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深深歉意:“对不起锦华,可我必须去北平。”
锦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道:“她不会回来的?那样的事情之后,她怎么还会回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一言不发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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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纪顺金一进小院的门,便看见锦华坐在廊下哭。然而他走路向来大步流星,风风火火,想要收步已经来不及,到底惊动了她。
锦华受惊的鸟儿一样跳起来,一边胡乱抹着脸,一边笑:“小叔叔,怎么大清早过来了?”声音中尚带有浓浓鼻音。
顺金收起前一夜的嘻皮笑脸,看着她,“你怎么了?川欺负你了?我帮你揍他。”
“哪里有?”她噗嗤一笑,“风吹了眼睛而已。”见顺金挑着眉毛看她,一脸不信,便转开话头:“小叔叔来找川?他这回不在。”
“我是来找你的。”
“啊?”锦华有些意外,一抬头,见顺金目光灼灼,正盯着她看,不知怎么,脸上突然一热,“找我干什么?是哪个下人怠慢了小叔叔,小叔叔找我来问罪了?”
这话问得刁钻,顺金不由一笑:“人家说大少奶奶温柔和婉,听了这话,我看他们还说!”笑过之后面容一正,道:“我听三嫂说你这几天帮着川张罗赈灾的事情?”
“倒也没怎么帮。不过就是找几位长辈打打秋风。怎么这事连三婶都知道了?”
顺金“嘿”一声,“这家里的人,平时闲着,就靠这些话头过日子呢。”
锦华有些尴尬,“这……是我办事没办周详。”
“哎哎哎,我可没有这个意思。”顺金一连串的摆手,“我找你呢,是想跟你说,我爹留给我的那份产业,我打算就交给大侄子了。由他处置吧。”
锦华一愣,“这怎么行?小叔叔你……”
“怎么不行?反正我也不稀罕这家里什么东西。我看来看去,那几个臭钱,也就在他手里还有点正经用场,总比让我娘拿去孝敬山里的贼秃好。”
饶是锦华满腹心事,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笑了:“小叔叔,你怎么这么说话。”
顺金盯着她,突然抚掌笑道:“笑了,笑了。果然一听钱财就开颜。”
锦华哭笑不得,狠狠的瞪他。秋日朝阳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面孔映的灿白,黑亮眸子闪动,明明生着纪家人的脸,连高大的身材也与纪川一摸一样,不知为什么,就是有一股与别的纪家人截然不同的朝气洋溢出来,让人不由精神一振。
“怎么?生气了?看看你的眼睛,都可以放刀子了。”
她猛地一回神,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去跟纪川说吧。这些事情是他管的。”
顺金摇摇头,“我赶着要出门,要直接跟他说,又是半天罗嗦,你就帮我说说吧。”
锦华失笑:“我也不能做主啊。何况这事我要答应了,你侄子要怪我的。” 看着那张酷似纪川的脸,不由想起当初初见纪川时,也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知是着大宅的风水还是怎的,不到一年的时间,人便萎靡了。
“对了,一大早,川到哪去了?”
锦华淡淡的说:“他去北平了。”
北平,阜成门内。
纪宁万没有想到,安顿下来刚几天,便有一位不速之客登门。
“大哥?”看着门外青衣长衫的高大男子,纪宁张开得嘴半天合不上。
“怎么?不欢迎我来?”纪川淡定的笑着。
“哪里。快进来。”送上茶,纪宁看着兄长,仍然不可置信:“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纪川吁口气,“北平太大,可真不容易找。幸亏我有朋友在报社工作,知道你那位的名字,总算是找到了。”他打量小小斗室,“这地方不错啊。”
“大哥,”纪宁红着脸说:“我们结婚了。”
“嗯。”纪川点头。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纪川看着她容光焕发的面容,微笑:“看来你现在很好啊。我只是来看看,如果好,我没理由强迫你回去,对不对?”
“真的?”到此刻纪宁才真正的放下心来,“大哥,你真是太好了。”她起身张罗,哥你留下来吃晚饭吧,我介绍你们认识。”
“不用了,我还要去找小渝。你知道她现在住哪里吗?我去过宁尘的家,那里驻了军?”
纪宁神色黯下来,点点头:“他们的王府北军队征用了,他们现在就住在城西三和塔下水井胡同。
三和塔原本是玄德寺的主塔,据说南宋高僧玄德大师曾在此讲经授学,后来玄德寺毁于战火,只有三和塔留存了下来。
出了西直门,没多远就能看见三和塔。
纪川按照纪宁给他画的地图,很快就找到水井胡同。
一进胡同口,就看见一个青衣少妇正吃力的绞着井绳,他连忙上去帮忙。水桶很大,装满了水,颇有些重量。
少妇抬起头,正是纪渝。她眯起眼睛看着他,夕阳映在她的脸上,一张精致的小脸上便有了些桃红的血色。
对上她的目光,他心中一震,急忙避开,将水桶从井里提出来,放到地上。直起身子,默默等着妹妹认出他后的反应。
过了一会,纪渝突然一笑,“哥,还真是你?这太阳晃着眼睛,差点没认出来。”
纪川打量她,见她满头青丝在脑后绾成一个髻,越发显得那张瓜子脸素净小巧。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夹旗袍,因为沾上了井台上的水,下半身映出一大片水渍,额角细细密密沁出汗珠,看上去很是狼狈。
他忍不住替她拂拭去额头的汗珠,微微一笑,“是我,好久不见了,小鱼。”
纪渝微微一震,避开他的手,轻声抱怨:“你看看我,这个样子被你看见了,真要命,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这有什么关系?跟我还在乎这些?”她的反应让他觉得好笑,隐隐的,她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让他稍微安心。
看看那一大桶水,他问:“你怎么干这些粗活?家里的下人呢?”看着原本娇生惯养的妹子干这种活,纪川满心不是滋味。
纪渝却笑的满不在乎,“我自己能干的活,干吗让别人干?如今哪养的起那些人?”
