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汉口气虽硬,但前期工作困难重重。
他正在着手调查傅老榕在澳门经营赌业的各种相关资料,包括经营权在什么时候开投、招标方式、底价多少、何时截止、每期经营权的期限、期限的起时与止时;以及傅老榕经营赌业20多年来,每年上缴赌饷的数额及其变化情况,还有傅、高两人与澳府的关系等等。
这些对竞投赌牌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情报。但是澳门政府办事没有多少透明度,叶汉与澳府官员素无交往,尽管叶汉使尽钻天打地之能事,也没探出个眉目。
叶汉一筹莫展,独自坐酒铺喝酒,酒香引来了新老朋友。至友常说叶汉养了一群“白食党”,要叶汉避开他们。
叶汉却不以为然,说古时孟尝君连鸡鸣狗盗之徒都交,厚礼待之,最后这些食客辅佐孟尝君成了大事。叶汉道,倘若我落大难,一个酒友那里吃一天,也不至于饿死。
第二部分虎口夺食 两次竞牌遭惨败(2)
叶汉的想法也许过于天真,酒肉朋友,有酒便聚,无酒便散。不过这一次,“白食党”总算没白食。
叶汉城府不深,三杯酒落肚,在酒友们的“关心”问候下,竟说出调查澳府招标赌牌内幕受挫的苦衷。
一个酒友讲:“你何不找莫昌,你跟莫昌的交情还不错,他三天两头进出澳府。”
一脚踢醒个醉酒汉,叶汉拍拍脑门道:“对呀,我怎没想过要找莫昌?我这就去找莫昌!”
莫昌是何许大人物?值得叶汉如此激动,像落水人抓住救命稻草。莫昌不是澳府官员,他包办澳门监狱犯人伙食,每星期要到澳府财政厅支款,由此认识财政厅的人。这就是叶汉仅有的“官方关系”,与傅老榕比都不要比,实在没法比!
叶汉找到莫昌,莫昌非常为难,但他知道汉哥一贯手松,不会亏待别人,答应试试看。莫昌果然不负汉哥所托,把赌场经营权招标情况查出个眉目——
经营权是两年一期,在期满前6个月开投,公开招商,暗标竞投,开投之前只刊登于葡文的政府宪报。
那么傅老榕与政府签订的经营合约是怎样的呢?现期的起始与终止,年承赌饷是多少?就算是打听清楚了,口说无凭,叶汉要莫昌去完完整整弄一个合约的副本出来。
莫昌说这事太难了,副本是存档的,你能把账房的账簿借出来吗?那年头没有复印机,只有靠拍照了。叶汉请了个照相师配合莫昌行动,不日,果真达到目的。
好家伙,这么旺的赌场生意,一年仅缴120万元赌饷!叶汉甚感奇怪,这么低的赌饷,赌场却被傅老榕独霸这么多年,无人与他竞牌?听说只要谁想参与竞投,傅老榕的人就会打“招呼”,都知道傅老榕财大势大脾气大,惹不起但还躲得起,觊觎者无不知趣地鸣金收兵。
叶汉不知深浅,偏要与傅老榕决一雌雄!
首次竞投赌牌惨败
竞投1958年(两年期)赌牌的时候到了。说是竞投,往年根本没有人跳出来竞争。即使有这种人,傅老榕也会派手下的人去打招呼,对方就会知趣地放弃。因此,每两年一次的投标,只有泰兴公司一家交标书。竞牌完全成了一种形式,成了傅老榕控制下的游戏。
如果真有人跳出来参与赌牌竞标呢?
一天傍晚,一位与叶汉私交甚好的泰兴老荷官约叶汉下酒馆。三盅酒落肚,老荷官说:“总办答应我承包十月初五街赌场,不过有一个条件,要我找一个全澳门最‘标青’(出色)的荷官拍档。我想你最合适,我们一道包下这间赌场,你在上海越南单独开过赌,你做头,我做你副手。”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包一间赌场,一年少说可以净赢钱近百万,这一来我还竞投什么赌牌?!叶汉兴奋不已,然而转念一想:傅老榕转变得也太快了,过去我也曾提出承包赌场,傅老榕像要割他肉似地死活不答应,现在倒有好事送上门?
