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对渡边升说的话重复一次。
「真的会如同你所说的顺利吗?」
「如果不顺利的话,也只好等到时候再说了。」
妹妹就窃窃地笑了起来。
「你和以前一直都没有变!」她说。
「我想要问你一件事情?」我拉开啤酒的拉环说。
「你问吧!」
「在他之前,你和几个人上过床?」
她先楞了一楞,然後伸出两只手指来说:
「两个人!」
「一个是和你同年龄的,一个是比你年纪大的?」我说。
「你怎麽会知道?」
「这是标准型式。」
我说着又喝了一口啤酒。
「你以为我玩了那麽多都是玩假的吗?连这种事情也会不知道。」
「是标准吗?」
「至少是健全的!」
「那你和多少个女孩子睡过呢?」
「二十六个。」我说。「最近才算过,记得来的有二十六个,记不起来的大概有十来个吧!因为我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所以确切几个人也无从查起了。」
「为麽要和这麽多的女孩子上床呢?」
「不知道!」
老实地说。
「虽然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好,但是,自己却始终无法克制自己。」
我们两人又沈默了一会,各自想着自己应该想的问题,远处传来摩托车的排气声,我想应该不是渡边升又回来了,因为现在已经 晨一点了。
「你认为他如何呢?」
妹妹问。
「你是说渡边升?」
「是的。」
「不是个坏男人,不过我不怎麽喜欢他,对他的服装品味也不敢苟同。」
稍微思考过後,我坦白地说。
「但是,一个家里有个让你讨厌的人也不错吧!」
「我也是这麽想。虽然我喜欢你,但是,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变得和你一样,这个世界也没有什麽意思。」
「大概是吧!」我说。
於是我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後回到各自的房间,床上的床罩是全新、而且乾净的, 没有一点绉褶。我躺在床上,从窗 的缝隙中看着月亮,心里想着,人最後会到什麽地方去呢?想着想着倦意不知不觉就袭上心头,闭上眼睛时,睡眠就像一张黑暗的网,无声无息地自我的头顶上飞舞而下。
□ 作者:村上春树
掐脖子鸟与星期二的女人们
那个女人打电话来时,我正站在厨房里煮着通心粉。在通心粉煮好之前,我和着FM电台的音乐,吹着罗西尼『鹊贼』序曲的口哨,这是煮通心粉时最合的音乐。电话铃响时,我原本不想理会它,继续煮我的通心粉,因为面快煮好了,而且收音机里又播放着我最喜欢的伦敦交响乐团的曲子。但是,我还是将瓦斯的火关小一点,右手拿着筷子,到客厅里去接电话,因为我突然想到或许有朋友要帮我介绍新工作。
『占用你十分钟的时间。』
唐突地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对不起,』我吃一惊地反问。『你到底要说些什麽呢?』
『我说只要十分钟的时间就够了!』
女人又重复地说了一遍。
我一点儿也认不得这个女人的声音,因为我对於别人音色的辨认具有绝对的自信,所以我想这一定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她的声音低沉、柔和,而且语句中没有重点。
『对不起,请问你是那位!』
我首先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这个不重要,我只要十分钟的时间就够了,我想这样就足够我们彼此了解了。』她快速地说。
『彼此了解?』
『我是指精神上!』
她简洁地回答。
我伸长脖子,探头看看厨房里的情形,煮通心粉的锅子正冒着白蒙蒙的雾气,好像正指挥着伦敦交响乐团的『鹊贼』。
『可是,非常不巧,我现在正在煮通心粉,已经快煮好了,如果再和你讲十分钟的电话,通心粉大概会被我煮烂了,我想最好是把电话挂断。』
『通心粉?』女人惊讶地说。『现在才早上十点半而已,为什麽在早上十点半煮通心粉呢?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管我奇不奇怪,反正都与你不相干!』我说。『早饭没吃什麽,我现在饿得很呢!』
『好吧!随便你了,我现在就挂电话。』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感情非常丰富。『不过我待会儿会再打来。』
『等一下!』我慌忙地说。『如果你是要向我推销什麽的话,打几百次电话都没用,我现在正失业中,没有馀钱买任何东西!』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放心!』她说。
『知道了?你知道什麽?』
『知道你在失业中啊!总之赶快去煮通心粉吧!』
『你到底是--』
我正在说话中电话就被切断了,这种挂电话的方法也实在太唐突了,好像不是挂上话筒,而是用手指按下开关按钮似的。
我满腔的感情突然找不到地方宣 , 手握着话筒,茫然地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想起通心粉的事,便重新回到厨房,关掉瓦斯炉的火,将通心粉从锅子里捞起来,加上一些番茄酱,就开始吃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接电话的缘故,通心粉煮得太软了,但是并没有软到不能吃的地步。
我一边听着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音乐,一边将近二百五十公克的面一点也不剩地送进胃里。
我在流理台洗盘子和锅子,一边烧开水,然後,泡了一壶红茶,一边想着刚才那通电话。
彼此了解?
到底那个女人为什麽打电话给我呢?而且,那个女人是谁呢?
