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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一脚踹在木门的横挡处比较结实的地方,随着一声巨响,木门和小夏一齐跌了进去。一阵烟雾激起,门边的墙上还沙沙地掉下许多土──太过份了。小夏的本意不过是想撞开那暗锁,没想到却连四周的门框都脱离了墙体。那锁反倒依然故我,它太结实了。无论如何,他们是进了门,巨响的余音仍在楼道内回荡着。趁斜对门亮灯的那家不及出来看个究竟,刘松、东平极灵敏地闪入房间。他们扶起小夏,接着是那门板,以最快的速度将其复位。然后,他们就处那陌生房间里的黑暗中了。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寻找灯绳。这时(灯绳还没有找到)门外响起了礼貌而胆怯的敲门声,就敲在他们身后的这扇形同虚设的木门上。他们来不及思考那人是怎样认定出了问题的是这扇门,而不是楼道内的其他关闭着的门的,因为若从外面看上去他们的这扇门此刻与别的门也没有什么两样。那敲门声顽固地坚持着。
灯绳终于找到了,他们是先打开了房间里的灯这才开了那门(小夏的一只手十分注意地扶着门框)。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谦和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一位教师。他就是斜对过独自过节的那个可怜人了,此刻,他房间的门半开着,灯光溢出,增添了楼道里的亮度。“你找谁?”刘松问,仿佛他们就是所在房间里的主人了。所不同的是刘松的态度中有很强的调侃意味,是他们破门而入,该被询问的是他们才对──这是很明显的。开了这个及时的玩笑,气氛立刻缓和了许多。中年教师笑了,他重复了刘松的问话:“你们要找谁呀?”于是东平顶上来作了尽量合理而详细的解释,态度也显得极其诚恳。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有名有姓,也是这里的老师(还好,那中年人听说过),他们和他是非常好的朋友,因为有一本非常重要的书落在他的宿舍里了,今天来取,恰好又遇上他人不在外出了。东平再次强调了这本书于他们是如何地重要,主要是时间上等不及。他说道他们后天就要飞离N市,机票都买好了。东平继续强调说他们的朋友曾向他们透露过自己宿舍的门一撞就开,门锁完全是个摆设。他们的朋友曾赋予过他们在必要的时侯破门而入的特权。“但我们都是读书人,除非万不得已,怎么会那样蛮干呢?”他寻求谅解地对听得入神的中年教师说。
这番话也只有由东平来说,理由是在他们三个中只有他长得比较瘦弱,还戴着一副文质彬彬的眼镜。其余的两个则身材高大,尤其是小夏,一脸蛮横之相,看上去就像一个歹徒。他除了扶定门框,就一声未啃,两眼死死地盯住了中年教师。即使排除以上因素,仅从人数上考虑,对中年教师而言也是一对三。若不是出于读书人的迂腐和好奇心的驱动,在那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之后他是不会出来看个究竟的,就是出来了,到了楼道里,他也不会去贸然敲门的。这会儿他肯定后悔了,因为东平越说得合乎情理就越能看出对方躲闪的双眼中的恐惧。也就是在相持中他们发现了他们的控制局面的能力和余地。看来那教师站着不走的原因只是在等待他们对他的判决,冲动之后他再也没有勇气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了。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出于对科学的热诚和探求客观事物背后真相的职业习惯(他多半是个物理教师),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可这并不是小杜的宿舍呀!”
小杜,就是他们的那个讲师朋友。这时他们别过头去朝门楣上方一看,顿时傻了:311,而小杜房间的编号是310。真是鬼使神差,他们砸错了房门。现在,有口也说不清了,但东平还是坚持作了一大段解释。因为来得次数多了谁还每次抬头看房号?凭印象办事总有一天是要出错的,这真是一个教训呵!与此同时小夏加强了他凶狠的目光,刘松也走到中年教师的身后站定了。东平问那教师:“您看怎么办?”中年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颤声说:“房间里也没有什么东西,不过是一辆自行车……”东平接过他的话说:“您看这样怎么样,我们尽量把门复原,然后再留一张字条给小杜,请他帮我们把来不及处理事处理一下,向311房间的主人道个歉?”“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中年教师连声说。
东平随即走到与此毗邻的310房间,也就是他们的讲师朋友宿舍的门前,在留言簿上翻开一页空白,留了字。他让那支线绳系着的圆珠笔重新垂挂下来,转身对中年教师说:“这样行了吧?你可以走了。”那中年人挤过刘松的身边,退回到自己的宿舍里,关上门。他们听见他落锁的声音,楼道里顿时又像当初那样昏暗了。小夏离开了他扶持的门框,还好,那门没倒。三个朋友全挤到讲师朋友的门前来了,真是越看越对劲,他们要找的不是这扇门又能是哪扇门呢?当然,那扇被他们认定是正确的门此刻一如既往地锁死了。小夏意犹未尽地问:要不要让他再来一脚?他再三强调说刚才他只用了三成力。如果小夏用足十成力,说不定就会从门对面的窗户一直跌到楼下去了。东平说:“还是到此为止吧。”他们砸开一扇门总比拿到几本杂志要过瘾刺激吧?况且他们都能全身而返。小夏问:“那女人呢?”刘松说:“你应该这样想,你并没有丢失什么,包括几毫升精液。”
临走时东平注意撕走了刚才所留的字条,这样一旦他们离开就踪迹全无了。若干年后就是他们自己恐怕也想不起来到过这里,有过这么一回事了。可另一件事将强化他们的印象,足以使他们连带着破门的事以及九三年的春节也永世不忘。在以记忆为主要指标的经历方面他们是多么幸运的人!金陵大学张灯结彩的大门前,保卫科的七八个小伙子们正等待着,他们手持电棒和绳索,在寒冷中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将在自称杨东平、刘松、夏龙的三个身份不明的人身上搜出三把手枪。虽说是毫无杀伤力的玩具仿真枪,但足以藉此邀功请赏的了。
一九九四年九月十三日下午05: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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