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你们都想见了吧。嗥嗥嗥,让你们听听,我们多么有劲儿。我们像野马一样在狂奔。我们要冲破铁网,冲破水泥高墙,用我们的铁蹄踏过嫩绿的草地,柔软的沙滩;我们冲入一堆堆柔软的草垛,把它们都挑起来;冲入一堆堆雪白的棉花,把它们都顶起来;一堆堆山一样的白云,我们冲过去,践踏,拥抱;我们要冲入一个个碧蓝幽静的湖泊,在里面横冲直撞,把它们搅个稀烂。然后,我们冲上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疯跑。疯狂的野马群在沙砾滚烫、无边无垠的戈壁滩上奔腾着,蹄声震天动地,沙尘滚滚蔽日。我们奔跑,我们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累死,渴死,一头头一群群倒下来。太阳晒着沙海,晒着成千上万野马的尸体,它们的血流得多么美丽。姑娘们,你们听见了吗?感受到我们火热的拥抱了吗?
“这是电影厂的澡堂交响曲。”童伟笑着,高声对着刚来没几天的杜正光介绍道。
“这是小伙子们抽疯呢。”刘言洗着他那惟有腹部有些腆起的难看的身体,在一旁文绉绉地揶揄道。
“这场面拍在电影里,可够艺术的。”杜正光在激得人直哆嗦的冷水中也跳着,用力搓洗着。他明显受到了年轻人的感染。喊叫声和冷水的刺激与拚命搓洗的节奏非常一致。嗥嗥嗥,他也半开玩笑地小声跟着喊了两声,便感到一种发泄的快感。
“刘言,别来这套假正经。”肖建一边双手拉着毛巾洗着又长又窄的脊背,一边凑过来说道,“没有比这抽疯更伟大的了,这是原始的生命力。我给你们来个远山的呼唤。”他一边飞快地在脊背上拉着毛巾,一边仰头扯起脖子,用比任何人都更高更响的嗓音长声喊叫起来:嗥——。足有半分钟。
智彬也跟着喊叫起来。
杜正光终于跟着满澡堂内震响的嗥嗥声快活地喊叫起来,他体会到一种儿童调皮时的快感,一种一丝不挂裸体才有的放荡不羁。
“都抽开疯了。”刘言带着对年轻人的宽厚对童伟说。
童伟淡淡地笑了笑,他一边搓洗着自己结实的身体,一边看了看刘言的侧影。装什么文雅,你不过是没有那嗥嗥喊叫的性活力罢了。
但他自己也不愿喊叫——虽然他常常止不住在内心跟着嗥嗥喊,体会着那种使整个身心震撼的快感——他要保持自己的形象,不愿那边有哪位女性听出自己,也不愿和小伙子们沦为一格。他有他的身份。
眼前是一群男人裸浴的图画,他克制住不愿观看同性裸体的心理,观看起来。
杜正光是粗壮的——上下一般粗,肚腹已被脂肪胀起,胸上有一小片浅浅的黑毛,像可爱的狗熊。智彬一切都很匀称,中等的身高,中等的肥瘦,没什么特征,皮肤不好,是不是从小营养不良?肖建瘦高,皮肤黑,四肢细长,胸上排出肋巴骨,腰背有些弓,要说不好看,可是他紧绷的皮肉,快速的动作和嗥嗥的喊叫,让你感到他的生命力——他才二十多岁。小伙子整日被性饥渴灼烧着吧,要不这么瘦?对刘言,他只是克制住生理上的厌恶扫了一眼,正好扫过他下半身。他闭上眼不想看,恶心,眼前隐约晃动着一只黑色的大蜘蛛。
他目光恍惚地观看着整个澡堂,那成群喊叫的小伙子在眼前展开了一幅生气勃勃的画面。水像雨一样飞溅着,有力的胳膊,健美的腿,闪闪发亮的胸脯和脊背。他眼前浮现出原始人在火堆旁披着遮羞的兽皮群舞的场面,火光中闪动着长矛弓箭。他的意念一闪:隔墙那边是幅什么样的图画呢?
“嗳,你那位石英呢?”他用胳膊碰了碰嗥嗥叫的杜正光。
“也在那边洗澡呢。”
“那我来对你进行个心理测验。当你想到她在隔墙那边时,还会像这样喊叫吗?”
