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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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卓散文集-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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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领进一间小屋,见到了政治处的亚主任。他告诉我们,昨夜他们派了一位
同志和两匹马去迎接我们。等了好久没有接到,就先回来了。他即刻为我们
准备了早饭。当我们谈话和吃饭的时候,敌机的响声是那样迫近,似乎就正
在我们的屋顶上,机枪的声音不断地响着,还夹着平射炮的声音。而在我们
的窗前,一位战士在磨着石磨,他是那样全心全意地在工作着。
吃完早饭,我们被送到一个小防空洞去睡觉。飞机的声音已停止,突
然显得这样地宁静。一躺下,就睡熟了。
被惊醒过来,飞机和机枪的声音之外,又加上了大炮的轰击声。看表,
已经是下午一点钟。再也无法入睡,就走出洞去看看。在离我们约两百码的
对面山坡上,冒起一排一排大炮的白烟和火光。三架敌机围着山头盘旋扫射。
我们的战士就在那里坚守着他们的阵地。离我们五六里远的对面另一座山头
上,是敌人。战斗正在壮烈地进行。
我忽然发觉,在另一个防空洞口的大树下面,坐着五六个年轻的男女
同志,他们大概是文工队的队员,在那里弹奏着各种乐器,演奏着一支什么
曲子,女同志们还低声地合唱着。
在开始,我感到惊异,我觉得,在大炮、机枪的轰响声下面,他们的
音乐是不调和的。但即刻我就感到是我错了。在战斗的生活中,人们不可能
选择时间和地点。而且,他们的从容和镇定,就正是战斗的乐观主义的表现。
亚主任陪着团政委来了。我们在洞中谈着怎样展开我们慰问工作的问
题。政委说:“你们亲自到这里来了,这就好。祖国来的人在火线上,你们
就是不进行任何工作,战士们也是很感激的。”但是我们还是谈定了两天的
工作计划。主任和政委走后,我又小睡了一下。六点钟,我们出洞。今夜是
预定有一个晚会的,我们走到作为政治处办公室的那间小屋时,政委正在那
里等我们。他说:他们的团接受了新的任务,今晚就要离开这里。现在的阵
地只留一个营守着。因而,晚会是不能举行了。
政委向在阵地上的那个营摇电话!接电话的是那边的教导员。
“你们那边的情况好么?”那边答复了什么,政委满意地点了点头。政
委说,团接受上级的指示,今夜要向另外一个地方出发,原来是整个团担负
的阵地,要他们用一个营的兵力坚守,并机动出击,消灭敌人。他说,这个
任务是光荣而艰苦的,“你们有信心么?”接着,政委说:“那么,好,祝你
们胜利!”
我问政委,营教导员的答复是什么。政委轻轻地笑了一下:“就是那句
话,人在,阵地在!”
