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课桌前,用纸巾擦汗,一个纸袋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最后传到我手里,我问,给谁?很多声音回答我,给你的。
我打开纸袋,拆开包装纸,是一套两卷装的《追忆似水年华》,一片被折叠得快要裂开的纸片从书中掉落下来,我在橘红色的晨光中一点点辨认着已经变得模糊的铅笔字:
“各位同学:大家请注意了。在距离高考还剩十几天的日子里,让我们来一起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吧。我们的班长王皓舒就要过生日了,他曾经说过他想要一套精装的《追忆似水年华》,但一直未能如愿,现在我就发起一次募捐活动,来实现他的心愿,感谢他两年来为班级的操劳……那套书要八十多块钱,如果有二十个人捐钱,每人只需花四块钱,比起另买一份礼品真是很划算,又很体现集体的温暖,如果全班四十个人都捐钱的话,每人就只需要出两块钱,大家赶快在下面签字吧,数学课下可之前纸条要传回我这里,并希望大家配合不要让王皓舒本人和老师看见啦!柔野书于早自习。”
我读完所有的字,不敢抬头,不敢看每一个在书的扉页上签了名的同学,不敢看柔野。这是有一张纸条传过来了,是柔野写的:
“阿椤,在被你骂了之后的那个下午,我捏着同学们捐出的零钱去书店买了这套书,昨天早上,我用了一个上午的课间休息时间,找到每个捐了钱的同学让他们签字,下午,我去商店让店员给它包装,刚才,我战战兢兢地传给你。这是大家的心意。”
在安静的早自习上,我无法像整顿纪律那样倏地站起来,以同样的声调向大家道谢,向柔野致歉。我在幸福的时光中溺死了……我用最后一口气说着:柔野这家伙,连做好事都这么不正经……
三
整理行囊的时候,我拿起一张毕业照,想也没有想就装上了,这样我可以常常温习一下就要变模糊的笑容,我的眼睛盯住一个记忆中的影像,思维像礼花开放一样,很多色彩明丽的往事舒展开来,春天如同永远都不想下台的舞者,淡绿色的凉风一袭一袭地吹进我的眼睛。
而有的人永远不需要回忆,因为从来都不曾忘却。很奇怪,我和橙汁只同窗一年,而我们对于彼此的了解和依赖却远远胜过不少同窗三年的伙伴,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认定对方将支持着自己灵魂的重量,我们总能说出一些让对方思考很久的话,有的留在了对方的脑中很久很久。
由于不适应乌鲁木齐污染严重的空气,三年里面,我总是不断地听到橙汁生病的消息,似乎也不是什么大病,总是好不了的感冒。冬天太冷空气差,春天冰雪融化病毒多,夏天燥热易中暑,秋天终于凉爽了,感冒也暂停了,但是吃了一年的中药西药,胃也出了问题。学校的住宿环境当时还很差,胃病没有养好,新一轮的感冒又来了。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故事,我们彼此的生活也好像总是波澜不惊,高二时分文理科,我进了文科班,她留在了理科班,后来我当校报主编时,把我们俩的文章登在一个版面上:《文科班的男生》VS《理科班的女生》。
惟一一年的同窗,我们也很少说话,或者说,橙汁就是一个话很少的女孩。如果不是语文老师同时很欣赏我们俩的文章,也许我们都不会进入对方的生活。
我们在化学课上面交换彼此的本子,飞快地读完,然后在上面写下一些让人一时间弄不明白的文字,想象着在很多年后我们再拿起这个本子,该是怎样一种幸福的表情。
高三的时候每一次在路上碰到橙汁,我问道,最近怎么样?她的回答总是关于她病况的描述,“不行,药一吃下去就吐了出来……”“昨天去做了钡餐……”“都病了三年了,最后这几天也不会例外的吧……”
每当这时候,我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医院中一间挨着一间的病房,仿佛又闻到了那浑浊的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关于医院的印象,对于谁,一定都是很差很差。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医院昏黄色的走廊,皮肤科在走廊的尽头,门诊室门外脏旧的木头长椅上横七竖八地歪着些病蔫蔫的人,我不想和脏椅子有太大面积的接触,又不得不排队等候,就在凳子的边缘坐下。那是一个早上,和任何一个冬天的早上一样漫不经心地飘雪,我旷了一次周末补习班的课,独自来看病,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是初二吧,得了病都不敢跟家里人讲,我总是害怕什么不祥的事情无缘无故地降临在自己头上,看着别的小孩天真烂漫地疯着,乐着,成长着,总觉得自己这么的不幸。
路走得很急,我脱掉棉大衣,汗水已经湿透毛衣,这时里面的老太太叫我进去,在拿了一大堆化验表格的我还没站起的时候,一名维吾尔族男青年就急忙地走了进来,神色慌张,小声朝老太太叽里咕噜地讲了些什么,我当时竟然忘了开,老太太敲敲桌子,你快出去!又转头对小伙子说,你快脱裤子!
