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向我说:“青凡,你不知道你爹爹是怎样念你,天天只巴着门望你回。”
我扶着祖父坐下。他久久地微笑着凝望我,泪光在浮肿的、布满红丝
的眼中闪动。婶母的哭泣已停止了。小屋里有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好,好,成人了。”好久后,祖父点头,说,声音是颤抖的,他像小孩
那样用手背擦着眼睛。在以后的谈话中,老人的闪着泪光的眼睛一直没有离
开我。
开始了十年流亡生活的倾诉。那是平凡的,每一个当年逃难的家庭几
乎都有着相同的经历。但这当中却饱含了多少灾难,苦痛和血泪。
七十岁的祖父,孤寡的婶母,他们的面容上,神态上,破旧的、沾着
异地的风尘的衣裳上,都写着这十年来他们生活的艰难,精神上的负担的沉
重。现在,他们所祈望的胜利已经获得了,他们在多种困难的情形下面回到
了故乡,而他们的贫困、痛苦,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这责任是谁的?
我能向老人和妇人说什么呢?
“不要怨爹爹。”祖父发出了叹息,说起了母亲的死:“你妈的事,怪不
得爹爹。你想,逃难,人挤死人,没有钱,没有车,你妈又病着? 。我也是
九死一生? 。”
婶母也插过来说,“可怜你妈苦一生,只巴望你成人? 。眼望到你就要
做大事,她又? 。”
我用一个手势打断了婶母的话,我不愿意再加深自己的悲痛。
“你看,青凡,你看爹爹怎么办呢?连一个落脚地都没有? 。,乡里倒
还有一点田,那里又在开火,回不去? 。不是刘先生照顾,眼望要讨饭? 。”
祖父沉痛地说:“唉,”牙医师大声叹息,在小屋内来回走动,以苦涩的声音
说:“老爹,莫说这些客气话,只要过得去哟,这年辰!”
我知道,年迈的祖父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是由于我,他才感到他的
暮年有一点温暖,有一点光辉。他没有,也不能想象,他的孙儿在这个国度
中,也只是一个受难者? 。“你还要走?”祖父问。
“嗯,学校就要开学,我坐的是学校的专船。”
“走吧!”在痛苦的沉默后,祖父说:“还有一年,把大学好好念完。爹
爹再只有你这个长孙了。”
我告辞。祖父和婶母送我,依依地伴着我走完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狂
风随着冬天的黄昏起了。祖父和婶母在我最后的坚持下站住,当我走得很远
后回头,看见那个不幸的老人和孤寡的妇人,还在风沙和暮色中站在原处,
遥望着这边? 。以上所记的,是半年前的情景。因为接到妹妹的一封信才想
起来的,妹妹的信中说了这样的话:“? 。祖父的健康最近是更显明的退步
了,每天吃饭很少,常常突然昏倒。我看他心里是怎样难过呵。前三天,他
真的病得不能起床了,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昨天,大伯和三舅才把他
送进了医院。医生也说不出是什么病,只说人老了,心境又不好,营养又不
好,所以身体衰弱了。祖父在昏迷中,老是叫你的名字,他老人家真想你呵。
你能不能回来一次呢?? 。三婶在医院里照顾祖父,好几回我看见她一个人
躲着哭,你想,如果祖父有什么变故,她怎么办呢?? 。”
读着信,我的心沉了下去,我似乎听见了祖父的对我的呼唤,看见了
婶母的绝望的面容? 。如果能够,我自然希望还能见到祖父;如果不能,那
么,死去也好,对他,这可能倒是一种解脱。1947年5月
邻 居
那个脸色苍白、披散着火烫的头发、整天穿着香云纱短衫裤的中年妇
人,又在那边哭泣、咒骂了。
这对我已成了一种精神上的苦刑:每天午饭后,或是深夜,她就哭泣
着,咒骂着,或高声地述说着什么,夹杂着尖锐的哭声。我不能想象她那样
瘦弱的身体怎么会有这样惊人的精力。她的哭泣和吵闹的声音总是愈来愈
高,似乎将永不停止。而隔开我们的又仅只是一层薄薄的板壁,当她拍击着
