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列姆昌德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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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列姆昌德作品选-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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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4点来钟,杰那·辛赫从法院里办完事走了出来。前面场院里有一家卖槟榔包①的商店,再往前去是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树荫下停有单马拉的马车,双马拉的马车,还有的是四轮敞篷马车等共20多辆。马都卸下了轭套。这儿是律师、法官和官员们停车马的地方。杰那·辛赫喝了水,吃了槟榔包,他开始盘算,如果碰上了卡车,就到城里转一趟。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了一个顶着草筐的女人身上,她正在和马夫讨价还价。杰那·辛赫的心跳了起来,原来这个女人是穆里娅。她今天打扮了一下自己,穿着一件玫瑰色的纱丽,在和马车夫讲价钱。有几个马车夫围在她的周围。有的人在笑,有的在开她的心,还有的斜着眼瞟她。①槟榔包是用新鲜的蒟酱叶包上槟榔和很少量的石灰、豆蔻等而成,印度有不少人有咀嚼它的习惯。    
      有一个黑黑的马车夫说:“穆里娅,你的草只值六个安那。”穆里娅用媚眼扫了他一下说:“你要想买六个安那的草,那你到前面那些坐着卖草的女人那里去买吧,可以少给几个拜沙,我的草要12个安那才卖。”    
      一个中年的马车夫在四轮敞篷马车上说:“现在是你的天下啦,你干吗只要12个安那,要一个卢比吧!买草的人不得已,总是要买的,等律师们出来吧,现在快到时间了。”一个头上缠着玫瑰色头巾的马车夫说:“连老头子都流口水啦!现在穆里娅为什么还只盯着某一个人呢?”    
      杰那·辛赫气得真想用鞋底打这些无赖一顿。大家是怎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要把她吞下去似的,而穆里娅在这里又是多么高兴!既不害臊,也不生气,也不让步。她和人说话时有说有笑,有时用含情的目光望着人,有时把纱丽的边从头上拉下来,有时还歪着头。就是这个穆里娅曾经像母狮一样对他咆哮过。    
      这时已经是4点了,一群官员、律师和法官从法院里一涌而出。官员们向卡车的方向奔去,律师和法官们则奔向停马车的地方。马车夫也立即把轭套上好了,有几位先生用多情的目光打量着穆里娅,然后坐上了马车。    
      忽然,穆里娅顶着草筐朝那辆四轮敞篷马车后面跑去。上面坐着一个穿英国服装的年轻律师,他让穆里娅把草放到踏板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了钱给穆里娅,穆里娅笑了,两人还谈了话,但杰那·辛赫听不见他们谈了什么。    
      不一会儿,穆里娅脸上带着高兴的神色,走向回家的路了。杰那·辛赫若有所失地一直站在卖槟榔包的商店门口。店老板停止了营业,穿了衣服,关了门,从台阶上走下来。这时杰那·辛赫从沉思中苏醒了,他问道:“怎么,商店关门了吗?”卖槟榔包的老板对他深表同情地说:“少爷,你治一治病吧,这个毛病可不好!”杰那·辛赫奇怪地问道:“什么毛病?”    
      店老板说:“什么毛病!你在这里一站就是半个小时,像一具尸体那样一动不动。整个法院都空了,所有的商店都关了门,清洁工打扫完垃圾都走了,你知道吗?这是坏毛病,赶快治一治吧!”    
      杰那·辛赫拿好手杖,朝场院的大门走去,这时他看到马哈维尔的马车从前面走了过来。    
      五    
      马车走了一会儿后,杰那·辛赫问道:“马哈维尔,今天挣了多少钱?”马哈维尔笑了笑说:“小主人,今天白站了一天,连拉差的人也没有光顾我,这还不算,我反而抽了四个拜沙的土卷烟。”    
      过了一会儿,杰那·辛赫说:“我给你出一个主意,你每天从我这里拿一个卢比,当我叫你的时候,你就把马车赶来。这样,你家女人就可以不必拿草到市场上来卖了。你说,你同意吗?”    
      马哈维尔用含着泪的眼睛望着他说:“小主人,我吃的不就是你的吗?我是你的仆人,你什么时候愿意,就叫我来好了。向你要钱……”    
      杰那·辛赫打断了他的话,说:“不,我不愿意白白抓你的差,你每天从我这里取一个卢比,不要让你的女人顶着草到市场上去。你的体面也就是我的体面。有什么事情还需要钱的时候,大大方方地来找我好了。不过,你要注意,千万不要跟穆里娅谈起这件事,没有好处!”    
      几天以后,在一个傍晚的时候,穆里娅遇到了杰那·辛赫。杰那·辛赫从佃户那里收了租正向家里急急忙忙地走去,正走到他过去曾拉过穆里娅的手的地方,他听到耳边响起了穆里娅的声音。他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只见穆里娅跑来了。    
      他说:“穆里娅,干吗跑啊,我不是站住了吗?”    
      穆里娅喘着气说:“几天来就一直想见见你,今天看见你走来,就跑来了,现在我不去卖草了。”    
      杰那·辛赫说:“那很好。”    
      “你见过我卖草吗?”    
      “是,有一天我见过。是不是马哈维尔都跟你说了?我曾经叮嘱他不要对你说。”    
      “他什么事也不瞒我。”    
      两人不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想起要说什么。突然穆里娅笑着说:“这就是你拉过我的手的地方。”    
     杰那·辛赫很难为情地说:“穆里娅,把它忘记了吧,那时不知是什么鬼迷住了我的心窍。”    
      穆里娅兴奋地说:“干吗忘记它?你不是正在维护我的体面吗?穷困使人什么事都可以干出来,你救了我。”接着两人都沉默了。    
      隔了一会儿,穆里娅又说:“你以为我是高兴那么有说有笑吧!”    
