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一点儿赶紧掏钱要不然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石虎顿觉一阵虚无的晕眩,心想日你妈走霉运怎么遇到劫车的啦。他赶紧低下头,大气儿都不敢喘。他不喘气儿没什么,关键是锋利的刀子立刻就在他盯着地板看的眼前晃起来了。刀子的主人用力地踢了他两脚,简单明了地说赶紧把钱拿出来。石虎浑身发抖,大汗淋漓,差一点儿就晕过去了。他哆哆嗦嗦从贴肉的的口袋里把捡来的五百块不义之财掏出来,递给拿刀的车匪,还是不敢抬头。他听见头上那个接钱的人嘿嘿嘿地笑了,笑声如同怪异的鸟类。接下来石虎吃惊地发现有两张百元大钞飘飞坠落,落在他四十二码的穷苦脚边。声音说我看你也是个穷光蛋怪可怜的就积积德给你留一点吧。祝你一路顺风啊。石虎闻言,闪电般伸出手拿回地上的钱,塞进裤腰里,再也忍受不住,咧开嘴痛快地哭了。
刀子的主人杨盘在一个荒凉小镇独自下车,他知道必须和众兄弟们暂时分开一段日子,大家各自隐匿各自寻欢去好了,各自等待风平浪静之后再起风云。抢劫后的杨盘以一个写意孤傲的姿势站在小镇车站的出站口,站在异乡的夜色里,心花怒放。他沾沾自喜,他不知道大变即将降临,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是笼中之鸟此后再也看不到辽阔天空。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三五个穿夹克的男人从黑暗中豹一般窜出来,抹肩头搂二背便把杨盘摁在地上。他啃了一嘴泥,舌头尝到腥甜的滋味,继而一脚飞来,正踹在额头上,瞬间天花乱坠,欲语无声。在昏死之前他感到腕子上被锁上了初相遇的冰冷手铐,有一个尖锐的男声愤愤地说操你妈终于逮到你了。
踹了杨盘一脚又说终于逮到你了的男子是丁鹏,二十四岁的青年干警。第二天晚上他就踏上了开往林城的火车,去抓捕藏匿在那里的杨盘的同党。火车在空旷的原野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黑暗凄怆,害得丁鹏心里很是忧伤。他本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此刻莫名的怅惘情绪搞得他摸不着头脑。他起身走到吸烟车箱,点燃了一根劣质卷烟,深深咽下,感觉好像有一支钝长的硬物插进咽喉,直奔肠胃而去。然后他就看见了马特。清秀的马特从阴暗的角落里缓缓走到丁鹏身边,一言不发,默默地望着他。丁鹏觉得那眼神迷离缥缈,隐藏着千言万语。这时候马特伸出纤细的右手淡淡地搭在丁鹏肩上,摊开掌心,静静摩挲。丁鹏轰地一声飞了。没道理地飞了。飞上九重天飞上不眠夜飞上此生从未到过的奇幻异域。丁鹏跟随着马特的脚步走进午夜快车的洗手间,外面的天与地空洞急速地闪过。丁鹏泯灭了信念丧失了知觉,任凭陌生的马特解下他腰带,抚摸他阳具,接着放进嘴里。丁鹏在最后的瞬间大喊出声,喷涌的呼叫停滞在无尽的铁轨沿线。