床板、顿脚的时候,我这边就会受到震动,以致我不能不锁上门逃走。唯一
留给我的宁静是在上午:那时候她还在床上做梦,因而我可以看一点书,写
一点什么。
我出门下楼,必须要经过她的门口。像我住的那间屋子一样,那个女
人的房间也只有一个小小的木格窗户,因为对面有着一堵高高的墙,阳光永
远不能从窗口射进来。阴暗的小房内零乱地放着一些什物和两张床。陪伴着
这个妇人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那个女人的哭泣和谈话都是对着她
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老太婆原来是她的母亲。年老的母亲整天操劳:生火、
烧饭,或是坐在后门的阳光下缝补衣服。那女儿什么也不做。有时候,我在
门口遇见她,脸上抹涂了廉价的脂粉,换上了绸衫,出街去了。
就因为她上街的这种打扮,我以为她是一个妓女,虽然又不大像,因
为很少看见陌生的男子进她的屋去。有一次,我和楼下的一位女佣张嫂谈起
了她。
“别人是营长太太呵!”张嫂努努嘴说。
“那个营长呢?”我问。
“上火线去了,连信都没有一封。我看,男人不是死了,就是把她丢了。”
营长太太似乎是为了保持自己的身份,很少和邻居们来往。但有几次
我也看到她在后门口和别的太太谈天。“我们过去呵,”她说,挥动着手臂,
“那是什么日子呵!我的营长一请客就是十几桌,尽是些官太太、科长太太、
将字号的人物。不是吹的话? 。”她说,眼圈子有点红了,接着,发出叹息,
“那个背时的,这回一走连信都不丢一个,害得老娘一个人受苦哇,落得这
个地步哇,在这个鬼巢里和这些鬼人住在一起呀? 。”她显然不能控制自己
的激情,她的最后的一句话触怒了听众们,于是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似乎就
要打起来了。但以后不久,我就又看到她们在同样的地点谈着同样的话。
在营长太太每天的哭闹声中,我很少听见那个做母亲的出声。老太婆
只是偶尔叹息一声:“造孽啊!”
今夜,我又被营长太太的哭闹声惊醒了。意外地,这一回,年老的母
亲也大声地叫嚷了。
“不卖,随便怎样,我不卖!”老人以干哑的声音说。在静夜中,我听得
见她沉重的叹息。
“那我们就饿死算了,饿死!”女人以哭声说:“那个狗×的没良心的东
西呵,我这是哪一生造的孽呵? 。”她唱歌似地哭喊着。
“饿死就饿死,我活了六十岁,六十? 。死得着。没有那个话,卖房子!”
老婆婆在妇人的哭声中,自语似的说。“那你就死啊!”妇人突然终止了哭声,
大声地、疯狂地叫。接着是床板的响动,她大概是坐起来了。“你死,死了
我嫁人!”“嫁人,哼,你嫁人!”老人以轻蔑的语气说。
“嫁人没人要,我卖×总卖得!”妇人疯狂地喊:“你老不死,我活着跟
你受罪呀!不是你,我会落得这个惨下场呀!皇天有眼啦!”她又开始歌唱
似地哭,一面敲着节拍似地拍床板:“那个没良心的呵,(拍)那个当炮灰的
呵,(拍)丢下老娘受罪呵,(拍)? 。”
“我老不死,? 。跟我受罪?!”老人唠叨着,声音颤抖,突然她大声地
吼:“我走就是啊!? 。搬,明天搬,我一个人照样过日子,你这样的女人
没见过? 。房子是我的,房子卖了喝西北风啊?? 。我跟你说,做娘的苦了
一辈子,死了我要睡口好棺材!”说到最后一句时,老人哭了起来。
… …在唱歌的哭声和干竭的哭声中,我又睡着了。不久,却又被一声
巨响惊醒,我听见了脚步声,大概是那个妇人在黑暗中不小心撞翻了什么。
“什么撞倒了?”做母亲地问。声音是平和的,显然,刚才的风暴已过
去了。
“凳子!? 。呵,姆妈,这个帐你听我算,”妇人的脚步声静止了,她大
概是坐到了母亲的床边。“房子收租钱,一个月只收得到二十万,这年辰,
你老人家自己想,二十万管什么用?再说,房子是老房子,几十年了,还住
得几天人?”女人以亲切的低声调说,似乎一点也不记得刚才的争吵。“你
再听,卖可以卖得八百万,人家张先生出了价钱,八百万!这样的主顾哪里
找?一栋破房子!”
