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品。问题倒是著出了这两种《易》的南人究竟是谁?由种种的推论上看来,我觉得这位作者就是楚人的臂子弓,这是我在这儿要提示出的一个主要的断案。
子弓的名字又见《荀子》的《非十二子篇》,在那儿荀子极端地称赞他,把他认为是孔子以后的唯一的圣人。
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势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
荀子本来是在秦以前论到《周易》的唯一的一个儒者,他把同时代的一切学派的代表,尤其是同出于儒家的子思、孟轲,都一概摈斥了,特别把子弓提起来和孔子一道并论,而加以那样超级的赞辞,可知这位子弓决不会是通泛的人物。子弓自然就是臂子弓;有人说是仲弓,那是错误了的。但臂子弓如果只是第三代的一位传《易》者,那他值不得受荀子那样超级的称赞。所以在以上种种推定之外,在这儿更可以得到一个坚确的证据,使我们相信子弓定然是《易》的创作者。子弓生于楚,游学于北方,曾为商瞿的弟子,孔子的再传弟子。这些当然是事实,但是《易》的传统更由他突出而上溯到了商瞿和孔子,那一定是他的后学们所闹出来的玩意。因为孔子是儒家的总本山,凡他的徒子徒孙有所述作都好象是渊源于那儿,而子弓作《易》的事迹也就被湮没了。
从《易》的纯粹的思想上来说,它之强调着变化而透辟地采取着辩证的思维方式,在中国的思想史上的确是一大进步。而且那种思想的来源明白地是受着了老子和孔子的影响的。老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道德经》第四十二章。他认定了宇宙中有这种相反相成的两种对立的性质。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他认定了宇宙只是变化的过程。但到了《易》的作者来,他把阴阳二性的相生相克认为是变化之所以发生的宇宙的根本原理,他是完全把老子和孔子的思想综合了。由时代与生地看来,这项思想上演进的过程,对于子弓之为作《易》者的认定是最为适应的。子弓大约是和子思同时,比墨子稍后。那时的南方人多游学于北方,如《孟子》上所说的“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孟子·滕文公上》,可以说便是他的同志。但子弓怀抱着那种划时代的思想,却为卜筮和神秘的氛围气所囿,不待说是时代的束缚使然,我想也怕是由于他所固有的独特的个性吧。我们如想到两千年后的德国的大哲学家莱普涅慈今译莱布尼兹。——编者注发明了与《易》卦的道理相同的所谓“二元算数”,后来得见了邵康节的《先天易图》而狂喜的神情,对于这作《易》者的矛盾性我们是容易了解的。
七《易传》之构成时代
《周易》既作于臂子弓,那么《易传》的“十翼”不作于孔子,是不待论的。现存的“十翼”是《彖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传上下》、《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但是《说卦传》以下的三篇据《论衡》与《隋书》的记载是出于汉宣帝时。
第二部分:《周易》之制作时代《周易》之制作时代(5)
孝宣皇帝之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逸《易》、《礼》、《尚书》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后《易》、《礼》、《尚书》各益一篇。(《论衡·正说》)
及秦焚书,《周易》独以卜筮得存,唯失《说卦》三篇,后河内女子得之。(《隋书·经籍志》)
《论衡》所说的“一篇”《隋书》说为“三篇”,好象不相符,其实只是证明《说卦》、《序卦》、《杂卦》的三种在初本是合成一组,后来分成了三下罢了。这样一说来,好象“十翼”的名称要到汉宣帝时才有,但事实上不是那样。《汉书·艺文志》所著录的汉初施、孟、梁丘三家的《易经》已经都是“十二篇”,这又怎么说呢?这是因为“十翼”的分法,古时有种种的不同。孔颖达的《周易正义》的第六论《夫子十翼》上说:
但数“十翼”亦有多家。既文王《易经》本分上下二篇,则区域各别,《彖》、《象》、《释卦》,亦当随经而分。故一家数“十翼”云:《上彖》一,《下彖》二,《上象》三,《下象》四,《上系》五,《下系》六,《文言》七,《说卦》八,《序卦》九,《杂卦》十。郑学之徒并同此说。
据此可以知道,现存本的“十翼”只是郑玄一派的分法,其他还有“多家”的分法可惜已经不可考了,但有费直的一种似乎还可以踪迹。《汉书·儒林传》上说:费直……治《易》……亡章句,徒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
在《系辞》之下系了“十篇”两个字,如照着那样讲来,便是费氏《易传》是超过了“十翼”之数。但我想那“十篇”应该是“七篇”的错误。汉人写七字作,十字作,只以横直二划的长短来分别,是很容易错误的。《系辞传》现存本虽然分成上下篇,但那是没有一定的标准的,要分成七篇也没有什么不可。我想费氏的“十翼”一定是以《彖》、《象》、《文言》各为一篇,与七篇的《系辞传》相合而为十的。