天还没亮马特就到站了,那时候丁鹏还在座位上呼呼大睡。马特不愿再去理会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所以连招呼都没打就跳下火车重返故乡。虽说是在八年后复员回乡,可马特在黎明前的黑暗时分依然没能看出太大的变化。死灰色的楼台,死气沉沉的长街,死去的路灯,一切都是老样子。他轻车熟路地走到车站前的大转盘旁边,抬手打了一辆三轮摩的,直奔离家最近的通宵录像厅而去。二十分钟之后他在弥漫着烟雾和呻吟声的录像厅里安然入睡,等待阳光明媚的早晨降临。他犯了错,他太轻信自己的美好企盼。早晨注定没有阳光,而且下起了瓢泼大雨。马特睡眼惺忪地走出录像厅,风吹过来,雨打在脸上,出奇地冷。他哆嗦起来,冲出去,奔跑,他的背影看上去怪异孤单。他在丁字路口发傻的同时看见了穿着女式睡衣出来买油条的表哥朱安。朱安看见他,如同看见一个陌生的路人,脸上浮现出不咸不淡的表情。朱安说怎么你妈都死了半年了你才回来?这话从雨中传过来传到复员炮兵马特的耳朵里,给了他穿心一箭。冰冷的马特捂着心窝弯下腰抽搐起来。
雨一停,朱安就登上摩托车带上老公不在家的美艳少妇熊妮朝如诗如画的天荡山风景区飞驰而去。他等这个大好日子已经等了好久了。熊妮搂着他的腰,在他身后轻声低唱,美妙的旋律飘飞在雨后初晴的137高速公路上,飘飞在彩虹诞生的假日旅途中。朱安再也按捺不住,将车开进路旁幽深的庄稼地里,找寻出准备好的床单铺在泥泞的沃野上,接着一把撂倒丰满的熊妮,亲吻、抚摸、挺身而上。熊妮压抑地喘着粗气,间或纵声高叫,让朱安觉得刺激无比。一切都刺激无比。刺激的田野导致朱安很快到位很快倾泻,他懒洋洋地从女人身上下来,仰天躺着,看云看鸟,回味无穷。突然间熊妮的手机铃声疯狂地响了起来,把偷情男女吓了一大跳。熊妮说千万别吱声啊然后接电话,朱安看见她的脸色渐渐从红晕过渡到苍白,最终煞白。朱安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怎么了。他看见刚刚还在自己身体底下起伏的少妇此刻已经泪如雨下,哽咽着说:梁宾死了。我的男人死了。被人杀死在出车的路上。
太阳开始变得毒辣的时候,徒步的旅行者许涯在一片被压成平地的麦地里拾到了熊妮掉下的项链。许涯当然不清楚。他注视着手中的银质项链,注视着做工精细的十字架,在那上面陈列着被钉死的外国男人耶稣。耶稣,我爱你,我爱你最终的姿态。许涯在心里喃喃自语,同时把十字架戴到脖子上。保佑所有的路途吧。金属项链滑落到双乳间的感觉难以言状,许涯不再去想,拿出水壶大口喝水。他喝啊喝还是觉得渴,渴到面如土色。当头的太阳晒得他一阵阵眩晕,他决定赶紧到邻近的村落里去歇一会儿。他晃晃悠悠走进看到的第一家农人旅店,二话不说,趴在堂屋的圆桌上就睡了。很快他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耶稣在火光熊熊的炼狱里醒了过来。耶稣打了个哈欠,走到高高的悬崖上,放声歌唱,然后出神地愣了一会儿,接着潇洒地把身后的十字架抛进万丈深渊,烧了。火忽然间大起来,铺天盖地,焦热难耐。许涯醒了,摸摸额头,滚烫。他想自己肯定是病了发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快步走过来,急切地说:小伙子,我叫周羊,是这家店的主人。你想不想听女鬼温虹的故事?
