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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就这么拉着孙天主的手,头低着,不说了。孙天主觉再被她纠缠一阵,他真要向她投降了。就说:“我要走了。我也不纠缠你。我们以后互相关心,互相鼓励吧。”她说:“你再坐一阵。我还有多少话想跟你说。”孙天主又坐下。她又不说,只低头想心事。孙天主又要走,她又不让走。孙天主的心更越发软,感觉心已贴近她的心了。她就死死拉着孙天主。孙天主说:“你有哪些话,说吧。说完我好回去。”她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孙天主说:“我不知道。”王说:“你不爱我?”孙天主说:“爱你也没办法,现在要忙学习啊!”她就放开孙天主的手,俯向床头嘤嘤而泣。孙天主说:“我走了。”她不理。孙天主就走出来。心中一直不快。
路国众已升任米粮坝县长。之所以升得这么快,是刘书记使了大力。但路刚升任县长十多天,乌蒙地区政坛就变天了。因原省委书记退下去,原省委副书记升任书记,对乌蒙地委领导作了变动:书记调省档案局局长。那书记先欲努力进省委、省政府班子,即使进不了,也想进省人大、政协,没料调省档案局,即觉这是降职,前途没有了。省委先告知他时,他就指使全区各县向省委上书,历数他的政绩,挽留他仍在乌蒙为乌蒙人民作贡献。省委答复:如欲留在乌蒙,可任省人大乌蒙地区工委主任。书记才慌了,忙服从安排,去了省档案局。刘书记的后台不在,忙着想办法。小刘原先在校时,同学中一女之父任省公安厅副厅长。其女长相一般,喜欢小刘,小刘不要。如今后台已无。刘书记急叫儿子快去找这女的。那女的见小刘来追,心中甚悦。只过十日,即表同意。小刘在地委办公室也突从书记秘书,变成了一般工作人员。知在地委办已呆不下去,即忙活动调走。刘书记即对路国众说明儿子另有对象,欲与路昭晨脱离关系。路父大怒,同时见刘大势已去,即告断绝关系,并通知路昭晨,从此刘、路二人在米粮坝水火不容。
路是本地人,刘是外地人。刘原仗着后台统治,米粮坝畏之如虎。如今后台一倒,米粮坝立即将其看作一只猴子。自米粮坝有清建厅,民国置县以来,厅知事、县知事、县长、县委书记等职,直到路国众上台。米粮坝本籍人才得以当个正职,所以长期对外来官员大为不满。这下立即在路的带领下,向刘宣战。新地委书记要扫除前任残余,刘书记成了扫除对象。路国众等即得地委支持。仅半年,刘就被赶出米粮坝,调任地区科学技术协会主席。路未得升迁,仍是原职。米粮坝新来了县委书记。
路对其女的安排颇为为难。路昭晨要考研究生,路父虽不反对,但认为无益。说:“在中国,文凭是小事,关键是后台。再有文凭,没有后台,也不起多大作用。古代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是个名牌大学的本科毕业生,也差不多了。要干事业,谈何容易!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只能庸庸碌碌混一生。你去考虑。”且对女儿在外,始终不放心,对其妻说:“不是我观念保守,要是个儿子,那我就任由他去闯,绝不阻拦。但是个姑娘,能放心让她去闯吗?这个世界黑暗啊!”又自以为是个县长,还是不错的了。对女儿要求也不大,又对其妻说:“告诉她,她的个人问题,自己考虑。孙家小伙的事,她决定。”夫妻俩见孙天主考取,虽学校很差,但人不错,也就不限制女儿了。
