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量着那些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女人。个个衣裳时新,浓妆艳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风韵。人们说华鉴容的家妓美艳冠天下;真是名不虚传!
“华尚书,朕刚才还和相王说,你的日子过得真不错。”我又笑了。
华鉴容道:“不敢。臣真不知道陛下会来,实在失敬。”
“不知者无罪。朕口渴了,不如你找个风景‘干净’些的地方,泡壶茶给我们喝。”
华鉴容连忙答应,顾不上他那些还跪在池边的美人,带着我们走开。过了好长的时间,王览低低问我一声:“陛下?”我用扇子敲了敲脑门:“陆凯,传旨她们——平身。”
《女皇神慧》 第二部分第八章 黑云压城(2)
华鉴容慌慌张张,垂着眼帘。直到进了他的书房,佣人们送上了龙井新茶,他好像才缓过神来。他的书房里纤尘不染,窗台上摆放着君子兰的盆景,屏风雪白,上面没有绘画。书桌上铺设着宣纸,大约是他用来练字的。看来这倒是个清静的地方,只是他的那个水晶镇纸十分奇特。虽然我离着书桌远,可我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是个用水晶雕的无锡阿福。阿福应该憨态可掬的,可我一点也没觉得她可爱。
王览自然不明白我的想法,喝了杯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华鉴容说:“这是吏部打算任命的太学生,你和太学生们常往来,替我看看。”
我用眼睛直瞪王览。吏部的事情,王览自己决定就行了,就算是要找人商量,何必借着出行的机会,和这么个大闲人商量?
可华鉴容毫不推辞,拿过名单仔细看着。过了半晌,他皱了皱眉,对王览说:“相王,恐怕多了。”
王览抿了口茶,放松地把身子向椅背上一靠:“是多了吗?你只管畅所欲言。”
华鉴容大步走到书桌前,提起笔来就在纸上划。再拿过来,给他用墨涂黑的名字至少有一半。我还没有说话,王览看了却眉开眼笑:“好,去得很好。若吏部的职官有你一半的果断就好了。”
华鉴容听了,竟然心安理得地笑了笑,样子活像孔雀开屏,让我看着就来气。他又问王览:“这是你书童王榕的笔迹?你如今让他在吏部理事?”
“你的眼力倒不错,他的笔法同我有八九分相似了。他虽是我的书童,不过有的地方通融不得,先让他誊录抄写一段时间,不然也不可用他。”
华鉴容道:“我识人笔迹,往往字如其人。你的字初看并不突出,最多也就是清秀有力,然而反复地看后,却发现它直追上古之风,倒是绝妙。”
王览说:“多谢你琢磨我的字,还这般赞我。虽然知道当不起,我也受用你的好心。”
华鉴容大笑:“你还真酸。”
我跟着笑:“你们都是好字,偏朕不行。鉴容跟着何太师学、阿榕跟着王览学。朕学了太师、父皇、王览、鉴容,居然写得四不像了!”
王览眼波清亮,笑说:“陛下自己不肯用功,怪不得旁人。”他又问,“鉴容,这次的户部主事你保举谁?”
华鉴容叹气道:“你自己想要这个人,何必借我的口?不就是蒋源吗?他比我小一岁,颇为机智。他那笔字我也喜欢,像个有胆识的人才。”
我望望王览:“我还想着如何安排蒋源呢,你们两个倒私下商量了。”
王览笑着说:“我只是问鉴容愿不愿意和蒋源共事,鉴容没表态,我不敢在陛下面前提起。”
少年知县蒋源,当初到了巴西赴任,不但打击了乡里恶霸,而且整个县里大丰收。王览始终关注着他,对他时有赞叹。他最重承诺,过去答应调回他,一年期限还不满,就已经开始替那个少年筹谋了。
华鉴容似想起什么,问王览:“你叔叔王琪大人与淮王近日也有往来吗?”
王览沉了脸:“我不知道,怎么?”
华鉴容道:“只是一日喝酒,他说起王琪当个秘书监,也算是怀才不遇。”
我诧异道:“难为三叔还替王家的人费心。王琪文章 做得好,在群臣中官居三品,也可发挥自己的长处,并没有不妥之处嘛。”
王览略皱眉头,对华鉴容说:“我的叔叔是什么人,你总也知道,早在当年曲水流觞大会的时候,就有人说他是个适合一世隐逸的人物。”
华鉴容点头道:“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平心而论,你所做的人事安排他日自有公论。”
不觉已到了日暮,王览问华鉴容:“你今天还要到淮王府上去饮酒?”最近,华鉴容和三叔常常互设欢宴,路人皆知。
华鉴容严肃地点头,对我们说:“这些天那帮人动得厉害。”
我冷笑一声:“鉴容,我们这里不是也忙得厉害,怕什么?”
华鉴容和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也许就因为花花公子的名声,三叔才愿意拉拢他。
王览慨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说着,他拍了拍华鉴容的肩膀,“你自己小心点。”
“陛下才应该小心。比如微服私访的事情,就很不妥。”华鉴容理直气壮,反而劝谏起我来。我一时语塞,谁让我那么任性呢,给他抓住一个话柄。
出了华家,外面已经被御林军围绕,上千人的队伍候着我摆驾回宫。王览笑说:“是我多事,出门前就已经安排好的。”华鉴容也没有多看我一眼,老老实实地跪在家门口送驾。
我坐在轿子里,颇有点不平地对王览说:“华鉴容怎么如此放荡不羁,还左拥右抱?”
