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姜讥诮的笑:“不用演戏,你们就算一起上,我未必会输。”
晴霜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见她的眼神更黑更烈,闪动着莫测的光芒: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这样也好,晴霜想,她会全力出击。
“你,”甘姜转头看着她,“不要在这里碍事。”说得这样狠,但是晴霜明白,她不想她置身于危险当中。
就算被伤透了心,甘姜还是记挂她的安危。值得,一切都值得。晴霜泪盈于睫。又看看站得笔挺一身戎装的周于之,这个男人,比她强势得多,冷酷,且矛盾,她这一生,只遇见这么一个,除了爱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别无选择,摇头说:“我要在这里。你不能赶我走。”
“那么,拔刀吧。”周于之不耐烦再这般拖拉下去,终于邀战。
甘姜双手平举,缓慢外分抽出匕首,锋刃如水一般的光芒流泻铺洒,漫天风雪都被逼开。
整个世界突然静了下来。甘姜翻飞的衣袂,飞扬的长发,好象在刹那间定格。白茫茫的天地里,只有她黑色的身影,凝重,凝重得可以沉淀过去,现在和将来那瞬息万变飘忽不定的人世纷扰;锋利,锋利得可以割破生,死,爱,恨的妄执坚韧。
周于之听见自己的心缓慢而沉重的跳动,一股蛰伏的,生机勃勃的力量即将从每条细小的血管里喷发。他接近着成功的无上甜美,也接近着死亡的巨大阴霾,这样强烈的矛盾和对比,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他看见那个纵身跳下悬崖的顾试,他看见那个在原始森林里狂奔的顾试,他看见在瀑布上方奄奄一息的顾试,这些身影飞快的旋转闪回着,最终,合而为一,成为前面那个决绝的女子。
叮的一声,甘姜的匕首终于全部脱鞘,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脏落入了周于之手枪的准星内。
“可是,你明明是爱着她的!”晴霜的声音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从浪尖上划下,在巨浪的水面上留下一道白线。
虽然同汹涌澎湃的海相比,这白线微弱几不可见,但是已经足够,足够令他的手略一颤抖,子弹擦着甘姜耳边飞过。他下意识的再次扣动扳机,又一声枪响,甘姜匕首也在同一时刻破空而出,激起的空气都锐不可挡,带着呼啸的尖利之声。
然后,一片死寂。
象是慢 镜头回放,周于之缓缓的低头,看见晴霜的头正靠在自己胸前。他再往下看去,看见甘姜的匕首,插得那样深,仿佛插在自己的心脏。
他们同时失去了思维。只不过几秒,短得不够一片落叶坠地,却已经长得可以绵延一生。
晴霜在叫出声的那个瞬间,冲着周于之飞扑过去,借着他片刻的失神,撞掉他手里的枪,第二枪再次落空。而与此同时,她也替周于之挡住了甘姜致命的一击。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迅疾,大概是在命运夹击之下忍无可忍突然宣泄的力量。
此刻她也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匕首。一点也不觉得疼,反而觉得自己轻盈快乐起来。
甘姜木木的走过来,身体好象已经不受自己支配。她颤抖着双手,想要去拔晴霜胸口的匕首,却听见周于之低喝:“不能拔!”
她一个激灵,象是刚自梦中醒来,顿了两秒,痛楚从全身的每个神经末梢一起奔涌到头顶,令她不自觉的放声大叫,跪倒在地。
而周于之,也一把抱住正在下滑的晴霜的身体,顺势坐在雪地上。
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落在晴霜仰着的脸上,她还在努力的,要看清楚他的样子。他伸出手,替她拂落雪花:“为什么?”
“我,要阻止你杀了她,但是,也不想她杀了你。”晴霜微笑着,温柔的解释。然后,又费劲的转头,看着甘姜:“小试,他,再不会威胁到你了。”
甘姜一把握住她的手,眼泪如决堤一般疯狂的流下,滚烫的,可以灼穿心房,又冰冷的,比雪还要寒入骨髓。她用力点头:“我明白,我都明白。”
晴霜早就知道的吧,那个隐藏在周于之心底最深的秘密,她甚至准确的估计到乍然点破这心事会对周于之造成什么样的冲击,就比如刚才打偏的一枪。
她也知道,她为他死了,他们两就都安全了。她撞飞的,不仅仅是他手中的枪,还有他的偏执和冷酷。她接下的,不仅仅是她的匕首,还有她的恨意和不甘。从这一刻起,这两人不会再有什么生死决斗。
她什么都算计好了,包括要为这两个人献出自己的生命。
“快,快去开我的车。我们送她去医院。”周于之最先反应过来,从兜里掏出钥匙扔给甘姜,然后横抱着晴霜站起来。
他踏着雪跟在甘姜后面狂奔,有一次差点摔倒。视觉听觉触觉好象都消失了,他只感到心脏正在急速坠落,坠落到永不见底的深渊当中。
甘姜坐到方向盘前,深吸一口气,打火,一脚油门踩下,风驰电掣的把车子开出去。她的手依然稳定,因为她知道她必须稳定,而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叫:“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值得吗?为我?”周于之看着怀里的女子,低声问。“值得。再也没有人更值得。”她轻轻回答。
车子飞驰进城市,穿过闹市,向着医院开去。就在此时,一声巨大的爆炸从东边传来,层层矗立的高楼都不能遮挡住那惊人的浓烟和火焰。甘姜下意识的一踩刹车,周于之也茫然的抬起眼睛。眼前是血与火,烟尘和疯狂奔走的人们,象是一场噩梦的背景。
而甘姜什么也顾不得了,又狠命踩下油门,直冲医院而去。周于之把目光收回,看向晴霜。只一眼,他就知道,他永远的失去了她。
今生(三十四)
今生(三十四)
故事要退回到那天接近中午的时分。
文晓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头痛得厉害。她挪动一下身子,险些落空掉下,这才发觉自己蜷缩着躺在一个极窄小的沙发上,身子因为蜷太久而有些发麻。她无意识的往上看,看见低矮的天花板。咦?我这是在哪里?她疑惑。只记得自己在逛商场,想要去厕所,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就不记得了。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发现手脚都被绑着,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绑架。而再仔细观察,发现自己原来是被扔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自己和前排座位被栏杆隔开,而眼前还有友好的标语:欢迎乘坐等等。
她听见声音,原来司机也在车上,而且正在乱翻东西,好象是自己的皮包。从镜子里看见她醒了,那人停止动作,低沉的说:“你最好乖乖躺着,不要动,也不要叫。不过即使你叫也没用,这地方是荒山,连个人影都没有。”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文晓英的手机,开始拨号:“喂,是文远吗?”