如今且说秦家。原来也甚贫困,孙江芳不时靠孙运发接济。长女秦光美,嫁与赵群伟,家境也甚困难,但儿子争气,赵国昆高中毕业,考取乌蒙财校,分在县统计局。长子秦光汉在农业上,家境也只过得去。其长子秦国孝与孙天主同到则补中学,也考取高中。与孙天主同时高中毕业,未考取,不想补习,就回家务农了。次子秦光平,在农业上。秦光朝毕业分到荞麦山中学以后,因县教育局长是他在米粮坝师范读书时的校长。他在荞麦山中学教书也认真,便三下两下,弄了个荞麦山中学副校长让他当。孙江芳二女秦光春,年纪已近十八岁,在农业上种生产,只未嫁与人家。秦光朝后将其带到荞麦山中学,从初一读起。到初三时,秦已是荞麦山中学副校长,升学考试时帮忙作弊,考入米粮坝师范。秦光汉次子秦国书,与孙天主同岁,小学毕业,未考取,也务农多年。孙天主考取高中时,秦光朝才将秦国书带到荞麦山中学就读。与秦光春同时毕业,也考取米粮坝师范。秦家先是无工作的。秦光朝工作,如今一年间秦光春和秦国书同时考取米粮坝师范,家道立为之变,兴旺起来了。
秦国孝高中毕业未考取,回家务农。孙江芬慕法喇吴家之名。听吴明献女吴耀敏未许与人家。就与秦光汉说了。秦光汉就请田正芬做媒去说。田正芳就到吴明献家说。秦家是暴发户,突然红了起来,吴家也知其名。问题是秦国孝回家务农,哪肯再将其女许之,便一口回绝,说姑娘不愿。孙江芬又请田正芬去说吴明雄之女吴耀凤,吴明雄没好气,说:“等秦家小伙有个工作单位了,你再来。”
《神史》 四十七
寒假,孙天主回到家里,才见家中一无所有。这日父子二人去地里拔蔓菁。地上尽是白霜,太阳也不出。孙平玉只穿一件衣裳,纽扣也扣不严,胸基本露着。那胸脯被冻得比苹果还红。清鼻涕也流出来了。孙平玉只得边拔蔓菁,边招呼鼻涕。蔓菁都被霜死死凌在地上。手指在霜上抠,又冰又疼。手指抠痛了,才抠得起一个蔓菁来。每抠一个蔓菁扔进背箩,孙平玉就得用那满是霜和泥的手,抹一下上唇,把清鼻涕抹下,又揩在满是霜的草地上,又拔蔓菁。孙天主呢,好不容易穿了件毛衣了,在旁看着,心紧如一块铁。这个家太可怜了啊!
蔓菁拔了,就开始犁地。孙平玉没有牛了,只得到横梁子到处去借马来犁地。横梁子如今牛少,人们用马来犁地了。孙平玉仍是多年的种地方法,总要把土埂挖翻过来。天一晚,北风呼啸。草上马上就是霜了。锄把立即像一根冰棒,耳朵疼起来。冷风像针尖,直戳进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光线昏暗起来。锄头挖在石上,火星乱迸。孙平玉痛苦地哼一声,就弃了锄头,握着手哼起来。他那满是裂缝的虎口被震开了,血珠又冒了出来。手不疼了,又挖。又是一响,血更涌的厉害。锄把不久又红了。
天黑定,已看不清地了。父子俩才朝家跑。整个耳朵已失去知觉,耳心里钻心地疼。天天如此,挖了近一个月。又才挖粪。猪圈稀得像个沼泽。孙富民赤脚站在粪水里挖。孙天主和孙富华用撮箕端。粪挖了焐上两天,即热气腾腾。孙平玉说:“粪发了。”又开始翻粪。
