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公子从树上爬了下来。他在树下把叶子收集拢来,用它们作成了简单的褥子。他躺在上面,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金色梦乡。啊!这就是弃绝红尘,今后他将永远和这棵树在一起,他哪儿也不会去了,德里的宝座也不会使他离开这个地方。
六
在那柔和而又圣洁的月光里,突然有一只小鸟飞到那棵树上,并开始用它那凄凉的调子唱起歌来。那棵树好像也在无声地致哀。寂静的夜被那悲痛的歌声震动了。公子的心难受得好像要撕裂了,那歌声中充满着悲愤和离别的哀愁。啊,鸟啊!你一定也是失去了配偶,不然,你的歌又哪会这样痛苦、这样悲哀、这样沉痛啊!公子的心要破成碎块了,歌声像利箭一样刺中了他的心。他再也不能坐下去了,他站起身来,不知不觉地又跑进那堆废墟,然后又从那里回到树底下。他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捉住这只鸟呢?哪儿也看不见它。
鸟的歌声停止了,而公子也入睡了。他作了梦,梦见那只鸟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仔细一看,那不是一只鸟,而是金达,真的是金达。公子问道:“金达,那只鸟到哪里去了?”
金达答道:“我就是那只鸟。”
公子说:“你就是那只鸟?刚才就是你唱的歌吗?”
金达说:“是,亲爱的,刚才就是我在唱歌。我就是这样哭呀哭呀,整整过了一个时代了。”
公子说:“你的窝在哪里呢?”
金达说:“就在那堆废墟里,在你过去睡觉的床旁边,用床上的草作成了我的窝。”
公子说:“那你的伴侣在哪里?”
金达说:“我只有孤单一个人。”金达回忆起自己最亲爱的人,为他而悲泣所得到的安慰和愉快,是有伴侣时所享受不到的。“我今后仍然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也会一个人孤单地死去。”
公子说:“难道我不能变成鸟吗?”
金达走了,公子也醒了。天空中已经泛起了红霞,而那只鸟又落在靠近公子睡的地方的枝上开始唱歌了。现在它的歌声中已经没有悲哀,没有痛苦,只有愉快、欢乐和幸福,再不是生离死别的悲痛哭泣的哀鸣,而是团聚的欢乐之歌。
公子开始考虑起他所作的梦有什么奥秘来了。
七
公子一爬起来,就做了一把扫帚,并开始打扫废墟。只要他活着一天,他就不能让这片土地这样破败不堪。他要把墙砌起来,并盖上草屋顶,把墙壁粉刷干净,因为这里有他的金达住过的遗迹。在废墟的一个角落里,还放着她过去曾用来取水并浇灌树苗的水罐。他拿起水罐去取水。他两天来没有吃饭了,晚上他感到很饥饿,但是现在这个时候他不想吃什么。他感到身上有一股奇特的力量。他开始从河里取水来把土浇湿,来回地奔跑,他从来没有这么使不完的力量。
在短短的一天里,他砌起了墙,他砌得这么快,甚至几个工人也赶不上。而墙砌得又直又光滑,连泥瓦工看到后都会感到自愧不如。爱情的力量多么巨大无边啊!又到了傍晚,鸟儿又进巢了,树叶也垂下了头,可是公子又怎肯歇下来啊!在朦胧的夜色中,一堆一堆的土堆起来了。愿望啊,你把人折磨得好苦,难道你一定要他至死方休吗?
小鸟在树上又唱起了清脆的歌。公子手里的水罐掉了下来,他的手脚都沾满了泥,他没来得及洗,就来到树下坐下来。这只鸟的歌声具有多大的魅力,又是多么欢快,多么嘹亮!人间的音乐在它面前都要大为逊色。人间的音乐中又哪里有这种神韵、甜蜜和生活的感受啊?愉快的歌声使人忘掉过去,而这鸟儿的歌声却使往事变得多么清晰!除歌声以外,世界上还有什么力量能使以往的过去,又一次色彩鲜明而活生生地呈现出来啊?公子的心上又浮现了金达从河中取水来浇灌树苗的情景,唉!难道这样的日子还会到来吗?蓦地,有一个行人在树下站住了。像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他开始询问起公子来。他问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准备到哪里去。那个人说他自己以前也住在这个村子里,可是当村子败落以后,他就搬到邻近的一个村子里去住了。现在他在这里还种了点土地,晚上为了保护庄稼不被野兽糟蹋,他常到这里过夜。
公子问道:“你知道这里有一个名叫古威尔·辛赫的吗?”
农民很感兴趣地回答说:“知道,知道。兄弟,怎么会不知道?可怜的古威尔·辛赫被人打死了。你也认识他吗?”
公子说:“对,我认识他,那时我常到这里来,我也是为王公服务的公差。那么,他家就没有其他什么人了?”