王览张了张嘴:“他是男人嘛,那个也正常。”
我一听就炸了:“你好像还和他意见一致?说实话,你有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王览凤眼眯成一条线,笑问:“什么地方?哪种地方?慧慧怎么知道那种地方?”
我拧了他一下:“快说。”
王览才从胸腔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眼前一黑,这帮男人——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王览马上补充道:“我就和哥哥一起去晓月阁听过花魁流苏姑娘几次琴。我那时候才十三岁,真的没有什么的。后来母亲去世,我就到墓前守丧三年。再后来,就进宫了。”
我听了,又拧了他一下:“你以后再敢!”
《女皇神慧》 第二部分第八章 黑云压城(3)
王览也不避,只是笑起来:“我不敢。其实,现在就是我敢去,天下有哪家敢接待我呀?”他的笑容异常可爱调皮,我见了不由痴了。我也释怀一笑,夕阳的红晕洒开在我们的脸上。
回到内宫,王览又开始日以继夜地忙于公务。他对我说:“淮王不会等太长时间了,毕竟我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到四十岁,而他却已年过半百。如今我行事莫测,各部在这些天也有抱怨说我行事章 法难循,这种心理上的威慑就是我想做到的。对淮王来说,他越摸不透我,步子就越乱。”
我凝神道:“一家人怎么有这么一天?”
王览小声说:“先皇当年肯应我的恳求,把他调出扬州,实则应该已经料到会有今日,军队的主力并不在首都,而是在首都的外围。首都里有一半的禁军,若发生危险,也会听命于皇帝,而不是他大将军。因此入京是架空权力,聪明人都是明了于心的。”
我仔细地想了想,问:“你为什么在入朝之初,就想到淮王可能会有异心?你那时才十八岁,我现在想起你那时的样子,比今日十八九岁的少年们还要稚嫩得多,哪晓得你一开始就是个厉害角色。”
“我的心性,原本还没出世。后来逼到这一步,我就不得不担负起重任。不过,对淮王,我只是顺着先帝的意思而已。先帝的内心深处,也许从来不相信淮王会从一而终,也从来不相信吴王会存心谋反。”
我一惊:“那何必要吴王死?”
王览的眸子冷冰冰的:“因为他是人心所向。将来保不住有人会想推他为帝,所以先帝宁愿自己了结此事……”他盯着我看,“政治就是残酷的,你已经可以开始体会了。”
这年四月,小雨淅淅沥沥。过了清明,杏花雨随风潜入宫廷的夜色。我、王览,对面是我的三叔淮王,三个人面前都放着热气腾腾的参汤。
王览含笑,用银匙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汤往嘴里送。
我用成窑的彩瓷碗暖着自己的双手,对着三叔笑着。
淮王胖胖的脸上带着谦恭的笑,眯缝着眼睛,对着参汤吹气。
“三叔你最近老是病着,叫我们担心。你的病不好,朕也觉得没意思。”我说。
淮王悠悠笑道:“陛下,臣一个糟老头子,到了春寒发病是最正常的事情,怎么敢让陛下忧心?陛下这么说,臣真是吃罪不起。”
我道:“不是这个话。朕年轻贪玩,看了军队的事儿就头疼。王览也忙不过来,再说……”我还没有说完,王览就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下去,淮王的眼皮一动。
我噘起嘴,不言不语。正在这时,陆凯的声音响起来:“启奏陛下,王珏大人求见相王。”
王览站起来奇道:“他怎么来了?”
我笑着说:“他可是稀客,你去见他吧,朕和三叔说会儿话。”
王览却好像不急着走,他看了看淮王,又对我叫了声:“陛下。”
我不高兴地说:“朕知道。去吧,去吧。”
等到王览匆匆走了,我三叔才说:“陛下到底年少,这相王殿下什么都管,也太操心了。”
我耸肩叹息:“可不是。三叔,我就你一个长辈了。说起览,他有时很烦。我一直想去杭州玩,可他就是不许。三叔,你快上朝吧,那个人要是手头事情少一些,说不定就答应我了。”
淮王停止了对参汤吹气,问我说:“陛下怎么来了兴致,想去杭州?这杭州虽美,但没有建造行宫。陛下去巡视,得在地方上建造行宫,前后最少要忙上半年。”
我惊讶得吸气,天真地笑着说:“就是呢。所以,我去也不会带许多人。到时候,就住在庙里算了。只不过几天的事情,也不想劳民伤财。”
淮王的眼睛睁开的一瞬,利光一闪。我低头摸着自己涂着大红凤仙花汁的手指,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陛下,还是小心些,杭州近半年并不太平。”淮王慈爱地说,仿佛他就是我的父亲。
我吐了吐舌头:“三叔说得是。你最近不大上朝,杭州现在出了不少怪事呢。前任的知府张充,莫名其妙病死了,我不是让你的学生郑昌补了那个缺嘛?告诉你,三叔,览本不想用郑昌的,可我想,这郑昌既是叔王的学生,又和先皇后沾些亲戚,不是很好的人选么?”
淮王插话:“郑昌对皇上绝对是忠心的,只是才气不大令人满意。所以,相王也有自己的道理。”
我摇头笑了:“说得对。这些日子,我叫华鉴容帮着去查张充任知府时候的账。鉴容说没有什么纰漏,可王览还不相信,你说,览这个人多不多事?他也不嫌累。”
淮王不接话茬,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陛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