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京王大臣几次请文宗早日回銮,文宗始终不允,理由是恐怕洋人翻覆,再来挟制,实际却在木兰行在观剧听戏木兰,围场名,约当今河北省围场县地。清康熙、雍正诸朝,皇帝每于秋季率王公等于此围猎习武。木兰本满洲语,意为吹哨引鹿。,欣赏老生黄春全的《饭店》,张三福的《战潼关》,昆剧小旦严宝麟的《游寺》等。有一次,有个老伶工陈金崔教太监唱《闻铃》的《武陵花》曲,至“萧条恁生”句,“恁”应作去声,陈伶却《咸丰帝便装行乐图》。 读作上声,文宗指出他错误,金崔答道:系按照旧曲谱之声来念,文宗道:“旧谱固已误耳。”原来他的心神全放在听曲上了,也使人想起李商隐《北齐》的“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回”的名句。
当时侍郎胜保曾上一疏,中有云:“若木兰行在,不过供游豫之观,并非会归之地,暂幸则循旧例,久居则为创闻。……夫天下不患土崩而患瓦解,而其所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欲皇上之留塞外者,不过左右数人,而望皇上之归京师者,不啻亿万计。我皇上仁明英武,奈何曲循数人自便之私,而不慰亿万来苏之望乎?”此疏在当时颇受人激赏,并已隐约指出载垣等的私心,但文宗只批一“览”字,肃顺亦建筑私邸以为久居之计,因此始终不肯回銮。
后人曾以《尚书》中的“内作色荒,外作禽荒”二语移识文宗。当时国内的局势,不但“洋祸”余波未曾平息,国土主权,一再蹙损,而太平军的声势正威胁东南,民心惶惧,疮痍遍地,皇帝却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说明国政的腐败,总是从最高层开头的。
《清史稿·文宗本纪》评云:文宗生不逢时,遂无一日之安,“而能任贤擢材,洞观肆应。赋民首杜烦苛,治军慎持驭索。辅弼充位,悉出庙算。向使假年御宇,安有后来之伏患哉?”(死时仅三十一岁)这些都是无话可说时的混话,末了这一句,也可能指后来孝钦的祸国,但文宗即使活得长命,也未必能制约她。
到了文宗驾崩才一个月,一场政变的风暴就此掀起,胜保所谓“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患,也成为先见之明了。
第四部分 一朝天子一朝臣西太后初露锋芒(1)
辛酉政变,是西太后初露锋芒的契机。
咸丰十一年(一八六一)辛酉,七月十七日,文宗病危,召见御前诸大臣,传谕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并派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诸臣请文宗用丹毫手书,帝以手力已弱,不能执管,遂谕“著写来述旨”,所以遗诏中有“承写”字样,至卯时(五时至七时)崩逝。文宗的皇后钮祜禄氏、琳贵太妃乌雅氏均曾奠酒而不及懿贵妃那拉氏。嗣皇帝载淳是那拉氏生的,这当然使她很难堪。但当日即由敬事房首领传旨:“钟粹宫皇后晋封皇太后”,此即钮祜禄氏,时年二十五岁。“储秀宫懿贵妃晋封皇太后”钟粹宫,东六宫之首,故俗称东太后。储秀宫,西六宫之首,故俗称西太后,载淳出生于此。,此即那拉氏,时年二十七岁。又称钮祜禄氏为母后皇太后,那拉氏为圣母皇太后,这是援引明万历朝的故事,但在那拉氏总觉得还有区别,不够称心,所以后来又上徽号,一称慈安,一称慈禧。