民国27年,邓州县城天冠烟庄的大小姐温虹在出游途中被禹山刀客天宝抢上黑龙岭做了压寨夫人。两天后,花洲书院的穷书生也就是跟温家小姐指腹为婚的未来郎君段秀风尘仆仆赶来,他要做孤胆英雄只身上山,他要据理力争舌战群匪,发誓必将心上人完璧带走。他真的上了山。他在聚义堂上振振有词英姿勃发,说道:生逢乱世,民不聊生,官府无道,逼上梁山。你们禹山群雄想必也是看不惯炎凉世态,这才揭竿而起,聚义江湖。但所谓盗亦有道,天理昭昭,万不可心魔暗生,误入歧途,沦为江洋匪类,行虎狼之事,丧从善之心啊。又道:亡羊补牢,迷途知返,弃恶从善,未为晚矣。书生话音刚落,山大王天宝便开始狂笑,笑声停,脸色变,怒喝:来人啊把这狗东西拖下去五马分尸。天宝说话,一言九鼎,于是英姿勃发的俊美说客段秀便四体分家横尸山野。当夜温虹小姐得知郎君死讯,就咬舌自尽了。故事继续。半月后禹山群匪尽皆死于非命,死状可怖,七窍出血,原因不详。匪首天宝更是不见了首级和四肢,显然跟傻秀才段秀走上了同一条不归路。此后禹山边,小村旁,白河畔,据说常有人在夜里看见两个白衣飘飞的影子。影子在月光下共舞缱绻,凄绝哀艳——以上就是女鬼温虹的故事。
许涯也搞不清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在半睡半醒地听鬼故事,当讲述者周羊最终声称他爷爷就是天宝的时候,许涯虚弱地说我病了可以给我倒一杯水吗?周羊好像没听见,周羊的话音里越来越呈现出兴奋激越的情绪,他一把握住许涯的手,他说我的儿子回来啦他当了八年兵他终于复员回来啦。儿子你进来。他大声喊。他用慈祥的目光把一个留着平头的青年男人从里屋迎进堂屋。他们开始对视,眼神中光影交叠,神采飞扬。周羊父子静静地站着,父亲说:别忘了,你的名字是周山,你的爸爸是周羊,你的老爷是禹山之王周天宝。儿子笑了。我知道。他说。他说我在回家的路上已经记起自己的血脉了。现在,我们要把这个狗东西拖上禹山之顶,拖上黑龙岭,祭奠伟大的先祖和消失的岁月。这一刻旅人许涯终于明白自己已经羊入虎口插翅难飞了。他想我已经病了,我还需要大声呼喊吗?他想我最后的姿态将会是什么样子?他想谁来祭奠我那些消失的岁月?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模糊,最后他看见青年周山的脖子上竟然佩带着他刚刚捡到的十字架,十字架在正午的光线里闪耀,闪耀,恍然若梦。
2000年5月9日
第二部分 电影·小白故事第34节 五个DV的少年(1)
1.小牛刚刚和女朋友卡卡分手了,就心一横冒着破产的风险去商场买了一台CANON XM1,然后找到小熊、小马、小朱,说咱们来拍一部片子吧。其他三位大仙也正百无聊赖呢,就稀里哗啦都答应了。小牛看着他们油光光的臭脸,很白痴地笑了。小牛想: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真他妈的没错。
2.那由谁来写剧本呢?大家都觉得小熊文笔最好,那就让他来写好了。小熊说我写可以,但是故事总得一起攒吧。我一写调子就灰暗了,我喜欢不如你喜欢,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小熊嗓子疼,要冒烟。给他吃根儿棒棒糖吧。
3.说要拍一个小男孩儿,跟爸爸吵架了,于是离家出走,遇到一个漂亮女孩。漂亮女孩也吵架了,跟男朋友,所以正在街上逛荡呢。无家可归的漂亮女孩带着无家可归的小男孩去疯玩儿了一天,看电影,吃披萨,坐过山车,美死了。与此同时,爸爸疯找儿子,男朋友猛找女朋友,穿街走巷,精疲力尽。最后,下雨了,爸爸去派出所报案,气急败坏,和倔警察吵架、打架,被拘留;男朋友则找到了女朋友的女朋友,两人原本是要商量继续寻找女孩的方法的,却浪漫地坐在小酒吧里喝起了红茶互诉起了衷肠。尽兴的漂亮女孩和小男孩最后都回到了家。女孩对男朋友说,今天我跟一个小伙子玩儿了一整天,他真帅,我们甭提多开心啦。小男孩对被妈妈保释回家的落汤鸡爸爸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吵架啦!
4.这个故事挺不错的,真的挺不错的。小牛小熊小朱小马他们毕竟是一类人,毕竟是。
5.说实话,《黑暗中的舞者》没什么意思。不过,小牛他们要是也有一百台DV就好啦。
6.废话少说,就让一切都开始吧,要不然就荒废了。这是个三日不见就物是人非的年头,想搞点儿有意思的事儿是多么不容易啊。小熊于是开始写剧本,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的。他爸没少骂他。小熊对自己的爸爸说,你去死吧。
7.小熊没对他爸爸说你去死吧。他想说但是他没说出口。爸爸老了,急速衰老。小熊心疼爸爸了,于是“你去死吧”变成了剧本中的小男孩在跟爸爸吵架时脱口而出的台词。越年轻的孩子越有勇气和资本去这样跟自己的老爸对话,小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