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大笑,带给我许多欢乐。我说我是“陪”他玩,那是表明,我也沉浸在一
种情趣中,使我苍老并刻有斑斑伤痕的心还能生发出——唔,就算是“老天
真”吧。
和他在一起,我有时就不免想起遥远的过去,回忆起儿时祖父带领我
的种种情景。
面对他滚圆、晶莹、纯净的眼睛,我有时也想到未来——他的未来和
祖国以至世界的未来。他会比我们生活得幸福的,但正如列宁所说,毕竟不
必羡慕他们,我们曾经在狂风暴雨中经历过别一种幸福。
有些老朋友向我叫苦连天,说到为照料第三代所遇到的种种麻烦。他
们虽然摇着头,但却是笑着向我说的,显然苦中有乐。从他们所说的种种可
笑的事情中,可以看出孙子的活泼、天真,也显现出祖父的慈祥、眷恋。比
起父与子来,祖与孙的年龄相差悬殊,夕阳与朝辉相映,那是更强烈的反差,
但又都具有一种天真。在他们的相处中,有着另一种情怀,另一种情趣,可
以令人大笑,也可以令人含泪。真的是可以入画,可以入诗的。卜劳恩在盛
年就被纳粹迫害致死,要不然,当他进入老年后,通过自己的体会和观点,
也许会画出一套足以与《父与子》媲美的《祖与孙》来的。1991年
孩子和春天
最近好几次想起了多年前读过的英国作家王尔德的一篇童话,题目似
乎是《巨人的花园》。说的是一个巨人有一座很美丽的花园,其中生长着各
种树木和鲜花,所以邻近的儿童们常常溜进来玩耍。唱着,笑着,一片欢乐
的景象。有一次,巨人感到他们太吵闹,大声吼叫着将孩子们都赶走了。他
得到了安静,但同时也看到树木都突然落尽了叶子,各种鲜花也都枯萎,原
是美丽的花园显得异常的荒凉。他发觉仅有一棵树依然枝叶繁茂。他好奇地
走了过去,看到有一个孩子躲在树上,由于太小,不敢爬下来。巨人将惊吓
得满脸泪珠的孩子抱到了怀中。他领悟到,如果没有孩子们,这座花园也就
没有春天,于是,他将吓跑了的孩子们都呼唤了回来。于是,花又开了,树
又绿了,阳光照耀着欢笑的孩子们。
原作写得很生动感人。时隔多年,我所记得的只是大致的情节。最近
我想起这一则童话是因为我也有着巨人的那种体会。
我有一个孙女和一个外孙女,她们都已进小学,学习成绩不错,在家
里也很懂规矩。我还有一个两岁多一点的孙子和一个刚满两岁的外孙,还不
够进幼儿园的年龄,而在家里则一刻也不安静。两人有时非常亲热,一道做
游戏、一道唱歌、跳舞,但顷刻间却又因为争夺一个玩具或别的一点什么小
事而打起架来,下手都不轻,于是又哭声一片,天翻地覆。他们又特别喜欢
来找我,或是相互告状,或是讨东西吃,或是要带着上街? 。我故意板起脸
大声喝叱,甚至做出要打人的姿势都不能迫使他们退让,结果退让的倒往往
是我,只有叹一口气,放下手头的工作,满足他们的心愿。
这些天,因为要赶做一点事,让他们各自随着他们的父母暂时住出去
了。开始我还感到是松了一口气,埋头在书桌前。但常常不自觉地停下笔来,
环顾四周,难以习惯于那种近于空虚的寂静,感到家里缺少了生气,正如那
位巨人感到花园里没有了小孩子就没有了春天。
对于幼小一辈的那种眷眷之情近年愈来愈浓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
年心境的一种表现。
几天前,外孙满两岁,我在旁人送我的祝贺卡上写了这样几句话送他:
这是别人送我70岁生日的祝贺卡我转送给两周岁的你
当你活到外公这么大年纪时它将带给你一些遥远的温暖的回忆我听见
了你唱的一支歌“春天在哪里?”
