麽在乎年龄。毋宁说他觉得每个人所拥有的倾向之差异更是意味深长。所以,那才是解开人生之谜的重要关键。
每次她一停止哭泣,就开始和他享受鱼水之欢。只有在哭泣之後,女人才会主动要求他。除此之外,总是由他向她求欢。女人也曾经拒绝过他。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摇摇头。那个时候,她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浮现在天空一端,黎明时的白色月亮。破晓时分,被鸟的啼声吓得直打哆嗦的月。一看到那样的眼睛,他就什麽话也说不出来了。尽管她拒绝和他燕好,却不会令他感到焦躁或不快。只是会想她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那时候,两人是坐在厨房的餐桌一边喝咖啡一边小声地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大部份都是零零碎碎的话题。他们都不是爱说话的人,而且共同的话题也不多。当时究竟说了些什麽,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断断续续地说着。在他们的谈话当中,电车从窗外经过了好几次。
两人的肉体接触时,总是冷静又安静的。其实,正确的说法是他们并未享受肉体的欢愉。当然,如果说他们之间并没有肉体的欢愉,那也是骗人的。只是,在那之间还掺杂了许多别的意念、要素与形式。那和他以前所经验过的任何一种性生活都不一样。那令他想起一间小房间,一间整理得很乾净的小房间,令人心旷神怡的小房间。从天花板垂下许多五彩缤纷的彩带,每一条的形状都不相同,长度也不一致。每一条彩带都牵动着他的情绪,令他战栗。他想拉动其中的一条,那些彩带也在等待他来拉动。然而,他却不知道应该拉哪一条才好。他想,也许只要拉动其中一条,霎时眼前就会展现绮丽的光景。相反的,只要拉动其中一条,或许一瞬间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於是,他陷入极度的迷惑中。於是,他就在迷惑中度过了那一天。
对他而言,那种状况并不是不可思议的。以前,他一直想带着自己的价值观生活下去。可是,待在这个房间里,一边听着电车的声音,一边抱着比自己年长而文静的女人时, 偶尔也会感到极度的迷惑,而 徨不已。我大概爱着这个女人吧!他不只一次如此自问。可是,他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他所能理解的,只有从那个小房间的天花板垂下来的彩带而已。那个确实在那里。
一结束那种奇妙的燕好,她总是很快地看看时钟。她在他的臂弯中稍微转过身,看着枕边的时钟。那是附在调频收音机里的黑色闹钟。当时的收音机闹钟的文字盘并不是数字的,而是发出微弱的「啪答、啪答」声,藉此计算时间的样式。只要她一看时钟,窗口附近的电车就会经过。说也奇怪,每次只要她把视线移向时钟,就会听到电车的声音。简直就像宿命式的条件反射,她看时钟 —— 电车通过。
她之所以要看时钟,是为了要确定四岁的女儿从幼稚园回来的时间。他只有一次在偶然的机会下看到那个小女孩。他对她的印象只有「多麽乖巧懂事的小女孩!」至於那个喜爱歌剧,在旅行社任职的丈夫,他一次也没见过。真值得庆幸。
她问起自言自语一事,是在五月的一个晌午。她那天也哭过,所以他们也做了爱。至於她为什麽哭泣,他却想不起来了。大概女人只是为了想哭而哭的吧!也许,她只是为了想被人拥在怀里尽情哭泣才和我交往的吧!他甚至有过那种念头,说不定她不能忍受孤独地哭泣的滋味,所以才需要我的吧!
房门的锁牢牢地锁住,窗户的窗帘也拉下来,电话也拿到枕边。於是,两人尽情地温存。如同往常一般,周围一片寂静。途中,门铃曾经响过一次,她却没有去应门。她一点也不吃惊或害怕。「放心吧!没事的。」她彷佛这麽说似地默默地摇摇头。门铃响了好几声,不久对方终於死心地离开了。她的表情彷佛在说,那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可能是推销员什麽的。只是,她怎麽知道呢?他觉得很不可思议。窗外不时传来电车的声音,远处传来钢琴的音乐声,对於那个旋律,他有着模糊的记忆。那是以前在学校的音乐教室听过的某种音乐。不过,那首曲名他却怎麽也想不起来。有一辆卖菜的卡车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经过外面。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射精了。四下静悄悄地。
他走进浴室,开始淋浴。他边用浴巾擦拭着身体,走回卧室一看,她正闭着眼睛趴在床上。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然後像每一次一样地,一面用眼睛 巡着歌剧唱片背面的文字,一面用手指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然後她站起身, 穿戴整齐, 接着走进厨房泡咖啡。过了一会儿,她这麽说:「嗳,你是不是从以前就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自言自语?」他惊讶地反问。「自言自语,你是说在『那个』的时候?」
「不是啦!不是那个时候,是普通的时候。例如,你在浴室淋浴时,或者我在厨房,而你一个人在看报纸时。」
他摇摇头:「不知道耶!我根本没发觉我在自言自语。」
「可是你真的说了,真的!」她边用手把玩着打火机边说。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他没好气地说。然後,叼了一根烟,再从她手中拿过打火机把烟点着。他在不久前开始改抽「七星」牌的香烟。因为她先生抽的是「七星」。以前他一直都抽短的「希望」牌香烟。并不是她叫他改抽同样牌子的香烟,而是他自愿改变的。他想,这样一来不是一切都很方便吗?电视的通俗剧似乎演得正精采。
「我在童年时也经常自言自语呢!」
「是吗?」
「不过,後来被我妈妈改过来了。因为她说那样很不像话。因此,我只要一自言自语,就会被她狠狠地骂一顿。有时候,她会把我关在衣橱里,衣橱里好恐怖哦!里面又黑又臭。我也曾经被打过,用尺打膝盖耶!於是,後来我就不再自言自语了,再也不说了。不知不觉间,即使想说也不会说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麽说,只好保持沉默。她咬咬嘴唇。
「即使到了现在还是一样, 即使突然想要说什麽,也会反射性地马上把它 回去。可能是因为童年时被骂怕了。可是,我实在不明白!自言自语究竟有什麽不好。那只是很自然地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吧!如果妈妈现在还活着,我真想问问她,究竟为什麽不行?」
「令堂去世了?」
「嗯。」她说。「可是,我真想好好地问问她,为什麽要那样对我?」
她继续拨弄着咖啡匙。然後突然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她一看时钟,窗外又有电车经过。
她等着电车通过。接着又说:「我觉得,人的心啊!就像一口深井,不是吗?到底哪里是底?谁也不知道。只能透过时常从那里浮上来的事物的外形加以想像。」
两个人想了一会儿有关深井的事。
「你说说看,我是怎麽样自言自语的?」他试着问。
「这个嘛!」她慢慢地摇了几次头。彷佛要偷偷地确定颈部关节的情况。「比方说,飞机啦!」
「飞机?」他说。
嗯,她说。在空中飞的飞机。
他笑了。怎麽又是有关飞机的自言自语呢?