这一切都像一个谜。我觉得这是一通不认识的人打来的匿名电话,但是一点儿都找不到她的用意到底在那里。
随它去吧!--我心里这样想着--不论她是什麽样的女孩,我都不想了解,因为这种事情对我毫无用处,对我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一份新的工作,而具要赶快确立一个新的生活圈。
但是,坐在客的沙发上的我,虽然看着图书馆借来的莲德敦的小说,却仍然频频抬头看看电话,我对她所说的『花十分钟彼此了解一下』这句话越来越感兴趣,十分钟之内到底能够了解些什麽呢?
从一开始她就提出了十分钟的时间,让我觉得她对自已所设定的时间非常有把握,但是,事实上或许可能短过九分钟,或许长过十一分钟,就像煮通心粉一样……。
因为脑子里老是想着这剧事,连小说的情节都看不下去了,於是我起身做做体操,然後去熨熨衬衫。只要我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时,就去熨衣服,这是我长久以来的习惯。
我熨衬衫的全部工程一共分然十二个步骤。第一个步骤衣领到第十二个步骤左袖为止,顺序绝对不会搞混。我一边一个个地数着号码,一边依照顺序熨下去,如果不这麽做的话,就不能将衬衫熨好。
我陶醉在蒸汽声中,和棉质布料加热後所发出独特的香味里。一共熨了叁件衬衫,确认没有任何绉痕之後,我将它挂回橱子里。关掉熨斗的电源,和熨衣台一起收起来。这时候我的脑子里已经清楚多了。
觉得口渴正准备到厨房喝水时,电话又响起来了,我感到有些困惑,不知该直接去厨房,或者回到客厅里,但是最後还是回到客厅接起电话。
如果是刚才那个女人又打电话来的话就要告诉她现在正在熨衣服,必须马上挂电话。
但是,打电话来的是妻子,我看了一眼放在电视上的时钟,指针正好指着十一点半。
『你好吗?』她说。
『很好啊!』我呆呆地说。
『正在做什麽?』
『熨衣服。』
『发生了什麽事?』妻子问。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紧张,我一觉得混乱时就熨衣服这事情,她是非常了解的。
『没事!只不过想熨衣服而已,没有什麽特别的事。』
我说着坐到椅子上,将拿在左手上的听筒换到右手来。
『你找我有事吗?』
『嗯!关於工作方的事情,有一个满不错的工作机会。』
『喔!』我说。
『你会写诗吗?』
『诗?』
我大吃一惊地反问,诗?到底什麽叫做诗呢?
『我的朋友开的杂志社里准备出版一本针对年轻女孩子的小说杂志,要找一负责个挑选诗的稿件的人,最好能够每一个月在刊头上写一首诗,工作很简单,待遇也不错,虽然只是兼差性质的,不过做得好的话,或许还可以兼任编辑的工作--』
『简单?』我说。『请等一下!我要找的是有关法律事务所的工作,什麽时候又跑出诗词挑选员这码子事来了呢?』
『我听你说过,你高中时喜欢写些什麽东西。』
『那是新闻!高中新闻!报导足球大赛中那一班获胜,物理老师在楼跌倒住院疗伤,写一些拉里拉杂的小事,不是写诗!我不会写诗!』
『不是什麽太大不了的诗,只不过是让高中女生看的,随便写就可以了!』
『不管那一种诗我都不会写!』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理由叫我一定非得会写诗不可吧!
『唉!』
妻子觉得非常可惜地说:
『可是,你又找不到和法律有关的工作!』
『已经谈了好几家了,这个星期内会给我回答,如果真的不行的话,再考虑一下你说的那份工作吧!』
『好吧!就这麽了!今天是星期几呢?』
『星期二。』
我稍微想了想之後说。
『你能不能帮我到银行去缴瓦斯费和电话费呢?』
『好啊!我正打算去买晚饭,可以顺道去银行。』
『晚饭想吃什麽呢?』
『嗯!还不知道!』我说。『还没有决定,买了之後再说。』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妻子改变语气地说。
『这是我自已的想法,我觉得你实在不必再耗费心力找工作了!』
『为什麽?』
我再度惊讶地问。
全世界的女人打电话给我,好像都是为了要叫我大吃一惊似的。
『为什麽不用再找工作了?再叁个月我就领不到失业保险金了,我还可以再游手好闲下去吗?』
『我有固定的薪水,副业也进展得很顺利,而且还有一笔可观的储款,只要不太浪费,一定够吃的。』
『你是叫我在家里做家事吗?』
『你不喜欢?』
『我不知道!』
我老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考虑考虑!』
『考虑一下吧!』妻子说。
『猫回来了吗?』
『猫?』我反问了之後,才发现从今天早上起我就将猫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了。
『没有!好像没有看到它回来。』
『你能不能到附近去找找看呢?它已经失踪四天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将话筒又移到左手。
『我想它大概是在後巷那个空房子的庭院里吧!那个有小鸟的石雕的庭院。我以前在那里看过它好几次,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我说。『你一个人没事跑那里去做什麽?而且我以前怎麽从来不曾听你提起--』
『不跟你闲扯了,我要挂电话!还有工作要我处理呢!希望你能顺利地找到猫。』
然後她就挂断了电话。
凝视着听筒好一阵子之後,才将它放下。为什妻子会对『後巷』了解得这麽清楚呢?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为进去『後巷』必须翻过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