总之现存的“十翼”中,《说卦传》以下的三篇是出现于西汉的中叶,汉初时所未有。不过这三篇也不必便如近人所怀疑的那样,是汉人所伪托。据《束晳传》,汲冢的出土品中已有“似《说卦》而异”的《卦下易经》一篇,那么在战国初年,便是臂子弓把《易》作成而加以传授的时候,一定是有过一些说明自己的假定与理念的一种《传》样的东西。《卦下易经》怕也就是他著的。那么《说卦传》以下的三篇或者就是《卦下易经》的别一种的纪录,如象墨家三派所纪录的他们的先师的学说各有一篇而内容多少不同的一样。我相信《说卦传》以下三篇应该是秦以前的作品。但是《彖》、《象》、《系辞》、《文言》,却不能出于秦前。大抵《彖》、《系辞》、《文言》三种是荀子的门徒在秦的统治期间所写出来的东西。《象》是在《彖》之后,由别一派的人所写出来的。
关于《象传》,有近人李镜池的《易传探源》《古史辨》第三册。——作者注比较论得详细。他的结论是:《象传》多有摹仿《彖传》的地方,有时两者的见解又全相背驰;作者大约是齐鲁间的儒者,时代大约是在秦汉之际。对于他的结论,我是全表同意的。因为《彖传》本是秦时的东西。那么摹仿它的《象传》自然是当得在秦、汉之际了。《象传》全体显明地带着北方的色彩,而且明白地受着《论语》的影响的地方很多,作者认为是齐、鲁间的儒者也是不会错的。故尔在这儿关于《象传》不必多费唇舌,我只把《彖传》、《系辞传》、《文言传》三种来加以研讨。
八《彖传》与荀子之比较
上面已经说过荀子是先秦儒家中论到《周易》上来的唯一的人,现存的《荀子》书中引用《易经》的话有两处。
一《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腐儒之谓也。(《非相》)
二《易》曰:“复自道,何其咎。”(《大略》)
一是今《坤卦》六四的爻辞,二是《小畜》初九的爻辞,都和现存的《周易》没有出入。还有一处是论到《咸卦》的,不仅和《彖传》的理论大同小异,而且连用语都有完全相同的地方。现在我把两项文字并列在下边。
《易》之咸,见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刚下。(《荀子·大略》)
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悦),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彖下传》)
两者之相类似是很明显的。假如荀子是引用了《易传》,应该要标明出它的来源。《荀子》书中引用他书的地方极多,都是标明了出处的,而关于《咸卦》的这一段议论却全然是作为自己的学说而叙述着,以荀子那样富于独创性的人,我们可以断定他的话决不会是出于《易传》之剽窃。而且《易传》显明地是把荀子的说话展开了,它把他的见解由君臣父子的人伦问题扩展到了天地万物的宇宙观上去了。无论怎么看,都是荀子的说话在先,而《易传》在后。
再者,在《咸卦》中看见夫妇的说法须得有《说卦传》中所揭出的假设以为前提。据《说卦传》上所说,兑是少女,艮为少男,少男与少女相合自然便呈夫妇之象。而卦位是艮下兑上,故尔又生出了“男下女”的说法。由此看来,可以知道《说卦传》里面所有的各种假设是先秦时代的东西。荀子根据了那些假设以解释《易》理,《彖传》又是把荀子的说法敷衍夸大了的。
九《系辞传》的思想系统
《系辞传》,至少其中的一部分,也明明受了荀子的影响,从思想系统上可以见到它们的关系。本来中国的天道思想是发足于殷、周时代的人格神的上帝。到了春秋末叶有老子出现,把一种超绝乎感官的实质的本体名叫“道”的东西来代替了人格神。他的后辈孔子也同样抛弃了人格神的观念,但于老子的“道”的观念也没有表示接受,他是把自然中的变化以及变化所遵循的理法神圣化了。他之所谓天不外是理法。到了墨子,又把人格神的观念复活了起来。由是战国时代思想上的分野便形成了儒道墨三派鼎立的形势。单由儒家来说,在孔子以后,关于天的思想也还有种种的变迁。子思、孟子把本体的名目定为“诚”,或者素朴地称为“浩然之气”,已经不少地带着了道家的倾向,但不肯率直地采用老子的“道”的名目。直到荀子却毫不踌蹰地采用起“道”的这个术语来了。
所谓大圣者知通乎大道。……大道者所以变化遂成万物也。(《哀公》)
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天论》)
这些“道”字决不是儒家所惯用的道术的意义,显明地是道家所惯用的本体的名目。不过荀子的道体观和老子学派的依然是两样。他把“道”完全看成一种观念体,“道”便是宇宙中的有秩序的变化,也就是所谓天,所谓神。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天论》)
这一节文字可以说是他的天论的精髓,同时也就是他的道体观的全面。他是把神、天、道当成一体,看成为自然中所有的秩序井然的变化。自此以往的更深一层的穿凿是为他所摈弃的。
第二部分:《周易》之制作时代《周易》之制作时代(6)
唯圣人为不求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