他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爸爸说话。文晓英忿忿的想,接着就听见他说:“你女儿在我手上,想不想听听她的声音?”他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把手机放在文晓英耳边,命令道:“说话!”
文晓英看见他的脸,本来是个眉清目秀的男人,但是不知道几天没有洗澡刮胡子了,整个人显得又肮脏又狰狞。“说话!”他用手捏她的肩膀,她痛得叫了一声,然后才叫:“爸爸。”眼泪一边不可控制的落下来。
“晓英,晓英,”文远在那边急迫的叫,“你还好吗?他有没有对你怎样?”“我没事……”她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就拿走了电话,自己对着说:“怎么样?信了吧?没什么,我想单独跟你见个面。对。你不要耍花样,如果你带了人来或者通知了警察,我担保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女儿。”
他坐回车子里,一动不动。车门全都关了,文晓英还是听见外面尖利的风声。
“你要钱吗?何必还要我爸爸亲自送来。”她说。“钱?你不会真以为钱就可以换一条人命吧?”男人冷笑着说。
“你,你想撕票?”文晓英颤抖着声音说,“你不能不讲信用。”
男人笑了,从上面塞了张照片,文晓英努力的抬头看,却是一个年轻秀丽的女子,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着。
“这个,是我的妹妹。她死了五年了。你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吗?”他慢条斯理的说,文晓英感受他语气里强烈的憎恨和厌恶,心头一阵冰凉,对答案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人继续说:“就是文远。他手下的一群士兵,残忍的杀害了我妹妹。”
“他,他是司令,跟下层士兵联系并不紧密。”文晓英无力的辩解。
那人暴怒,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即时响起:“跟他没关?跟他没关?他知道那些人有问题,但是没有约束他们。他明明知道的!也许那药剂没有效果,但一定是他,他抹不掉他的罪责!”他语无伦次的狂吼着。
喇叭声停了,文晓英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我坐了五年牢,是拜你父亲所赐,因为我想追查我妹妹死的真相。他不心虚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个恶贯满盈的魔鬼!他使我的一生就此完结,甚至失去心爱的女人。他该死,他应该到地狱去呆着。”
文晓英打了寒颤,只盼望自己能够有手捂住耳朵,可以不要听一个濒临疯狂的人嘶哑的吼叫。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停止了发泄,变得和气:“没有吓到你吧?放心,我不会伤及无辜。”然而这更让文晓英觉得恐惧,只听见他说:“我们要出发了。”想了想,他还是先下车来把文晓英的嘴巴用布塞住,这才开车。
文晓英仰卧在车子的后座上,男人的车开得很平稳,连转弯都没有让她磕着。他越是表现出冷静,就越是让文晓英慌乱,她知道,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而她无能为力。
她的手机响了,男人接听:“你已经到了?好,朝前走,走到街角的加油站。我要是发现有任何人跟着你,你女儿就死在你面前。”
车子停住,文晓英闻到强烈的汽油味。“他为什么挑这么一个人来人往的公众地方?”文晓英不解。
等了一会,有人踏着雪走过来的声音:“我来了。”文晓英认出那是父亲,努力挣扎着想告诉他:“快走。这是一个疯子。”然而她没有机会,男人已经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进去,跟你女儿呆一起。”“呵,晓英。”文远低喊一声,连忙把她抱起来,坐好,把她的身子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把取掉她嘴里的布团:“你没事吧。”文晓英的眼泪哗哗流下,一边拼命摇头一边抽噎:“你不该来的,爸。这个人……”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又有人走过来,一边大声吆喝:“喂,你不加油在这占地儿干什么?”不知道男人做了个什么举动,那人突然惊呼一声,转头就跑。文晓英在这个时候坐直了身子,只看见那人仓皇的背影。而周围加油的几个人也看到了什么,目瞪口呆的立在当地。“还不快滚?”男人咬牙切齿的说。那几个人醒悟过来,脸色苍白的拔掉油枪,都顾不上挂好,就跳进车子里发动,急速开走。
男人缓缓转过身,对着车子里的文晓英和文远一笑。文晓英张大了嘴,看见他风衣里面密密麻麻绑着的东西,一时不能思考。文远在此时沉声说:“让我女儿走。”男人点头:“你解开她让她自己走。你不要妄图逃跑,你想要确保她的安全,就在她走远以前老实点。”
文远已经替晓英松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