纪川心中一紧,一点也笑不出来,“怎么?你们已经窘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不回来找我?”话一出口,他立即知道失言,妹妹那天是发了誓跟纪家断绝关系的,以她的倔强,连纪宁的接济都不肯接受,怎么回去找纪家的人呢?想到这里,心中便是无限失落。
“怎么了哥?”纪渝轻轻捶了一下他的手臂,纪川心中一空,这么个小小亲昵的举动,妹子已经很就没有做过了。纪渝笑着问:“你不是总说要自己动手吗?怎么这会我们不请下人你大惊小怪?”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一摇,“双重标准,这可不对啊。”
他苦笑,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妹妹了。越是要掩饰什么的时候,她越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亲眼看见她,她的清瘦,她强作无谓的笑容,还有她光芒不再的眸子,无一不如利刃般割着他的心。
然而能做得那么少。
“小渝!何必在我面前都要强撑呢?”他心痛不已,“你真的不把我当哥了吗?”
“没有啊。”她无辜的睁大眼睛,又低低的笑,“你一直是我的哥哥,不然我怎么会跟你说话?放心吧大哥,我可以应付的。空出来的房子,转租出去两间,也算有些进项。而且我前两天刚找了份差事,在镇上的公学做老师,教国文和英文。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靠自己的本事生活,不看人家的脸色,也不怕被人说吃闲饭。”
“有人说你吃闲饭吗?”他无比敏感,立即连想开去,“宁尘对你好不好?”
“当然好啊。我们是自由恋爱,你不记得吗?”不知为什么,她咧着嘴笑的越欢,他的心底就绷的越紧。
纪川叹气,“希望是真的……小渝,”他突然呼唤了一声,在能思考前已经说出来:“你跟我回去,让我照顾你。”
“不!”纪渝答的轻快坚决,看着兄长震惊的脸,终于敛起脸上的笑容,“我可以照顾自己。不靠任何人。”
她摆摆手,不让兄长说话,“开始是怨的,觉得突然间天地变色。后来听说爷爷死了,又伤心的不得了。“没人的时候,我大哭了一场,然后就告诉自己,从此后,再也不哭了。”她微微笑着,“连最疼我的爷爷,都会突然间无情,除了自己,还有谁可以依靠?我必须要坚强。”
“还有我啊。”
她温柔的摇头,“你不行了。你已经成亲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你不是要跟嫂子去法国吗?”
纪川无语,是他懦弱要逃开,想不到被迫离开的是她。看着她的坚强,他百味陈杂,再一次清楚的发现,眼前这个在夕阳中微笑的少妇,已经不是他从小就熟悉的妹妹了。他突然感觉到无比的悲哀,她在长大,他却固守着陈纲,无力挣脱。
从接掌了整个家族后便逐渐消磨的锐气突然又冒出来,回想自己几个月来的生活,每日里除了在账房里看账本,就是跟几位长辈绞尽脑汁的较量,只有在为灾民看病的时候,才稍许体验到一点满足。
纪渝认真的看着他,从那如困兽般悲哀的目光中,突然读出了他的心思,她轻轻的笑,伸手想要抚平他蹙起的眉,手到一半,却又犹豫,正想收回,被他一把捉住。
“哥,你干吗?”她吃了一惊。眼睛顺着他的目光,落向自己的手臂,这一看,不由一愣。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声音突兀惊异。
她的袖子因为伸手而滑下,露出粉白的半条手臂,上面却刺目的有着几道红紫的瘀痕,“这是什么?”他仔细看,拇指细细摩娑,纪渝一阵失神。
他突然愤怒的抬起眼,“这是用绳子勒出来的瘀伤。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到底怎么回事?”
她飞速的抽回手臂,“怎么会呢?别瞎想,这是我不小心撞在墙角磕的。”
“小渝!”他揪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走,“我是学医的,这个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不答,倔强的咬着嘴唇,脸色却开始泛白。他起了疑心,忙松开手,捋起她的袖子,看见刚才他手握的地方,又是几道紫痕。这就很明显了。这是将她的手臂反转绑在身后留下的痕迹。纪川咬着牙,狠狠问道:“宁尘干的?”
纪渝飞快摇头,沉着脸不说话。
他却什么都明白了。“这个畜生!”他捉住她的手臂,突然又想起那几道淤痕,连忙放手,急切的问:“宁尘打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泪水在眼眶中打滚,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一步一步向后退,低声问道:“哥,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看见这一切?为什么逼的我无路可退?”
“我逼你?”纪川不怒反笑:“小鱼,你不明白吗?是你把自己逼的无路可退。宁尘他欺负你,你就应该离开她。你应该给我写信,你自己说过的,在你有难得时候,我总会找到你。为什么这次你不相信我呢?为什么不离开他?你难道真的爱他?”
泪水滑下,“他是我的丈夫啊,我自己选的丈夫,是我如今唯一的亲人。我怎么能离开呢?”
“我才是你唯一的亲人!”纪川又是生气又是心痛,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跟我走,跟我回去。大家都在等着你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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