春天就在你稚嫩、欢快的歌声里春天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的祝福当然也包括其他几个孙辈,同时我也祝福正在成长的所有的
孩子们,他们就是春天,愿春天永远属于他们。
爷爷的祝
这几年,第三代在我的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我有四个第三代:
孙女、孙子、外孙女、外孙。品种齐全。朋友们说我是“有福之人”。他们
也都很可爱。孙女汶汶、外孙女越越已上小学了,都很聪明,学习成绩很好,
课外都在学钢琴。孙子浩浩和外孙然然都是四岁,都在上幼儿园。浩浩比然
然大三个月,身高相近,长相相似,常被人误认为是孪生兄弟。都很活泼,
也很调皮。
他们经常有一点病痛使我心忧。他们——特别是小的那两个的打打闹
闹使我心烦。但他们带给我的更多的是喜悦和安慰。看孙女、外孙女的作业
和成绩单,听她们弹钢琴;听孙子、外孙咿咿呀呀地学唱歌,看他们煞有介
事地表演“武功”;看他们四个人在一起做游戏,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其中
有许多我想不到的精彩的句子);领他们上街,和他们一道逛公园? 。在我
都是一种享受。我忘了各种烦恼,走进了他们的世界,有时也情不自禁地和
他们一道玩了起来。
他们不仅是我的安慰,也是我的希望的寄托。所以,我就常常想到:
他们将经历怎样的道路,成长为怎样的人呢?我还不自觉地与自己成长的道
路相比较。
当然,他们的童年远比我的童年幸福。我的童年是平淡,甚至可以说
是黯淡的,没有他们所享有的那样多的色彩和欢乐。我留下的最深刻的记忆
是:被父亲遗弃的母亲的凄然无神的眼光和她多次望我为她争气的叮咛,使
我过早地体会到人世的悲凉。当我初中毕业后,在抗日的烽火中,告别母亲,
告别故乡,作为一个流亡的学生,独自漂泊。几十年来,经历了不少坎坷和
风险,承受过不少打击和灾难。
但我也不必羡慕他们。我能亲历时代风云的变幻,在风暴中翱翔,在
巨浪中奋游,在沉重的打击中试验并锻炼自己的力量,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特别是,在一次长达二十多年的没顶之灾中幸存了下来,终于能够有一个比
较安静的晚年。回顾自己的一生,遍尝人生的各种滋味,过去的种种都因时
间的净化而得到升华,从某一意义说,连当时认为不堪忍受的一切,对自己
也是一种滋养,虽然那代价是太大了。
想到他们的前途,我也不是没有耽心的。他们属于被称为“小皇帝”、
“小公主”的这一代,在优裕的生活和过分的宠爱中享受着金色的童年。这
也养成了他们性格中的一些弱点:娇气、任性、倔强? 。他们将来有没有力
量去抵抗各种危险的诱惑,承担一些可能的险阻呢?会不会堕入某种陷阱而
无力自拔呢?能不能正确地理解生活的意义和作为人的价值呢?看到当前一
些腐败的社会风气和一些青年的令人痛心的表现,就更加深了我的忧虑。只
要我健在,当能及时提醒他们一声,用我枯瘦的手拉他们一把,或用佝偻的
身子为他们遮蔽一点风雨。但如果? 。
不能想,或者也不必想吧。俗语云:“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怎么能管
得那么多,又怎么能管得那么远呢?人生的道路还是要他们自己一步一步地
走的。那么,让他们将来各自去迎接各种考验吧。而永远伴随着他们的,是
一个老朋友的祝福。
幼小时的回忆
我的童年并不是那样甜蜜,甚至可以说有些黯淡。
太幼小时的情况我已完全模糊了。我的追忆只能从四五岁开始。那时
候,我的来自贫困农家的母亲已被从大学毕业的我的父亲所遗弃。父亲虽然
还是住在同一城市里,却已另外成了家。我的童年的回忆中没有父亲的影子。
母亲那时不过二十五六岁,带着我跟随祖父祖母生活。
祖父开着一家小小的百货店,紧靠着一条名叫老庆安里的巷子,里面