“你莫瞎话,房子还是好生生的,一点不破!”老人不满地说。
“是的,是的,房子不破!”女儿敷衍着母亲。当她说下面的话的时候,
她的语调充满了诱惑,她说得急促,紧张:“姆妈,你听我说,八百万,我
们拿两百万过日子,一百万买东西,五百万放利,大二分,二五一十,一个
月就是一百万。”她甜密地重复着:“哈,一百万,你老人家天天吃肉!”
“我倒没那么好吃,”老人笑着说,她的笑说明她已动了心。
下面接着是冗长的低语、计算。
“靠不靠得住呵?”老人问。
“你老人家又说瞎话,人家那个大铺子还跑得了几百万块钱!? 。你老
人家莫担这个心。”
… …第二天我出去吃早点,遇见那个营长太太,这是我搬来第一次见
她起得这么早。像过去一样,她穿上那件绸长衫,涂抹着脂粉的脸上有明朗
的笑容。当她看见我的时候,意外地,竟向我笑着点了一个头。下午,她和
一个胖胖的,穿着哔叽长衫的中年人回来了。在隔壁,他们高声地、愉快地
谈着放利钱的事。
“任先生,我妈说钱放在你那里不太放心,你看老人家呵,不放心? 。
嘻嘻。”女人快乐地笑着。“姆妈,人家任先生来了,你再问问看,你看人家
好大铺子。你老人家自己问么。”女儿笑着说。
“你这个傻女呵!”老人愉快的骂着。接着,是那个男子宏亮的笑声。
这以后不久,我的隔壁,代替哭泣和吵闹的是母女之间的亲热的对话
和妇人的尖锐轻快的笑声。我觉得日子清静了一些。因为笑声比哭声究竟容
易忍受一点。但好景不常,那以后,却又加上了从午后开始一直继续到深夜
的牌声。做母亲的仍像过去一样地操劳。有几次我听见女儿主张请一个佣人,
老人都拒绝了。老人大概不习惯清闲的日子。当女儿坐在牌桌上时,她都坐
在楼下后门口,缝着或洗着衣服,和邻人们谈天。“你老人家后福好呵!”人
们称赞她。
“哪里话!”老人闭目,微笑着摇头,但显然是乐意于别人的赞美。
她们的突然的阔绰是显明的,特别是表现在女儿身上。她重新又烫了
头发,换上了新的绸衫和新的高跟鞋。在后门的集团中,是不大看到她出现
了。再以后不久,她们就搬离了——用营长太太的话来说——“这个鬼巢”。
临走时,大概是由于积累起来的仇恨,她以傲慢的姿态,没有指明地高骂了
一场。太太们以轻蔑的沉默应付她的叫骂。只有张妈冷冷地说了一句:“你
又发财了,营长太太,何必跟这些人吵呵!”张妈特别着重地说“营长太太”。
女人不屑地哼了一下,没有答理,走了。我终于有了一段清静的日子,
一直到我搬家。
我终于要辞别那个大城了。忙着买东西,弄船票。当我从一条热闹的
大街走过的时候,在一家紧关着的店铺的门口,围着一大堆人,里面还有嚎
哭的妇人们。我向里面张望了一下,突然,我发觉原来是我的邻居的老太婆
也站在人群中间哭着。“怎么回事?”我问一个站在我身边的人。
“什么事,铺子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