天黑了下来,大队开始行动。那一面是七八道探照灯的白光和闪动着
的红色的炮光,我们要通过的那一面,是一长排照明弹:敌人企图封锁昭阳
江。
大炮震响。大队静静地急行,经过春川的城边。十一时,抵达昭阳江。
在江的另一头,照明弹还挂着。我们是特意绕到了这一面来。我原以为又会
涉水过江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搭起了一座浮桥。一过江,就遇见了一长
排大车的行列,那是运送弹药的。人声喧嚣,马鞭在空中挥舞,发出尖锐的
长啸声。午夜,星光消失,吹起了大风。爬一座高山,山坡极陡。吃力地爬
到了山顶。渴极了,用双手捧着泉水喝。大风吹着,夹着雨丝,接着就是哗
哗的大雨。我的衣服即刻就湿透了。在一棵大树下面休息。乌黑的天空上,
敌人的探照灯还亮着,山下远处,好几处浓烈的火光。大队又集合了,我们
在雨中前进着。
申信子
当我们到志愿军第×兵站医院进行慰问时,医院的领导和伤病员们都
向我们谈到了申信子——这里的护理员,谈到她的勤恳、亲切、耐心的工作
态度,谈到她的“传奇”式的遭遇。使我们也急于想见一见这位朝鲜姑娘。
而不巧的是,她那天有事出差了。
第二天上午,当我们正在和医院的领导老郭同志谈话时,一个穿着白
护士服的姑娘轻轻地走了进来。老郭立即站了起来,迎向她说:“你回来
了?”那位姑娘微笑了一下,当她看到有别的人在座想退出去时,老郭拦阻
了她,回过头来对我们说:“这就是申信子同志。”呵,就是她!我们都赶紧
站了起来。这似乎使她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脸有点微微泛红了,微笑着向我
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她坐下后,我仔细地打量着她。人们告诉我她二十七岁了,而且受
过那么多的磨难,但看上去,她还是显得那样年轻。圆圆的脸上一直带着微
笑,明亮的眼睛下面有着一抹淡淡的青色,那是睡眠不足的象征。她只能听
懂简单的汉语,所以常常不得不以求救的眼光望着跟我们来的一位小翻译同
志,而且有点愧疚似地微笑着。听到我们对她的赞扬和慰问的话后,她用力
地摇头,用汉语说:“我做得不够,真的,真的,很不够。”她低下头时,我
看见了她的激动的泪光? 。就是这位朝鲜姑娘,曾经是被敌人判过死刑的“囚
徒”。
她住在汉城东面五十里,家里是贫农。当她念书到初中三年级时,父
亲在劳累中去世,她也就失学了,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过得异常艰难。那
时候,是在日本人的统治下面。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她像朝鲜所有的劳动人民一样,用最大的喜
悦迎接了祖国的解放。但是,在南朝鲜,在汉城,代替日本强盗的是美帝国
主义和它的走狗李承晚。依然是黑暗的统治,依然是剥削和压迫,依然是艰
难的痛苦的生活? 。她从别人的口中,偷偷地知道了许多解放后的北朝鲜的
情况。过去,她体验到什么是仇恨。现在,她理解了什么是幸福,因而,也
懂得了什么是斗争。她终于寻找到了她的道路,在一九四六年参加了地下的
劳动党。那时候,她二十二岁。
她和同志们在敌人的刺刀下进行着地下工作。她在党的教育和壮烈的
斗争中受到锻炼,逐渐担任了比较重要的工作。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廿六日,她和几位同志在离汉城四里地的一间小屋
中开会。特务嗅到了什么气息,包围了小屋,他们被捕了。
暴徒们大概认为女子是比较容易突破的,在申信子身上用了各种各样
的刑罚:她挨过皮鞭的毒打,她被灌过辣椒水,她上过老虎凳,她受过电刑,
她被送上刑场陪斩? 。但敌人没有从她口中得到一个他们需要的字。
他们决定用一种新的刑罚来对付她申信子从监狱中被拉了出来,走进
一间空阔的房子。
她奇怪地看着这个场面:房子的正中是一面大镜,四周站着男难友们。
她不知道敌人又将玩弄什么花样,但仍从容地走进房内,与难友们交换着亲
切的询问的眼光。
“把衣服脱下来!”那些狗们对她大声地吼。
她没有理解敌人的意思。
敌人又重复了一次,迫她面对大镜,将衣服脱下,让她自己看见,也
让她的难友们看见她的赤裸裸的身体,他们要用羞辱来折磨这个不肯在肉体
的痛苦中屈服的女劳动党员。
她愤怒。她张口将要痛斥这些野兽? 。但随即,她露出了轻蔑的冷笑,
面对大镜,在沉重的寂静中,开始从容地脱衣,虽然,她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当敌人要申信子脱下衣服的时候,每一个难友都屏住了呼吸,一种被
压抑着的悲愤的低沉的吼声在他们中间滚过。现在,当申信子真的开始脱衣,
他们感到了惊异。几乎是同时,每一个人都用手蒙住了眼,有的人还转过了
背。
皮鞭落在那些蒙住眼的手上,落在那些转过去的背上。挥舞着的皮鞭
发出尖啸声。没有一支流着血的手落下来,没有一个淌着血的背转过来。不,
他们宁可忍受无论怎样的痛苦,宁可死亡,但决不放下手,决不回过背。
而一个声音响起了,皮鞭因而停住。
“同志们!”裸露着血印和伤痕的神圣的肉体的少女发言,用那样低沉、
缓慢、饱含着热情的声音,“放下你们的手来吧,你们应该看一看,站在这
里的你们的女同志,你们的亲姊妹。你们看看她是曾经受过怎样的酷刑,而
现在又是受着怎样的羞辱。而站在这一边的,就是我们的敌人!? 。同志们,
你们爱护我,你们用血来回答敌人。我衷心地感激你们。但你们放下手来看
一看吧!”