第四部分现在,停止·往事,开始(4)
我乖乖离开门诊室的时候,无论如何都猜测不到里面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我将血迹斑斑的双腿给爸妈看时,他们不相信这仅仅是过敏性皮炎,妈妈当时就哭了起来,爸爸不肯给我钱让我自己去药房取药,两个人几乎是把我扛到医院的,老太太给他们解释了很多遍之后,他们的神色才渐渐平静下来,这一次出门的时候,我才清楚地看到门上的字迹:性病、皮肤科。再看看脏旧的长椅和依旧歪七扭八的候诊病人,我不寒而栗。
后来我就在这个走廊的另一头打了一个冬天的吊针,和教室差不多大的房间里,桌椅像迷宫一样摆得满满的,里面聚集了这个冬天各种各样的病人,拉着相似的面孔,苦大仇深地叹气,我总坐在角落里,靠窗的位子,小口小口地呼吸,以减少感染流行病的机会,趁护士不注意,我就把窗户打开一个缝,马上就有凉凉的指头来摸我的脸,我赶紧深深地呼吸几口,被护士发现的话,会被骂,但护士骂过几次之后就不骂了,这么小的小孩子天天来打吊针真不容易,还天天拿着课本读呀读……
我每次都会找一个叫做马芙蓉的护士给我扎针,一个瘦瘦小小的阿姨,眼睛不大但是明亮,给人以干练利索的好影响,她基本上不看你的手,扎上橡胶带,手指指摸一摸你的血管,然后就把橡胶带取下来了,你低头一看,透明的细针管里一截殷红色的血一下子退回身体里,在不知不觉中针就扎好了,一点都不疼。我还想微笑一下以表谢意,她早已走向下一个病人,当时我感叹,医生好伟大。
后来我天天都对马芙蓉护士说,打左手,打左手,说话的时候,我的右手从来没有停止写字,哪怕抬头说话,字还能写得像模像样。她用满是骨头的手指一点一点摸着我左手上的血管,似乎是再也找不到一块可以扎针的好肉了,但总是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针就扎进去了,精确地扎在两个还没有长好的针眼之间,我抬头时,她竟然在转头之前看了我一眼,我觉出一点点怜爱。当时温暖得不得了,同时觉得自己是那么懂事,那么可怜,整整一个冬天都一边打针一边学习。要考试了,我要考好,当时心里面的信念特别强烈。因为我喜欢的女孩子,学习总是比我好很多。
我回过神儿来,看着橙汁单薄的面容,当时她还是齐耳的短发,不是纯黑色,她额头很高,让人觉得眼睛有点浅浅地下陷,那眼睛里面有很多无法说出或不愿说出的东西,鼻子小小的,嘴巴薄薄的,下巴尖尖的,这样一来,头的上半部更显得突兀。
离高考还有十几天了,乌鲁木齐居然下了一场雨,雨停了,我们又在路上碰面了,路面正在翻修,到处都是水洼,一不小心就溅到裤子上,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停在路上,她提议,去天桥吧。
当时已经晚上八点了吧,天还很亮,雨后的天空几乎没有云彩,渐渐向西滑行的太阳没有阻碍地在整个城市的上空穿行。我和橙汁面对面站着,她面对着太阳,太阳把她的面庞照得很亮。我面对着她,还有她身后一座已经停工的工厂大楼,楼上的玻璃有不少已经被砸碎,但仍然向我投来一道道明亮但不刺眼的太阳光。我们靠在漆成淡蓝色的天桥栏杆上,说一些当时看来很要紧的话,比如不久之后即将到来的高考,就要离别的朋友,分开之后的生活,彼此的去向……当时我一定向她提起,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两年前,我们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在一个燥热的教室中,你用手指按住叶蓓湖蓝色的歌词,用小小的声音唱那首《纯真年代》。
“乌鲁木齐的夏天就是好,小孩子们可以玩到很晚也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听说南方的夏天很湿的,你准备好了没有?”
“我?能不能考上那所大学还不一定哪……不过如果真的去了,我肯定会怀念这里的美味……”
我们努力了三年,拼了命地想要离开这里,最终在将要离开的时候,还是不停地惦念着乌鲁木齐的好处,水果,故人,所有熟识的风景……
……
橙汁的信从她生活的地方寄出,我三天之后就可以收到,我们无法停止用这样古老的方式维系一些无法替代的东西,我们也发电子邮件,去对方的论坛留言,像从前那样把最新写好的文章传给对方,在qq上生活中新近发生的故事。
“阿椤,你的文章我看过了,你变了很多,似乎又发生了很多事……”
“没有,永远都不会的,我害怕尝试新的生活。”
“可是你的文章里总有新的故事……”
“除了在电脑前面把文字敲进去,我就不停地找不同的人谈话,我请他们吃木瓜,让他们说出自己的故事。”
“你总是让人很放心地把所有故事都说出来,你从来不会歪曲其中任何一个环节。”
“你有故事么?最近。”
“事实上我不知道能不能称其为故事,甚至没有情节,只是一个个的片断……”
“说来听听……”
第四部分现在,停止·往事,开始(5)
那是一些完完全全超出我想象的故事,我不停地对她说的每一句话质疑,不停地找出每一件事的漏洞,她常常说,阿椤,你等一等,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
我们便在线上一言不发地,度过很长很长的时间。有的时候实在太晚了,我们当中一人便会忽然消失,不说再见,第二天继续上来说这件事,将最近最新的动态,以及下一步的打算。
我们似乎都有一种感觉,我们靠着彼此的言语,在整理自己的记忆。我若离开她每天给我的信息,便不能反思自己的生活;她若离开我步步紧逼的追问,便立即开始在下意识的生活中继续迷茫。
一件简单的事,我们谈了好几个月,每天晚上都谈一点点,至今都没有一个结果,不过后来,她告诉我,阿椤,至少,这一段时间我是如此地安全。
我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说起这件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觉得像梦,挺舒服的,醒了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