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门德尔像瘫痪了一样软了下来。他低下了头,脸上感到一阵羞惭。他既没有开口,也没有叫她们任何人坐。他木然不动地站在那里。和妓女来往,使他感到这样可耻和丢脸,以致他在她们面前连一点礼貌也没有了。他甚至连让她们在里面坐下的客气话都说不出来。今天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已经堕落了。他以前认为朋友们的虚伪以及他们的妻子的蔑视,不是对他的侮辱,而是他们自己待人不公。但是今天妓女带来的礼物却超过了他那开明思想所能忍受的程度。
苏罗杰娜是在一个很体面的印度教徒家里长大的。的确,苏罗杰娜现在仍然每天都到杰赫拉的墓地去参拜。但是杰赫拉现在只是给人留下了一种圣洁的回忆,已经摆脱了人间的污垢和罪恶。然而和古勒拉尔来往和保持关系却是另外一回事了。人们在某人的遗像面前鞠躬,给他献花,可他们却照样谴责偶像崇拜。因为一个是象征性的;而偶像崇拜则是明显而又具体的,或者说前者不是事实,而后者则是看得见的事实。
苏罗杰娜站在门后,从门帘的缝隙中看到了拉门德尔的尴尬和不安的表情。她曾经想把这个印度教社会当作自己崇拜的对象,并且多年来她一直对这个社会顶礼膜拜,今天她对这个社会失望了,她的心在这时已经决定要与它作对了。她真想把古勒拉尔叫来,紧紧地拥抱她。为什么要向那些连理也不理我的人讨好呢?这些可怜的女人从老远的地方跑来,是把我当作亲人才来的,她们心里对我有感情,她们才真正愿意分担我的苦和乐哩。
最后,拉门德尔抬起了头,带着冷淡的笑容对古勒拉尔说:“请进来,请到里面来。”说完,他在前面带路向客厅走去了。这时,女佣突然从里面出来,把一张纸条交到古勒拉尔手里就走开了。古勒拉尔拿起纸条一看,接着就把它交到拉门德尔的手里,站着不动了。拉门德尔看了纸条,只见上面写道:“古勒拉尔姐姐,你来得冤枉了。我们本来名声就不大好,现在别让我们出丑了吧!请你把礼物拿回去,以后如果想来会我,那你就单独一个人晚上来。我的心现在真想搂着你的脖子大哭一场,可是我毫无办法。”
拉门德尔撕碎纸条,扔到了一边,粗暴地说:“让她写吧,我谁也不怕,进来吧!”
古勒拉尔扭转身说:“不,先生。现在让我们回去吧!”
拉门德尔说:“坐一会儿吧。”
古勒拉尔说:“不,一分一秒也不坐了。”
六
古勒拉尔走后,拉门德尔走进自己的房间,坐了下来。今天他感到失败了,而这种失败是从来没有过的。他的自尊心,他的由于受到不公正的对待而产生的恼怒都消失了,代替自尊和恼怒的是羞愧和懊丧。古勒拉尔怎么会想张送礼呢?说来,她也从来没有和我们来往啊!今天不知为什么找上门来了。也许岳父有这么开明,也许他还和杰赫拉的亲戚保持着亲如一家的情谊。可我却没有这么开明。是不是苏罗杰娜悄悄地到她那里去过?不是写的什么:“以后如果想来会我,那你就单独一个人晚上来?”为什么不这样呢?原本是一样的血统、一样的心情、一样的思想和一样的理想嘛。就算是在公子家里长大的,但是血统的影响是不可能那么快就消除的。对,两姊妹一定有来往。有了来往,那她们会谈些什么?她们有可能谈历史或政治吗?还不是谈那些下流的事。古勒拉尔还不是谈自己当妓女的经历,议论妓院里的老鸨和嫖客的好坏长短。古勒拉尔一到她身边就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就不谈粗鲁、放肆和淫秽的话,这是不能设想的。隔了一会儿,拉门德尔又反过来想:可是一个人不和任何人来往也是不行的。想和人来往也是一种饥饿,在饥饿的时候得不到干净的东西吃,也是不会忌讳吃人家剩下的东西的。如果我的朋友们把苏罗杰娜接受下来,而不这么抵制她,那她为什么还愿意和这样的人来往呢?她没有什么过错,全部过错在于老是让我们向后看的社会。
拉门德尔正在这样左思右想的时候,公子进来了。他用很尖刻的声调说:“我听说古勒拉尔刚才送礼物来,你把它退回去了!”
拉门德尔反感地说:“我没有把它退回去,是苏罗杰娜把它退回去了。不过,在我看来,这样作是对的!”
公子说:“你应该说,是你示意这么作的。你失去了把这些堕落了的人拉出火坑的多么难得的好机会啊!看到苏罗杰娜所产生的一点好的作用,也被你破坏了。和一个体面的人家保持关系所产生的一种自尊心,很可能使她的生活开始一个新的时代。可是你却对这些事一点也没有想到!”