农活艰苦,都还不怎么难。孙天主的学费,就难了。孙平玉天天愁得伸不开眉头。天天朝信用社郑发宽那里跑。郑比孙平玉小几岁,嫉妒孙平玉儿子成器,哪里还耐烦把钱贷给孙平玉供儿子读书,这不是给老虎添翅膀吗?无论孙平玉怎么求,都说:“现在没得钱。等开春在村上放贷款,你来村上,我会贷给你。”孙平玉无奈,一到开春,农活都不敢去做了,天天出工时,要看看郑是否来村上。到腊月二十八,贷款了。孙平玉急忙拿了自己的私章朝村上跑。村公所大门紧闭,惟那小窗下,人山人海,在那里左一波右一浪地挤。谁不盼望得到救命钱啊!孙平玉急,别人更急。孙平玉一到,急忙抹了帽子脱了毡褂,往里面挤。人们都挤得大汗直流,全身湿透。孙平玉又急又慌,挤了半天,终于进去了一点。对面突来一股强力,这边抵不住,立即崩开。他被彻底挤出场来。他又忙爬起来,冲到这边来挤。但前面是铜墙铁壁,哪里挤得过去。人越来越多,外面巨大的力量不断向心压来。孙平玉终于从外围进入中间了,但觉内脏都要被挤破了。孙平玉约着周围的人:“快啊!快啊!钱万一完了怎么办?”他全力推前面的,又叫后面的全力推他。小窗近了,近了。一点一点,都可以量出双方力量的对比。那边的力量强了起来。孙平玉本距窗近了的,又一点一点离窗远了。孙平玉急喊这边加油。这边拼命抵抗。后来时间长了,孙平玉已失去了力气,想使劲已觉使不出来了。肚子饿得冒虚汗。还好,挤到下午时,后面忽然来了一股力量,将他又向窗口推进了。孙平玉大喜,机会来了。渐进窗口,他忙掏出私章,叫郑发宽:“老表,麻烦你贷点给我啊!我以后感你的情啊!”郑站起来,说:“钱贷完了。”孙平玉又求,郑说:“真的贷完了。”还有数双窗边的手都将私章朝郑递,这个喊郑“老表”,那个喊郑“叔叔”,都是哀求之声。郑不理说:“喊我哪样都淡话!钱完了我也没办法。”就说:“手伸出去,我要关窗了。”孙平玉又求,窗子使力关过来。外面的把窗抵住,关不了。积压一天的失望的情绪,爆发了。都朝郑骂。更外面的人,不知底细,还满怀希望,往里拼命地挤来。孙平玉又要被挤离窗口了。他两眼都是怒火,盯着郑看。郑关不了窗,就走出来,要回家了。窗前挤的人群才散来又围住郑求。孙平玉又累又饿,坐在地上。挤这一天,比他干几天的活都累。村公所院内,失望的人们指天骂郑,说:“这个杂种是故意拿点钱来这里表示表示。大头呢,都是他拿去做生意去了。”天黑了,孙平玉才爬起来,往家走。一回家,就坐在火塘边起不来,拿孙富民骂:“不读嘛!以后就像老子如今一样。挤了一天,一分钱都没挤到。”
第二天大家就得知,说郑从村公所出来后,就到吴明义家,将带来不贷给孙平玉等的两千块钱贷给吴明义。孙平玉就骂:“这个杂种啊!他是成心不贷给我啊!我刚挤到那里,他就说没钱了!”孙平玉又朝郑家跑,又求郑发宽。郑家正在翻楼上的荞草下来打糠,孙平玉就急忙上楼去跟着翻。那草积了数年,全是灰。孙平玉觉这天恐怕吃进数斤灰了。到天晚,孙平玉成了个黑人。郑看孙平玉实在可怜,今天帮他家功劳也大,才说:“钱实在是没有了,看明后天有没有人还款。你大后天来看吧。”
到那天天不明,孙平玉就跑了去。郑家大槽门关着。孙平玉喊,屋内的说话就小声了。总是无人来开门。孙平玉越喊越伤心,干脆脱了毡褂坐下来。周围的人说:“郑家在的。你加油喊嘛。”孙平玉说:“我脖子都喊疼了,不理我我有什么办法?”
过一阵,谢吉安也来郑家。叫一阵,郑家总不理。谢吉安儿子考进荞麦山中学,也无法了,来贷款供儿子读书,也说:“这杂种今天哄我明天来,明天哄我后天来。我是跑得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跑了。他昨天又贷了一千块给吴明洪。哪里是没有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