农民说:“唉,兄弟,你就别提了,这是一个很悲惨的故事。古威尔·辛赫的妻子早死了,只剩下了一个女儿。啊!多么端庄而又漂亮的女孩子,看到她,人的眼睛都会发亮哩。
她完全像仙女。古威尔·辛赫活着的时候,拉杰那特公子逃到了这里,并且在这里住下了。他和姑娘两人产生了爱情。当仇人把公子抓走以后,金达就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了。村子里的人都想让她结婚。兄弟,准备和她结婚的小伙子还会少吗?有谁得到她而不认为是自己最大的福气呢?但是她不愿跟任何人结婚。你看,这棵树,那时还很小,是棵小树苗,它周围还有几垅花。她就在给小树培土、除草和浇水中度过她的日子。总之,她老是说,她的公子会回来的。”
公子的眼泪簌簌地往下落。那个农民换了一口气,又说:“日子一天天过去,兄弟,也许你会不相信,十年她就这样度过了,她瘦得简直令人认不出来了,但是那时她还一直抱着公子会回来的希望。有一天,人们终于发现她死在这棵树底下。兄弟,有谁能这样对待爱情啊!不知公子是死了还是活着,也不知他是不是还记得这个等待着他的人。不过金达应该怎样对待爱情,她在行动上完全做到了。”
公子感到他的心要炸裂了,他抑制着自己。
那个农民手里拿着烧着的牛粪饼,他装了烟,点了火抽了几口,然后说:“她死以后,她住的房屋也倒塌了。村子本来已经败落,这样一来就更凄凉了。过去偶尔有几个农民还在这里坐一坐,但是现在谁也不到这儿来了。她死后几个月,就听到这一只鸟在这棵树上叫。打那时起,我就一直听它在这里叫,从来没有看到它的伴侣和它在一起。看来它是一只独身的鸟,它成天待在那倒塌的房子里,晚上就飞到这棵树上来。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它唱得已经不同了,要不,听到以后会使人伤心落泪,好像有人在拧绞着心似的。我常常躺在这里,听着听着就哭了起来。每一个人都说,这只鸟就是金达,现在还在为她和公子的分离而悲痛哩。我看也是这样,今天不知它为什么高兴了。”
农民抽完烟入睡了。公子好久好久木然地站在那里,然后慢慢地说:“金达,难道真的是你吗?为什么不到我身边来呢?”
一只鸟立刻飞来落在他的手上。公子在月光下看了看鸟,好像他的两眼明亮了,好像有一道帏幕从他的眼前拉来了。虽然是一只鸟,但是显出了金达的面貌。
第二天农民起来时,发现躺着的公子的尸体。
八
公子现在不在了,但是那草屋的墙砌起来了,屋顶上面还盖上了新草。在草屋的门口种上了几垅花,附近村子里的农民除了这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呢?现在有一对鸟在草屋里作了一个窝。两只鸟一同外出觅食,一同飞回来,晚上它们就飞到这棵树上。它们清脆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到很远的地方,森林中的生灵都为它们那非凡的歌唱所陶醉。
这一对鸟就是公子和金达,这是没有任何人怀疑的。
有一次,有一个猎人想捉住这两只鸟,但被村子里的人给轰走了。
1927.4
第八辑两座坟墓(1)
一
现在既不存在以往那种青春,也不存在那种风流和狂热。歌舞场已经一片荒凉,作为歌舞场的那盏光彩夺目的明灯早已熄灭。多情种子早已躺进了坟墓。然而,她的爱情却仍然深深地留在生者的心坎上,对她的永不磨灭的回忆始终留在生者的脑海里。在烟花女子中,这种忠诚和坚贞是难得的。而在贵族中,这样的婚姻,对爱情这样的专一和虔诚更是难得。任比尔·森赫公子每天傍晚总要去拜谒杰赫拉的坟墓,从不间断。他用鲜花装饰她的坟墓,并用眼泪来浇灌它。15年过去了,没有一天不如此。坚守着对杰赫拉的爱情成了他生活的目的。他从杰赫拉那里找到了对他的爱,他也获得了那种爱。他对爱情的感受,至今回忆起来仍然使他陶醉。在他坚守对杰赫拉的爱情中,苏罗杰娜陪着他。苏罗杰娜是杰赫拉遗留下来的礼物,是公子全部理想的核心。
公子先后曾结了两次婚,但两个妻子都没有生孩子就死去了。公子就从此再也没有结婚。后来有一天,他在歌舞场上看到了歌妓杰赫拉。这个死去妻子的绝望的丈夫和这个渴望爱情的少女一见钟情,好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人生的美好的春天带着鸟语花香来临了,然而可悲的是,在短短的五年时间里,这美好的春光就一去不返了。好似一场甜蜜的梦忽然消失一样,那位献身于丈夫并忠于丈夫的女神,给公子的怀抱里遗留下一个三岁的苏罗杰娜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公子对她遗留下的职责履行得这样忠实,使人们都感到吃惊。许多人都认为他有点神经质。他陪孩子一起睡,随孩子一同起床,公子亲自教她读书,伴她到外边散步。他是这样专心致志,犹如一个寡妇抚养着自己的孤儿。
二
当她上大学时,公子亲自用车把她送到学校。傍晚又亲自把她从学校接回家。他想洗掉老天爷用他那残酷的手在苏罗杰娜的额上抹的污点①,他用金钱未能洗掉它,说不定可以用学问洗掉它。
①这里指苏罗杰娜的母亲是歌妓,母亲和父亲又不是正式婚姻关系,出身被人所不齿。
有一天傍晚,公子正在用鲜花装饰杰赫拉的坟墓。苏罗杰娜站在不远的地方教自己喂的狗玩球。这时,她忽然看见学院里的教授拉门德尔博士来了。她不好意思地扭转了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她担心拉门德尔问起有关这座坟墓的事。
苏罗杰娜进大学已经一年。在这一年中,她看到了爱情的种种表现。有的是把爱情当作开心或玩笑;有的表现得比较放荡和庸俗;有的则是为了达到自己的欲望。哪儿也没有作为爱情基础的忠诚。只有拉门德尔是一个忠实的人。当她看到他望着自己时,心里总是突突地跳,而他的眼睛里又隐藏着多么茫然、胆怯和不安的心情啊!
拉门德尔朝公子望了望,对苏罗杰娜说:“你父亲在那坟上做什么?”
苏罗杰娜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说:“这是他的老习惯。”
拉门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