拉门德尔没有回答。公子有点激动地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忘记了每一件坏事都是被迫产生的呢?小偷行窃并不是因为在行窃时感到愉快,而仅仅是因为一种需要迫使他这么作。当然,这种需要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关于这方面的看法,可能是有分歧的。对某一个人来说,妇女回娘家时要做新的首饰可能是必要的,而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完全不必要。一个人害怕得不到宽恕可能丧失良心,另一个人可能宁可死也不肯低头。像你们这样有教养的人不应该忘记:整个人类都有求生的欲望,这是一条广泛的自然规律。为了活命,一个人什么都可以干出来。越是难以活下去,而坏事也就越多;越是容易生存下来,那坏事也就越少。我们的第一条原则应该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够容易地生存下去。拉门德尔先生,你刚才对她们采取的态度,正是其他一些人对你采取的态度,而你对于那些人采取的态度一直是感到很难过的。”
拉门德尔听着这长篇的议论,感到好像是一个疯子在废话连篇。过去他自己曾多少次对这样的理论表示过赞同,但是这种理论今天不能消除他内心的苦恼。堕落的女人以亲戚的身份到他家里来,拉门德尔对这样可耻的事是不能因屈从某种理论而忘怀的。他说:“我不愿意和这样的人保持任何关系,我不希望毒化我的家庭。”苏罗杰娜也忽然来到了房间里。产后的影响还仍然存在,但是激动的心情使她的脸色变得通红。拉门德尔看到苏罗杰娜更感到生气,他想向她表明:关于这个问题,他可以容忍到一定的限度,他绝对不会容许超过这个限度。他说:“我永远不会高兴让一个妓女到我家来,不管以什么身份,也不管是什么时候。单独一个人晚上来,或者是乔装打扮地来,都不能消除这种丢脸的事的影响。我不怕社会对我的惩罚,但我害怕这种道德上的毒害。”苏罗杰娜为了维护尊严,在思想上曾经作了很大的让步,至今她的良心还没有能够宽恕她自己。这时她厉声地说:“难道你希望我像囚犯一样一个人待在家里死去吗?总得有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嘛!”
拉门德尔生气地说:“如果你对说说笑笑这么感兴趣的话,那你本来就不应该和我结婚。婚姻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献身关系。只要世界上通行这种原则,只要世界上认为妇女是家庭荣誉的维护者,那么任何男人也不会同意自己的妻子同行为堕落的人保持任何形式的关系。”
公子明白了,这样争辩下去拉门德尔更会固执己见,而主要问题会抛在一边。所以他客气地说:“不过,孩子,你为什么只想到一个受过教育的上层妇女会受人家的影响,而不能影响人家呢?”
拉门德尔说:“关于这方面我是不相信什么教育的。教育认可很多从风俗、习惯、道义传统的角度来看该当废弃的事物。如果一只脚滑倒了,当然我们不会把脚砍掉。不过我是不打算在这种推理的面前低头的。我愿意明确地说:和我待在一起,就得断绝旧的关系。不仅如此,还得转变思想,自己也得厌恶那种人。我们得适应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即社会将因自己的不公正而感到羞愧,而不是让我们的行为堕落下去,从而在人们看来他们不公正的态度是合理的。”
苏罗杰娜自傲地说:“妇女不能那么受限制,不能非得跟你一样去看一切,跟你一样去听一切。她有权肯定什么东西对她有利,什么东西对她不利!”
公子有点害怕了,说:“苏罗杰娜,你忘记说话应该始终使用温和的语言了。我们又不是在吵架,我们是在对一个问题发表各自的看法。”
苏罗杰娜毫不胆怯地说:“不,现在在为我准备锁链呢!我是忍受不了这种锁链的。我像任何男子一样,也认为自己的身心是自由的。”
拉门德尔对自己的生硬态度感到不好意思了。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剥夺你身心的自由。而且我也不是这种没有头脑的人,可能你也会同意这一点。但是,难道我就看着你走上邪路,我就不能劝你?”
苏罗杰娜说:“正像我可以劝你一样,你也可以那样劝我,但你不能强迫我。”
拉门德尔说:“这我不能同意。”
苏罗杰娜说:“如果我去会晤我的某一个亲戚,你就觉得有伤你的体面,那你同样是不是认为你和那些男盗女娼的人来往,也会有伤我的体面呢?”
拉门德尔说:“对了,这我是同意的。”
苏罗杰娜说:“如果你的一个乱搞男女关系的兄弟来了,你会从大门口把他赶走吗?”
拉门德尔说:“那你不能强迫我这么作。”
苏罗杰娜说:“那你就能强迫我?”
“那当然!”
“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子,我是这个小家庭的家长,因为由于你的原因我不得不……”拉门德尔说着说着停了下来,但是苏罗杰娜已经猜到了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她的脸变得通红了。她的心好像被捅了一刀,她激动的心真想马上离开这个家,和整个世界断绝关系,再也不见他了。如果结了婚就意味着成为某人意志的奴仆,就意味着忍受侮辱的话,那就让这种婚姻见鬼去吧!
她情绪冲动起来,想走出房间。这时公子赶上来抓住了她,说:“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回到房间里去吧。为什么伤心呢?现在我还活着,你有什么难过的?拉门德尔先生没有说什么,他也不会说什么。彼此争了几句有什么可见怪的?以后有机会,你想说什么,就再说什么吧!”
公子这么一面劝她,一面把她带进里屋去了。实际上,苏罗杰娜从来也没有想去见古勒拉尔,她自己也想躲开她。她是在一时冲动之下给古勒拉尔写了那张纸条的。她自己心里很明白,和这些人来往是不妥当的。但是拉门德尔反对这么作,这是她不能忍受的。他为什么禁止我这么作?难道我自己这点也不懂?他为什么对我这么怀疑?还不是因为我出身不高贵?我现在就要去会晤古勒拉尔,我硬是要去,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娇生惯养的苏罗杰娜,从来还没有人对她有过不好的眼色。公子完全听从她的意志。拉门德尔这些日子以来也一直顺从着她。现在她突然受到了这种鄙视和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