《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上谕》。
《谕派载垣等八人赞襄一切政务上谕》。
文宗晚年,肃顺等的权势已超过各军机大臣,死后便以赞襄王大臣的身分统揽大权。肃顺和慈禧,性格上都属鹰派,俗语所谓“硬碰硬”,原是难以共存,都不喜欢还有比她(或他)更有权力的人。肃顺很得文宗的信重,隐察文宗有嫉恨慈禧专横意,乘间以汉武帝对付钩弋夫人故事煽动文宗钩弋夫人,汉武帝妃子,传说生而两手皆拳。居钩弋宫,生昭帝。后受责,遂忧死。这里指请文宗处死那拉氏。,文宗有所不忍。后来醉中恼怒漏言,为慈禧闻知,把肃顺恨得剌骨。
文宗一死,慈禧便以肃顺专权事挑拨慈安,并力主两人一同垂帘听政。慈安以此举违反清室祖制,起先未曾答应,后被说动,但要她先征求恭王奕NFEB2的意见,恭王正想用事握权,便起程抵达行在,祭文宗之灵后,太后将召见,载垣等竭力阻止,杜翰还当众说:“叔嫂当避嫌疑,且太后居丧,尤不宜召见亲王。”但因太后坚持,奕NFEB2乃约与端华同往,端华目视肃顺,肃顺笑曰:“老六!汝与两宫叔嫂耳,何必我辈陪哉!”奕NFEB2乃独往,两太后涕泣奕NFEB2旧照。 而道载垣等之侵侮,因而密谋杀计。奕NFEB2认为非还京不可,太后说“奈外国何?”奕NFEB2答道:“外国无异议,如有难,惟奴才是问。”清代旗籍近臣书面或口头,对皇帝、太后皆称奴才,但奕NFEB2在奏章中是称臣的。此处的对话据《祺祥故事》引录。又,《祺祥故事》中说“既而御史高延祜上请垂帘”,不知是否误记?请垂帘的应是董元醇。
两宫、恭王、肃顺,本来都是“一家人”,这时却各人有自己一本账,形成了微妙的三角关系。
当奕NFEB2回到京师前一天,御史董元醇已有一疏抵达热河行在,这便是轰动一时的请两宫垂帘疏。由于清室一向无太后垂帘之制,所以疏中以“事贵从权,理宜守经”开始;所谓从权,便是“皇太后暂时权理朝政,左右不能干预,庶人心益知敬畏,而文武臣工俱不敢稍肆其蒙蔽之术”。董疏中又有“垂帘之仪”语,将应用“制”字而改用“仪”字,亦掩耳盗铃的手段。
董元醇此疏,因为投机希旨而发,但上的时间太早了,恭王还没有布置妥贴,只好“留中”,而载垣等已极为愤慨,便拟一旨驳斥,并说:“赞襄幼主,不能听命太后,请太后看折,亦系多余之事。”杜翰甚至说:“若听信人言,臣不能奉命!”其他诸人,语亦多激烈,声震殿陛,太后为之震怒手颤,幼主因惊怖啼泣,遗尿于太后衣。
《谕内阁皇太后垂帘听政并另简亲王辅弼均不可行》。
八月十四日,钦差大臣胜保自京畿抵行在,乃受奕诉邀结而来。胜保这时任兵部侍郎,亲自督练京兵。对肃顺有示威意,对两宫则为壮胆。
第四部分 一朝天子一朝臣西太后初露锋芒(2)
薛福成《庸庵笔记》:“两宫俟恭亲王行后,即下回銮京师之旨,三奸力阻之,谓皇上一孺子耳,京师何等空虚,如必欲回銮,臣等不敢赞一辞(肃顺所以不让两宫回京,怕回京后不容易制伏慈禧)。两宫曰:回京设有意外,不与汝等相干。”随即命令准备车驾,并派肃顺、奕NFEB3等护送梓宫回京(这也是密定之计)。两宫及幼主在大行皇帝灵前行礼后,即启程回京。九月廿九日,至德胜门,慈安偕幼主同乘一轿,慈禧轿在后。
这时恭王授意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在户部时,屡受肃顺凌辱)等联名上疏于前,胜保之疏又同时抵京。两疏的焦点,也便是(一)控诉载垣等的专擅,(二)请两宫垂帘听政。