“是傅老榕叫你来的吧?”叶汉警惕起来。
“是……总办……总办想要你停止竞牌,一切都好商量……”老荷官支支吾吾。
“去他娘的傅老榕!他想要我停止竞牌?没门!”叶汉知道,只要他一旦停止竞牌,过了截标期,主动权就捏在傅老榕手里,他就会提出非常苛刻的条件叫叶汉承包不成赌场,即使承包了也很难赚到钱。
叶汉“一意孤行”,欲夺赌牌。
叶汉猜想傅家投标,年承饷仍会是120万元。叶汉就将标金定为180万,多出傅家60万。叶汉心想,澳府的开支有一半来自赌饷,我这60万相当旧饷的一半,如此大的优势,赌牌还不是稳操胜券。
一星期后,叶汉在澳府的线人透出消息:傅家把标金加到叶汉一样高。
叶汉异常的苦恼,出价虽可瞒住傅家,但澳府的有关人士是知道的,其中个别人会随时为傅家通风报信。叶汉的线人要过一两天,几经周折后才能挖出机密。这样,不管叶汉出什么价,傅家马上即可以稍高一点的标金压倒叶汉。傅家不仅讯息灵通,财力更是叶汉不可比拼。
叶汉悄悄增加30万价码,他不可能以比拼财力的方法取胜,便一直等到截标的前一刻才将标书交上去。
傅家是在截止前的5分钟呈交标书,双方都不再有机会更改标书内容。叶汉的线人在第二天把机密告诉叶汉,傅家的最后出价也是210万。
叶汉大喜,按拍卖行的规矩,举牌在先者优先,同样的出价举牌稍后即无效。这次的竞投赌牌算是“赢梗”了。
不日澳府招标揭盅,傅、高两家获得赌场经营权。
第二部分虎口夺食 两次竞牌遭惨败(3)
叶汉大惑不解,两家标金一样,为何他赢我输?就算不排先后,标金一样,也要重新竞投。叶汉怒气冲冲,跑到澳府质问。得到的答复是:承饷一样,原持牌人优先。
这是什么鸡巴规矩?澳门的赌业政策好像为傅老榕度身制定的!叶汉气得好狠,青筋扎扎地大跳。他强忍住火气,知道赌牌的定标权在澳府手中,不可造次。但他一出澳府大门,就当街骂起来。
傅老榕的耳目遍及澳门,能不把此话通到澳府官员的耳中?病人跟郎中打斗,郎中还不把病人往死里治——局外人士均认为叶汉凭这点,也休想投得赌牌。
这一战虽然惨败,叶汉还是有聊以自慰之处,那就是通过他的竞标抬价,害得傅、高两家每年要向政府多缴90万赌饷。
屡战屡败,几近绝望
头一次竞投赌牌便失手。叶汉想想自己大把年纪,仍一事无成,心里好不焦虑。不过再想想病榻中的傅老榕,叶汉觉得自己身康体健是个福,老傅都60好几了,澳门的赌场不会永远姓“傅”!
叶汉不会等傅老榕过身后再次“埋手”,他现在就要拼个鱼死网破。
1959年,竞投1960—1961年两年期专营权的时候临近了。龟缩在香港寓所的叶汉卷土重来,在澳门租房住下。
竞牌要预缴70万押金(保证金),为上一期年饷的三分之一。叶汉心想,自己上一次投标抬高了年饷,最终也害苦了自己。上一次投标只需缴40万押金,可这次要多缴30万!