      杰那·辛赫有力地强调说:“不,穆里娅,我一刻儿也没有那样看你。”    
      穆里娅笑了笑说:“这就是我过去对你的希望,也是现在对你的希望。”微风在吹过浇灌的田地时渐渐止息了,太阳正投向夜晚的怀抱中去安息。在暮色苍茫中,杰那·辛赫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穆里娅消失了的背影。    
                                      1929.12    
    


第五辑三重苦恼(1)

       一    
       漆黑的夜,倾盆大雨下个不停,阵阵雨点飘打在窗户上。当室内的亮光透过窗户照到外边,大大的雨柱就像一束束箭那样又急又重地往下落。这时即便是室内起了火,恐怕我也有勇气跑出去。但是,过去曾有一天也是在这倾盆大雨的漆黑可怕的深夜,我拿着枪在广场上放哨。这一天距今已经30年了,那时我在部队里服役。啊,那种军事生活过得多有趣啊!我一生中最甜蜜和最美好的记忆是与那些年的岁月联系在一起的。今天当我在这黑暗的屋子里为报纸撰稿时,谁能相信,我这个驼背的弱不禁风的半死不活的老头子的内心里,那英勇、豪迈和激情的波涛也曾激烈地奔腾?一些多好的朋友啊!他们的脸上时刻挂着微笑,像狮子那么英勇的拉姆·辛赫和善于歌唱的德维·达斯的印象难道能从我心中抹去吗?像亚丁、巴士拉,埃及那里的一切今天对我来说都是梦境,而现实的东西则是这狭小的房间和报纸的编辑部。    
      对了,也曾是这样一个黑暗、可怕的深夜,我在营房对面穿着雨衣站着为武器库放哨,肩上背着上了子弹的来福枪。从营房里正传来了几个士兵唱歌的声音。当闪电不时大放光明的时候,前面的高山和树,还有下面翠绿的平地就看得清清楚楚,正像一个孩子的大大的黑眼珠中闪现出高兴神色时那样清晰明快。    
      大雨慢慢地形成了暴风雨,黑暗变得更加深沉,雷声更令人恐惧,闪电的光更为炽烈了,好像大自然正用全力要把大地摧毁。    
      突然,我感到有一个什么东西的影子从我前面过去了,开始我还以为是野兽,但是电光一闪,消除了我的想法,那是一个人,弯着身子淋着雨正向一边走去。我感到奇怪:在这倾盆大雨中,有谁会走出营房,又为什么走出营房呢?这时我已经丝毫不怀疑那是一个人了。我端起了枪,按照军事条例喊道:“站住,是谁在那里?”可是没有任何回答。根据条例,如果三次发出警告还得不到回答,那我就应该开枪。所以,我用手端起枪大声地吼道:“站住,是谁在那里?”这一次我又没有得到回答,可是那个影子却走到了我的面前。这时我才明白,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女子,在我开口问她以前她就说:“哨兵,请你看在老天爷的面上,不要声张,我是鲁伊莎。”    
      我感到无限的诧异,现在我已经认出她来了,她是我们指挥官的女儿鲁伊莎。可是在这个时候,在这倾盆大雨中,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到哪里去呢?军营中有成千的士兵可以完成她下达的任何命令。她这样懦弱身子的妇女这时为什么出来,又到什么地方去呢?我用命令的口气问她:    
      “你在这个时候到哪里去?”    
      鲁伊莎用请求的口气说道:“哨兵,请你原谅,这我不能告诉你,不要把这件事跟任何人说,我将永远感激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抖了,正像装满水的陶器震动时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我仍然用战士的口气说:“这怎么可能?我是部队的普通士兵,我没有这么大的权利。根据军事条例,我不得不把你带到我们中士面前去。”    
      “但是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你们指挥官的女儿吗?”    
      我笑了笑回答道:“现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见到的是指挥官先生本人,那我也不得不对他采取这么严厉的态度。军事条例对所有的人都一样,一个普通士兵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没有权利破坏它的。”    
      她得到这无情的回答后,怪可怜地问道:“那还有什么办法?”虽然当时我同情她,但是军事条例的锁链束缚着我。我对后果并不感到害怕,军事法庭给我降级或其他的惩罚也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我内心也是清白的。但是军事条例如何能破坏呢?我站着心里很混乱。这时鲁伊莎向前走了一步抓住了我的手,用非常难过而又不安的口气说:“那我该怎么办呢?”    
      这使我感到:好像她的一颗心已经在溶化了。我发现她的手在发抖。我曾心想,放了 算了,除了情人的信息或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许诺还有什么力量迫使她在这样的情况下从家里走出来呢?而我干吗要成为别人爱情道路上的绊脚石呢?但是军事条例又封住了我的嘴。我没有急于抽回我的手,而是把头扭在一边说:“再没有其他办法。”她听了我的回答之后,手松弛了下来,好像她身上已经没有生命了。但是她并没有把手完全放开,仍然拉着我的手向我哀求道:“哨兵,同情我吧,可怜可怜我吧,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可怜我吧,请不要毁掉我的体面,我是非常不幸的人。”有几滴热泪滴到了我的手上,倾盆大雨的雨水对我没有丝毫影响,然而,这几滴热泪却震动了我的全身。    
      我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一方面是军事条例和职责的铁墙,而另一方面则是一个柔弱女子的哀声求告。我知道,我如果把她交给中士,那么明天一早这个消息在整个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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