她也笑了。然後用右手的食指和左手的食指,量一量浮在空中的虚构物体的长度。那是她的习惯,有时候他也会做同样的动作。
「你说得很清楚耶!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
她伸手拿起桌子上的原子笔,放在手上把玩了一阵子,不久又抬头看看时钟。在那五分钟里,时钟的指针也恰好前进了五分钟。
「你简直像在念诗一般地自言自语。」
她说完之後,脸颊微微泛红。为什麽我的自言自语会令她脸红,这麽一想,他不禁觉得很奇怪。
「我简直
像在念诗一般地
自言自语。」
他试着那样说。
她再度拿起原子笔,那是一支黄色的塑胶制原子笔,上面印着「某银行的分行十周年纪念」的文字。
她似乎要望进他眼睛深处般地凝视着他。「你真的想知道吗?」
他点点头。
她拿了一张便条纸,开始用原子笔在那上面写字。她的动作很慢,可是中间既未停顿也不曾休息,她继续挥动着原子笔。在那段时间里,他两手托腮,静静地看着她的长睫毛。大约几秒钟一次,她不规则地眨眨眼。他愣愣地看着那样的睫毛—— 刚才还沾着泪珠的睫毛 ——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迷惑了。和她上床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麽呢?一种彷佛把复杂的系统抽离一部份之後,却剩下令人恐惧的单纯那般的奇妙失落感袭击着他。照这样下去,也许我哪里也去不了了。这样一想,他觉得害怕得不得了。他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就那样地被融化了。对,他就像刚塑成的泥土一般年轻,他用念诗一般的语调自言自语。
写完之後,她隔着桌子,把便条纸递过去,他顺手接过来。
厨房里,似乎有某种残像正在屏息倾听。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常常会感觉到那个残像的存在。不知在何处失落的某种残像,他记不清的某个残像。
「你看!我全部都记得耶!」她说。「这是有关飞机的自言自语。」
他试着朗读那段文字。
飞机
飞机在飞翔
我,坐在飞机上
飞机
在飞翔
然而,在飞的
是飞机
抑或天空
「只有这些?」他有点哑然地说。
「是啊!只有这些。」
「我实在无法相信,我说了那麽多话,自己居然完全不记得。」他说。
她轻轻地咬住下唇,然後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可是,你真的说了,真的!」
他叹了一口气:「奇怪!我一次也没有想过飞机的事。我完全没有那种印象。为什麽会突然说出有关飞机的事呢?」
「可是,你刚才在浴室时,明明那麽说的。所以,就算你从来没有想过飞机的事,你的心却在想着在远处的某个森林深处的飞机!」
「也许你曾经在某个森林的深处制造过飞机!」
她「叭哒」一声把原子笔搁在桌子上,然後抬起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桌子上的咖啡愈来愈混浊,愈来愈冷。地轴在旋转,月亮悄悄地使重力产生变化化作潮汐。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电车通过轨道往前飞驰。
他和女人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那是飞机的事。他的心在森林深处制造飞机。还有,那架飞机究竟有多大?是什麽形状?上面漆什麽颜色?究竟要飞往何处?等等。此外,究竟谁要搭乘那架飞机?那架飞机究竟一直在森林深处等谁?
不久,她又哭了。她在一天之内哭两次,这倒是第一次。而且,那也是最後一次。对她而言,那是一件相当特别的事。他隔着桌子,伸手摸摸她的头发。那是一种非常光滑的触感,宛如人生一般地,既坚牢又光滑,而且很遥远。
他思索着。对了,那个时候,我宛如念诗一般地自言自语。
□ 作者:村上春树
面包屋再袭击!!
到目前为止我仍然不敢确定,将抢劫面包店的事情,告诉妻子,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问题大概是出在缺少一个推断正确的基准吧!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正确的结果, 是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