慢慢地,所有的手落下来了,所有的背转过来了。难友们用含着感动
的泪珠的眼,看看那个裸露着布满血印和伤痕的身体的少女,他们的难友,
他们的同志,他们的姊妹,她是如此圣洁而光辉。
完全没有想到情况会是这样发展的敌人们,开始是狼狈地发怔,接着
又疯狂地挥舞起皮鞭。在皮鞭的呼啸中,申信子提高了声音:“那么,亲爱
的同志们,斗争,更坚强地斗争吧,为了我们的祖国,为了祖国的每一个受
难者,我们必须继续斗争——直到我们胜利!”
在这个由刑场升华成殿堂的大房中,每一个难友都永远记住了这几句
誓言。后来,这血的故事和血的誓言在更多的人中间传颂。
敌人又曾试用过利诱的花招,同样失败,于是作了这样的判决:申信
子将在一九五○年六月二十八日正午和其他几位难友一道被枪决。
她的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的那个黎明,在枪炮声中,监狱的铁门大开,
一群武装的士兵跑了进来。他们是谁呵?这些与她所见的敌人完全不同的士
兵。铁栏外“庆祝汉城解放”的欢呼声解答了她的惊异。她含着泪用艰难的
脚步和难友们一道冲出了监狱。她看见了在六月的美丽的晴空中飘扬着的,
啊,她久久渴望着的旗? 。她向上级要求参加人民军。这个曾经是刑场上的
死囚要在战场上与敌人相见。但因为身体太弱,要求没有得到批准,她被送
到满浦去疗养。
中国人民志愿军进入朝鲜作战的消息传来后,她异常激动。她,这个
在病院中休养的病人,向上级请求到志愿军的医院中去——工作,她要为那
些为了她的祖国流血的国际战友服务。一九五○年十一月十六日,一个风雨
之夜,她和五十多个朝鲜女同志,带着朝鲜人民政府的介绍信,来到了志愿
军第×兵站医院,伤病员告诉我们,她带着病弱的身子成天忙碌,除了护理
工作以外,她为伤病员洗脸,到寒冷的小溪为伤病员洗衣,到山中去捡柴。
有时候,她坐在屋前敲打着空罐头盒,为伤病员做大小便器? 。。每天深夜,
她都还在病室里照料着,而每个黎明,她都是微笑着最先走进来。
现在这位姑娘坐在我们的面前,因为听到我们赞扬的话而不安,认为
自己“做得不够,很不够? 。”。她很简单地回答关于她自己的一些问题。
后来,她微笑着表示歉意,告辞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想着,曾经有着“传
奇”般的经历的这个姑娘,竟是这样质朴、腼腆。
而且我想着,她在敌人面前所进行的英勇的斗争,是一种英雄主义的
表现,而她能愉快地从事平凡的护理员的工作和那种勤劳、诚恳的工作精神,
也正是一种英雄主义的表现? 。1951年5月
火 车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这是美国女诗人米莱(1892—1950)的两句诗。我很喜欢。
火车当然意味着旅行。米莱的这两句诗就是从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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