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胸间的燥热之意更浓。
她掀开镜衣,发现自己的两颊不知何时已变得通红,就像新抹了胭脂,更像……
她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颊,用力地摇着头,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深深叹息着,直到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她猛地将镜衣盖落,抹去泪水,两手紧紧握在一起,紧压在胸口,深深吸了口气,再用力吐出。
但萦绕在心间的诸端思绪却如花香般挥之不去。
“吡”一声轻响。
烛花又爆开。
萧嫣然惊醒似地站起身,匆匆走回桌边,将壶中的参汤倒进一只青花茶盏中。
她捧着参汤,走到床边,扳动墙上的一只衣钩。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扇门。
门后,是一道窄而陡的台阶。
拾阶而下,转个弯,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又是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空荡荡的石室里,只有一张宽大的短塌。
岳乘风精赤着上身,盘腿端坐在短塌上,双目紧闭,五心朝天。
石室的墙壁上,挂满了画。
每幅画中,都是一个正持剑舞动的人。每幅画前的地面上,都点着一盏油灯。
数十点灯火,照得石室中如白昼般通明,连岳乘风身上的每一滴汗珠都照得清清楚楚。
萧嫣然轻轻放下参汤,伸出手,伸向岳乘风的额边。
岳乘风的眉心突然哆嗦了一下。
萧嫣然惊悚地缩回手,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方转过身,慢慢地、轻手轻脚向外走去。
她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将一声叹息硬生生咬了回去。
《烟雨杀》第三部分第十章 信任(一)
晌午时分,正是茶楼酒馆生意最好的时候。
望湖楼当然也不例外。这种时候,当然没人会闲着,也没人敢闲着。
不过岳乘风前脚刚迈进望湖楼,后脚还未抬起,便看见了一个“闲人”。
这人就是司马固。
司马固百无聊赖地倚在柜台边,呆呆地看着满大堂里忙得脚不点地的几十名伙计,嘴角边挂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自嘲似的微笑。
显然,他很想帮着做点什么,却根本插不上手。
岳乘风笑眯眯地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司马固的肩头。
司马固一惊,转头看见他,讶然道:“小岳,你怎么来了?”
岳乘风微笑道:“我来陪你喝酒。”
司马固更奇怪了:“你不是戒了吗?”
岳乘风一笑,道:“你喝酒,我吃饭。冷兄呢?”
司马固道:“应该在三楼吧。”
岳乘风道:“好,我上三楼等你。”
冷平湖果然在三楼,而且恭恭敬敬地站在楼梯口,岳乘风的突然出现,显然并不使他意外。
岳乘风却不免有点意外。
到望湖楼来,是他突然间决定的,没有通知任何人。
“你知道我会来?”他本不想问,但还是没忍住。
冷平湖恭声道:“是。”
他瞄了一眼岳乘风的脸色,突然放低了声音,接道:“属下不单知道帮主会来。”
岳乘风淡然一笑,脚下不停,直走向房门,口中淡淡地道:“哦。”
冷平湖紧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帮主知道有人跟踪?”
岳乘风淡淡地道:“齐灵风的鼻子的确很灵,只可惜手下人太不给他挣脸了。”
他稍稍偏过脸,扫了冷平湖一眼,含笑道:“那两个家伙是在两条街外开始盯上我的,对不对?”
冷平湖微微愣了愣神,方道:“不是两个,是三个。”
岳乘风停了下来,眉心一挑,道:“三个?”
冷平湖道:“是。另一个人在帮主刚出门时就跟上了。”
岳乘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齐灵风手下还有几个厉害角色?”
冷平湖道:“这人与齐灵风无关。”
岳乘风怔住。
冷平湖道:“他是安正的人。”
岳乘风的眉头皱得更紧,脸色立即变得阴沉了。
他不得不承认,安正的确是个很厉害,也很难缠的人物,难缠到近几天来只要一听见这人的名字,他的头就会隐隐作痛。
冷平湖抢上一步,推开房门:“帮主请。”
门一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直冲鼻端。
岳乘风眯着眼扫了一眼窗前的花梨大案,道:“你在喂鸽子?”
冷平湖道:“是。”
花梨大案上,放着一只漆黑的托盘,盘中是一块鲜血淋漓的牛肉。
托盘边,斜架着一柄约九寸长的弯刀。
刀柄以金丝缠就,缀满了大大小小数十颗红蓝宝石,刀锋薄而锋利,在正午的阳光下闪动着浅蓝色的寒光。
刀边,立着一只鸽子。
鸽子看上去很平常,很普通,毛色灰暗,羽毛略显凌乱,和一般人家饲养的鸽子并无太大的不同。
惟一不同的是它的眼睛。
那根本不是鸽子的眼睛。
如果只看那双眼睛,你能想到的,绝对只会是鹰隼,是茫茫雪愿上孤独的饿狼。
岳乘风走过去,坐下,拿起那柄弯刀。
鸽子立即挺直了身体,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咕”声,死死地盯着盘中血淋淋的牛肉,双眼暴射着如刀锋般幽蓝而锋锐的寒光。
岳乘风割下一片牛肉,挑在刀尖上。
鸽子倏地一伸脖子,快如闪电地将肉片叨起,转眼间咽下肚去。
冷平湖伸出左手,鸽子眨了眨眼,轻捷地跳上他的手背,“咕咕”轻叫了几声,展翅飞出了窗外。
岳乘风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冷平湖道:“芜湖。”
岳乘风目光一闪,道:“怎么样?”