叶汉正发愁时,叶北海、高海林提出参与叶汉的竞牌。这两位仁兄在当时的黑白两道小有名气,也有一定的财力。
叶汉吸收上一次失败的教训,不可与傅老榕正面比拼,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澳府官员身上。叶汉了解到,澳府定标后,最后还得将竞标者的标书呈报葡国政府,经葡国政府批准方能生效。叶汉作出假设:就算傅老榕有本事将澳府的官员全部收买,也不可能收买葡国政府的所有官员。葡国政府可能不了解澳门的情况,据叶汉的线人透露,澳府果然有个别官员对傅、高两家长期垄断赌场专营权持有异议。
叶汉以重酬聘请两位外籍律师,仔细研究傅、高两家经营赌场的情况和泰兴与澳府所签的合约。最后,拟定一份报告书,历数泰兴经营赌场的种种不合理的现象。
报告书称:“泰兴娱乐公司”开业之初,向政府缴纳的年赌税是180万元,一年之后曾增加到210万元,但20年后的今天,赌税不但没有调高,反而减少到120万。如果不是为竞投1958—1959两年期的经营权,另一家竞标者(叶汉)把赌税抬回到210万元,那么现在的年赌税肯定还是120万元。
报告例举了泰兴赌场广进财源的盛况、澳币贬值的情况以及澳门政府财政窘迫的现状。20多年来,中央酒店赌场始终是澳门最繁华的场所,赌客由香港、广东和东南亚蜂拥而至;自从中国大陆彻底取缔赌场以来,澳门更是亚洲仅存的赌城,客源有增无减,财源难以计数。泰兴三间赌场一年仅缴区区120万元,而现时的澳币,早不是泰兴公司承办赌场之初的澳币,币值不及当初的一半,而赌税一减再减。自从1946年澳门政府宣布取缔经销鸦片以来,政府财政,约一半得靠赌税支撑,现在持牌赌商只拿出盈利的极小一部分充饷,难怪澳门政府会囊中羞涩,市民都在取笑政府,说“堂堂澳府里的厕所,连擦屁股纸都没钱买”。赌场是澳门的金盆金碗,这叫做“捧着金碗饿肚皮”。
报告书建议:应该增强赌牌竞投活动的透明度;取消旨在保护原持牌人利益的经营优先权;政府须根据赌场盈利增长的总趋势,适度地逐年增加赌税。
这应该是一份对澳门及澳门政府都比较有利的报告。对现在的持牌人“泰兴公司”而言,则是闻之色变、行之肉痛的事情。对叶汉来说,更是严峻的挑战。
叶汉没有更有效的途径,惟有这样,才能动摇泰兴的霸主地位。叶汉相信,如果他中标,他有能力履行新约,因为赌场的丰厚盈利,如果要扩股,除了叶北海、高海林,还会有许多商人参股,叶汉届时会限定股金,确保自己牢牢把持控股权。
叶汉将报告夹在投标书里面,在截标的最后一刻递交上去。然后耐着性子等。
又是怪事,叶汉再一次败北,澳门的赌场仍由傅、高两家牢牢控制。
这是怎么回事?这份为澳府筹饷献计献策的报告,澳府不会无动于衷。叶汉跑去询问,接受标书和报告的官员通过译员说:报告富有建设性,有新意,早已转交给白理觉总督手里,据称,总督将会在卸任回里斯本述新职之时把报告面呈葡国政府,以作个交待。以后的事我们就不清楚,可能葡国政府有综合考虑。
第二部分虎口夺食 两次竞牌遭惨败(4)
事实上,这份报告根本没有呈送里斯本,而压在白理觉总督的文件柜里。
叶汉的报告无意与澳府作对,实际上揭了澳府的疮疤。泰兴公司之所以能得此优惠,必然是本届和历届政府庇护的结果,澳府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叶汉受到泰兴一方人士的警告:有本事就抬高标金,你搞歪门邪道,想炮制绞索扼杀泰兴,先绞死的是你自己!
傅老榕的走卒话中有话,显然他们已知道报告的内容。傅老榕门路通天,叶汉在报告上载明限定可阅的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