两太后即密召恭王面询一切。接着,又将在热河草就的谕旨宣布。旨中除含混地痛斥载垣等无人臣之礼外,只解除八大臣赞襄政务的职任。
到了十月初,诸大臣会议载垣等罪名,久不能决,后由刑部尚书赵光抗论,以为应照大逆不道律凌迟处死。上谕则改载垣、端华赐令自尽,肃顺斩立决。
《将载垣等即行治罪上谕》。
肃顺是在护送梓宫的途次、留驻密云县时被捕的,由密云而押解宗人府。《庸庵笔记》云:“肃顺瞠目叱端华、载垣曰:若早从吾言,何至有今日?二人曰:事已至此,复何言?载垣亦咎端华曰:吾之罪名,皆听汝言成之。故论者谓,三凶之罪,肃顺尤甚,端华次之,载垣又次之。”黄濬《花随人圣庵摭忆》云:“以肃顺之才识论之,亦必早知西后之不相容,而有先下手之意,惜怡、郑两王庸才,不能从,故同及于难。”后人亦颇有为此案鸣不平的,《摭忆》又引王伯恭《蜷庐随笔》,极称肃顺之学术经济,迥非时人之伦,因而称此案为冤案。王辏г恕鹅飨楣适隆罚核嗨场傲傩搪畈痪湟岳棺璐沽保队谑校投跛溃皇蔽奘墩呶街祝蹿家嗖恢沽敝闭兑病!蹦┝矫馕剑卦⒍嘶⑺嗨澄街祝鞘俏奘吨耍Φ闭兜牡故侵髡糯沽钡娜恕M跷暮蠖危怨踔貌苹酰挠形⒋省j'运曾入肃顺之幕,待以国士,所以为肃顺鸣屈。《清史稿》评肃顺云:“其赞画军事,所见实出在廷诸臣上,削平寇乱,于此肇基,功不可没也。自庚申议和后,恭亲王为中外所系望,肃顺等不图和衷共济,而数阻返跸。文宗既崩,冀怙权位于一时,以此罹罪。赫赫爰书,其能逭乎?”爰书指记录罪犯供词的文书。意思是说,既然文书上赫然地记载了罪状,那还躲逃得了么?似也含皮里阳秋之意。
肃顺的骄横专断固是事实,但当时如果由他们一派来当权以扶幼主,晚清的政局或许不至败坏到这个地步。虽然这话到现在来说,也没多大意思了。
综观肃顺等所以失败的原因,约有这几点:(一)恭王奕NFEB2是当时亲贵中最负声望的人物,于幼主载淳为叔父,而恭王因曾与洋人谈判和议,颇有周旋,这时实际上已得洋人的认可和支持,所以他对太后的答词有“惟奴才是问”的话,即俗语所谓“保在我身上”。胜保奏疏中也有“且恐外国闻知,亦觉于理不顺,又将从而生心,所关甚大”云云,这一点,很值得我们重视:过去的几次政变,根本不考虑什么洋人、外国,这说明这时外国人的压力和影响,已深入到政变内部。(二)除外国人外,恭王又得到胜保等握兵权的武臣支持。(三)当时诸王大臣中,对西太后也有憎恶的,但她毕竟是嗣君的生母,既然要忠于嗣君,也不得不忠于其母。萧一山《清代通史》下册云:“而两太后,八辅政,一亲王,又系鼎足三分之局。以势力论,则北京(指恭王)较优,以名分言,则行在(指两太后所在的热河)为正,二者合而为一,则辅政之势孤矣。”这是说得很中肯的。慈禧能利用和联络恭王,这也是棋高一着之处。(四)肃顺平日行事,也有不得人心地方,《庸庵笔记》记肃顺被押赴刑场时,“过骡马市大街,儿童欢呼曰:‘肃顺亦有今日乎?’或拾瓦砾泥土掷之。顷之,面目遂模糊不可辨云。”肃顺以科场、钞票两案,无辜受害者尤多,京中听到杀肃顺,皆交口称快。
总之,就各方面条件而论,肃顺一派是处于劣势的。
第四部分 一朝天子一朝臣垂帘与女权(1)
《东方杂志》第九卷第一第二两期,曾经刊载《清宫秘史》,编辑发表的人署名高劳。据高劳说:“涵芬楼近购得端肃遗事秘札一册。皆当时直(值)行在军机者与北京当路之秘密书札,凡十余通。札中多作隐语,非稔其事者,勿能详焉。……此亦清宫之秘史也。择其较有关系者,录之如左。”高劳即选了十二通,人称“热河密札”,为极其重要的晚清史料,谈辛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