冷平湖自袖中摸出个小纸卷,捻开,盯着纸条上密密麻麻如一团蚂蚁似地小字,道:“司马固没说谎,他们家在玉器一行的确很有些名气。司马固是独子,十一年前从军,五年前丧父,他回家后变卖所有家产,还清了他父亲的欠债,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岳乘风道:“就这些?”
冷平湖道:“没有查出他与芜湖司马世家有什么关联,也没有查出他的武功到底师承何人。”
岳乘风微微一笑,道:“常老知道了吗?”
冷平湖道:“还没有。”
岳乘风淡淡地道:“这下,他总该放心了吧?”
冷平湖不搭腔。
他慢慢将纸条又捻成纸卷儿,慢慢放回袖中。
岳乘风略显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道:“想说什么就说嘛!”
冷平湖道:“是。属下以为,暂时查不出什么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能完全信任这个人。”
岳乘风叹了口气,道:“你们还想查下去?”
冷平湖低声道:“请帮主不要见怪,属下……”
岳乘风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那就查吧。既然你们认为在这件事上多浪费些精力也没什么,我又能怎样?”
岳乘风淡然一笑,转口道:“你能肯定今天跟踪我的人中,有安正的人?”
冷平湖道:“属下以为,对安正这个人也不必过于在意。”
岳乘风抬了抬眉毛,略显诧异地道:“哦?”
冷平湖道:“他的职权范围是杭州府一带的治安。我们只要不与他发生冲突,他又能对我们怎样呢?”
岳乘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不与他发生冲突?能做到吗?难不成我们来杭州,真的只是做做生意,逛逛西湖而已?”
冷平湖道:“属下的意思是……”
岳乘风打断他的话,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怎么想,问题是,你知道齐灵风到底有什么打算吗?杭州是天目派的根本所在,齐灵风绝不会拱手将这块地盘让出来。在生意上,他拼不过我们是明摆着的事,你说,他还能怎么做?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嘛!”
冷平湖道:“这几天来,齐灵风一直没什么反常的地方,诚信镖局里也很平静。”
岳乘风将手里的弯刀丢回大案上,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道:“暂时不动,并不意味着他永远不动!他一旦行动,我们只能应战。到那时,事情就落入了安正的职权之内。你懂了吗?”
冷平湖垂首道:“是。”
岳乘风靠回椅中,道:“胡师爷最近怎么样?”
冷平湖道:“他很满意。”
岳乘风道:“嗯。关于安正这个人,他有什么办法吗?”
冷平湖叹了口气,道:“没有。据胡师爷说,这十几年来,历任知府都拿安正没辙。现任知府到任之初,曾试着撤换他,结果,地方士绅数百人联名上书力保,闹了个满城风雨,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岳乘风怔了怔,他很清楚,如果不能找出至少让安正中立,对发生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办法来,在杭州府境内,徽帮很难展开真正的行动。
冷平湖瞄了瞄他的脸色,凑近大案前,低声道:“帮主,是不是可以……”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斜斜划过。
岳乘风瞪了他一眼,道:“不行!杀了安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你不要忘了,他虽然只是从七品,但毕竟是朝廷命官,杀官就是造反,那时,徽帮要面对的,就将是锦衣卫、东厂和大队的官军了。”
冷平湖怔住,半晌方愣愣地道:“如此说来,我们岂非奈何他不得?”
岳乘风点点头,又摇摇头,喃喃地道:“会有办法的。他毕竟只是个人。只要是人,肯定会有弱点。”
《烟雨杀》第三部分第十章 信任(二)
司马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正色道:“小岳,吃完这顿饭,我就要走了。”
岳乘风脸上的笑意已完全消失:“为什么?”
司马固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是个习惯吃闲饭的人,而且,我也还没到只能吃闲饭的地步。”
岳乘风道:“我没有让你吃闲饭。我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
司马固道:“我能帮你什么呢?望湖楼里不管有多忙,也没有我能插上手的事。”
岳乘风瞟了冷平湖一眼,淡淡地道:“我也没想让你做这种事。”
司马固道:“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岳乘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司马固又干了一杯酒,食中二指捏着酒杯慢慢转动着,低声道:“小岳,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岳乘风道:“此话怎讲?”
司马固道:“我的腿的确受过伤,但我的脑子并没有坏,而且还很灵光。不管你是不是相信我,临走前,我有一句话还是要说。”
岳乘风急道:“司马,我……”
司马固根本不听他的,紧接着道:“你们忽视了一个人。”
岳乘风一怔,道:“谁?”
一边问,他一边飞快地瞟了冷平湖一眼。
司马固仍转着酒杯,头也不抬地道:“张庆。两浙镇守太监,张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