有几家住着一些粗俗而又浓装艳抹的女人,入夜后在巷口站着或是进进出
出,招引来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还有一些地痞流氓在这一带活动。离我家
不远的斜对面一条直街上,集中了好几家舞厅,舞客大都是外国水手和水兵
——这里临近长江边,在那个年代,江上是经常停着外国商轮和军舰的。那
些水兵和水手常常喝得醉醺醺的,高唱着或呼啸着游荡在大街上,有时还互
相斗殴。
一看到他们,祖父就赶紧将我拉进屋中。
我家一楼是铺面,二楼住室很狭小。我的活动天地主要就是门前的街
道。有一次我穿过马路时被一辆汽车撞倒了,幸好没有伤到筋骨。当时我的
两个叔父结婚不久还没有小孩。我的游伴就是邻居的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
孩。我们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跳“房子”,踢毽子,捉迷藏,打打闹闹? 。
大太阳天、下雨天、下雪天,家里人不放我出门,我就只好跟在母亲身后晃,
听她和两个婶娘絮叨什么。她们说的引不起我什么兴趣,就去扒在小楼的窗
口望着大街,开始体会到寂寞的滋味。
我一点也想不起母亲为我讲过什么故事,除了她有时以“甘罗十二为
丞相”的历史来激励我。她很忙碌,做饭、缝制衣服、纳鞋底,稍有一点闲
暇,就看字迹很密很小的石印油光纸唱本,有时还轻轻哼唱了起来——她没
有上过学,通过自修认识了一些字。我也记不起她带我上过街,因为她自己
几乎是不上街的。她当然是疼爱我的。我是她唯一的安慰和希望。
但这种疼爱一般都不大流露出来。只有在我病中,躺在床上,只要我
睁开眼睛,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就看到她焦急的脸俯向我,并轻声地喊着
我的名字:“冠!冠!”平时她对我管教得是很严的,因为我实在太调皮。她
有时还打我,通常是利用两个机会:为我洗澡时或是当我上床后。因为只有
在这两种情况下我无法逃跑。她一面打我的屁股一面教训我,数落我所犯的
错误。我虽一面乱蹦乱跳,一面大喊大叫,却不大哭,她自己倒有时哭了。
多少年后我读到一位诗人的诗句:“孩子呵,你用顽皮抹煞了母亲的辛酸。”
我就想起了母亲打我时的心情。不过,我当时从大人的隐隐约约的言谈中,
从母亲有时在灯下、有时在小楼窗口失神地独坐的状态中,已朦胧地意识到
母亲悲惨的命运。它在我幼小的心灵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是长孙,受到祖父的宠爱。他常常带着我上街。他在这条街上住了
几十年,熟人很多。走几步就有人和他打招呼:“曾大爹,出来走一下?!
看你的孙子好灵醒!”祖父就哈哈笑着,轻轻地拍着我的头说:“可调皮了!”
他有时晚上带我到附近一家京剧戏园看戏。
他认识那些守门的,可以不买门票。后来我有一次独自溜进戏园子看
戏,家里人焦急地到处寻找。当祖父终于在戏园的一个角落里找到我时,他
狠狠地用手“栗子”敲我的头,这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打我。
是的,关于童年,我的回忆中带着一些苦涩。当我六岁那年,有一个
深夜,隔壁的一家烧腊店起了大火,我家也被烧毁。就迁入到附近一条街上
居住。不久我就上了小学,开始了生活的另一个阶段。1991年
记忆中的小书柜
当我10岁时,有了一个小书柜。当然老早丢失了。我很怀念它。它
是与我童年的回忆连系在一起的。
我进小学后,离家在外的父亲为我订了两份杂志:《小朋友》、《儿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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