放猪,而是在剥削猪,把猪赶到早已收过的洋芋地里,猪就在那地里拱。猪拱半天,拱到个洋芋了。他早观察着的,一见猪有喜色,忙提了棍棒上去,拼命打猪,把猪打得嚎叫而逃,洋芋从猪嘴里掉了出来,他就把洋芋捡了,揣进自己的包里,又让猪拱。拱到第二个,他又冲上去打猪,把洋芋夺下。孙天俦来了,他边与孙天俦讲他在越南战场上的英雄故事,边盯着猪。见猪又拱到一个,立即飞起,棍棒沉闷地砸到猪身上,猪一声惨叫,洋芋掉了,他就把洋芋捡了,又对孙天俦讲起来。孙天俦见那洋芋上,尽是猪的唾沫。采访完,孙天俦就往回走,心中既怜悯那猪,也怜悯何国才。
孙天俦回家,还在想着这事,长吁短叹,想何国才这日子怎么过。孙平玉、陈福英又借此事教育诸子:“你们一天无事,好好地在这村子头看看!惨的人家多得很啊!不消我们说,你们一去看就明白了。”陈福英就讲起陈福芬家来:“过年那晚上,你们去你爷爷家玩去了。我和你爸爸下去喊你们,黑得路都看不见,我们也摸着走。后见前面一人也在摸路。我们一问,等出声,才知是陈福芬。我说:‘姐姐,你咋在这里啊?’她就哭了,拉起我说:‘我的大妹啊!过啥子年啊!是过可怜啊!人人在过年,家家在过年,我呢,过的是可怜,哪里是过年!他爷两个前天就去堂琅坪找粮食,年三十晚了,人花鬼面不见一个!我昨天就心焦了。想即使找不到粮食,也该回家来了。大年三十,好上哪家门上讨口?我昨天就出来望,天黑了都不见回来。半夜我才回家,娘两个上楼找半天,找得两个洋芋下楼来,烧在火头,一人吃一个。吃好,我说:“孙平仙,明天就过年了!他爷两个今晚上就该回来的。明天三十晚上,大过年的,收账的都不好上门,莫说他们找粮的,好到哪家?恐怕是找到点粮食,被人家瞅准了,图他们那点粮食,把粮食抢了,人也整掉了!”娘两个就哭。要想请人去找,大过年的,好请人家哪个?再说你请人家去找,也得粮有一颗,米有一撮,才好请,难道还好意思请人家饿着肚子帮你家去找人?我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上面梁子上望,眼睛都望花了,不见他们回来。两条牛走来,我以为是他们来了,忙站起来去接。走半天才发现两只角。到天黑,还不见回来,我就没有想头了,坐在那山包上,越哭越想哭。哭齐刚才,我听别人说孙江富去找粮回来了,想去问一下看见他爷两个没有。去问时,孙平毕、孙平东才说孙江富也去找粮还没有回来。我的大妹啊,姐姐这一生,不晓得前世犯了什么过错,弄得这样可可怜怜,凄凄惨惨。’我和你爸爸商量,她虽平时像不知事的,叫他儿子来我面前争辈分,但现在看着也可怜,难中好救人。她家里现口无粮,还饿着肚子,就想荞、麦还要过推,等推了整出来吃,今年都过了,到明年了。还是洋芋最方便,就端了一撮箕洋芋去给她娘两个。一进门一看,好不可怜,冷火秋烟的。娘两个就黑摸摸地坐在火塘边哭。差不多要饿瘫了。我们倒了洋芋,她又哭起来:‘大妹啊,你救济姐姐,姐姐感激不尽啊!姐姐没有脸见你啊!一样的祖人,一样的骨肉,一样的姐妹,你有吃有穿,姐姐无吃无穿,你左一回端撮洋芋给我,右一回撮碗麦面给我,姐姐吃得害羞啊!大妹你长双脚手,姐姐也长双脚手,都能劳动,姐姐却像个讨口的,说不过去了啊!你有吃有穿,不是偷来的抢来的。姐姐无吃无穿,也不是被人偷去了抢去了。我家这运气,是丑得很了。生产种下去,地犁得同样深,种切得同样匀,粪盖得同样足,偏偏别家的长得好,就是我的长不好。人家的一亩地挖十箩洋芋,我的十亩地挖不得一箩洋芋。我奇怪了,天天去看王元国家的。我怕自己运气丑,就去请王元国,说:“王元国,大婶图你的运气好,来请你帮我家犁天地嘛!我家运气丑,无法了。”王元国就来帮忙犁了。丢种也是请王元国家媳妇丢种,盖粪是请王元国家姑娘盖的粪。等出出来一看,气不死人:一亩地还出了不到五十棵洋芋。而王元国家的呢,出得像树林一样。王元国来看了,连说:“奇怪!奇怪!”他媳妇也来看,说“怪了怪了。同样的种,同样的粪,同一天种的。我家的好得很,你家的一窝不出。”我又赶紧补荞子,才得点收成。几百斤种,几十箩粪,就像漏下地底去了,一点影响都没有!’”
看来孙富民已注定在农业上了,孙平玉、陈福英为他的婚姻着急起来。就他的年纪,隔结婚还远。但法喇近年风气日差。女方逼男方比从前厉害许多。以前也有逼的,但顶多逼一两条猪,现在呢,逼男方修起大瓦房,否则不嫁。起一间大瓦房至少两千元,谁家起得起几间?陈福达开陈福英的玩笑:“姐姐,你还不准备起大瓦房?四个外侄要结婚,你得起起四间大瓦房啊!”陈福英说:“我住的还是茅草房,哪个起得起大瓦房?要讨媳妇的,各人自己去想办法!我是起不起大瓦房的!”说归说,但孙平玉、陈福英听这家逼那家起大瓦房,心里也真为之慌。想还亏孙天俦成器,看来以后在单位上,就少一个逼他夫妇起大瓦房的了。而孙富民呢?问题就来了。
女方拼命逼男方,男方不是就不会想办法。有的人家老实,儿子也的确不成器,就只得卖猪卖牛,把大瓦房起起。有的人家呢,儿子稍有些才貌,便将姑娘哄了,带着跑米粮坝,在旅社里包间房,住两晚上,生米做成熟饭,叫做“旅行结婚”,免掉被对方逼大瓦房的苦恼。这是一个当兵人名秦国政的发明的。秦家原来很穷,长子秦国政去当兵,回来一身军装,很威风的。秦从小至今二十几岁,因其家穷,找不到媳妇。如今回来,家虽还穷,脸上干干净净,牙齿刷的白朗朗的。看着不错。当父母的当然不会被那表面现象所迷惑,而未知世事的小姑娘呢,就不同了。赵家的姑娘就上当了,秦国政对赵家姑娘吹他在部队如何如何,天花乱坠。姑娘就瞒着父母和他私奔。他把姑娘带到部队结婚了。赵家到处找姑娘。秦家老者才去与赵家老者说:“你家不消找了!你姑娘已嫁我儿子!他两个到部队去结婚了!我来说与你知道!”赵家老夫老妇听了,气得几天没吃饭。骂姑娘瞎了眼睛,好日子不会过,嫁了个讨口之家,这下去跟秦家讨口了!气愤之极,就到秦家门上,逢锅便砸,逢碗便摔,要秦家起大瓦房。秦家不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