“这是什么测验?我试试。”杜正光又跳入喷头下面,在冷水中一边用力搓洗着,嗥嗥叫着,一边想像着。石英在那边女人群中洗浴着,她苗条挺拔的身体,她有力的手臂,她饱满结实的乳房,乳房中间的一颗痣,她的腰,她的……他还想像到其他女人洗浴的情景,嗥嗥叫得更加兴奋。但他“终于”看到了澡堂中喊叫的男人们。这画面与石英洗浴的画面叠印了一下,他感到了什么,嗥嗥叫的兴奋略有些受挫。
“我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感觉。”他从冷水中跳出来,笑着说道。
童伟看了他一眼:“那你不会和她结婚。”
“为什么?”
“慢慢再给你讲。”
他不讲。杜正光的自省能力太差。他不止一次发现一个现象:凡是隔墙那边有对象的小伙子,都不太愿意加入野牛般的嗥叫,他能体会到这种奥妙心理。那边有自己心爱的女人,他会觉得这群赤裸裸的男人的喊叫在调戏玷污她。那是他不能容忍的。
西边,女澡堂。
林虹一边在冷水下淋浴着,一边和罗莎、陈美霞、石英聊着。这些天她已经和这些人混得很熟。电影厂内明争暗斗,妒嫉丛生,有不少人反对她担任主角。她明白。现在要少招惹是非,尽量和人们搞好关系。电影拍出来了,自己在事业上就站住脚了。那边男人们的喊叫声震响着,她们谁也躲不过,千军万马的碾压。女人的本能,听出这声音的真正含义,能感觉到发出这声音的身体的精、气、血。
“讨厌死了。”陈美霞说道。
“小伙子们抽疯呢。”罗莎说道,她的话和隔墙刘言的话既同时又同样。
“他们每天洗澡都这样嗥嗥喊吗?”石英在身上用力打着肥皂,兴奋地问道,“咱们一起唱个歌压住他们。”
没人响应。
林虹微笑着听她们议论,这嗥嗥的喊叫让人感到澡堂很热闹,很有生气,水似乎也不那么冰冷了。
没有比沐浴中的女人更美的了。她突然想到这样一句话,不禁用善意目光观察起来。老年的,中年的,青年的,少年的女性裸体在雨一样的淋浴中闪动着。老年的,线条呆板,皮肉耷拉,或胖或瘦,都不好看。中年的,有的丰腴白嫩,曲线起伏,显得比平时更美丽,但大多数都没有她们打扮起来好看,几个平时很漂亮的人,现在一没衣服、腰带和高跟鞋,腰没了,个儿矮了,人肿了。二十来岁的姑娘们一裸体,几乎个个生动美丽。特别是十六七的少女,那苗条的身态,那肌肤,那精致的乳房,都在淋浴下闪闪发亮。可爱极了。
她一下发现了许多真理:真正年轻的女性不需装扮,她们越真实的裸露越美。女性乔装打扮主要是为了遮掩年龄。女人生理上的青春是很短暂的。面对着十六七岁的少女的裸体,她再审视一下自己的身体,就不得不承认,她的青春已大部分逝去了。但她不想惆怅。
“石英,杜正光爱人知道你们的情况吗?”她同旁边的石英继续交谈着。
“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
出了澡堂,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女人跟着林虹一起到了宿舍。她叫向晔云,是个抽疯般跑来跑去的女人。据说在文工团里写过几个小舞台戏,现在要搞电影剧本了。谁也搞不清她是以什么理由住进电影厂招待所的,电影厂从未正式邀请过她,但她似乎和电影厂每个领导都很熟。据她自己说,她可以随便踏进任何文艺单位,她总有办法受到接待。“我在你这儿梳梳头,顺便和你聊聊,我发现和你特别对劲。”她拿过林虹的梳子对着镜子梳起头来。林虹有些洁癖,不喜欢别人用她的东西,但她只是含笑看着对方,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讲话,她在自觉地表演宽和。“你有情人吗?没有?那你太纯了。你现在进了电影界,不出半年准有情人,不信到时咱们看。你丈夫是干什么的?你离婚了?”向晔云惊愕了一瞬,然后一甩头,继续对镜梳理,“那更好,我就独身一人。我觉得独身最好,自由自在,特别是搞艺术的,结婚是女艺术家的最大不幸。”她乒乒乓乓梳完头,抹好油,一阵风似的走了。
和林虹同室居住的卞洁琼回来了,金项链在脖子上闪闪发光。她挺做作地冲林虹一笑:“你没出去?”然后又对着门外叫道:“没关系,你进来吧。”
进来一个矮瘦的中年人,看见林虹,他有些拘束地笑笑,打了招呼。
“这是我先生,倪殿安。他在香港做事,是宝德公司的经理。”卞洁琼似乎很随便,其实不无炫耀地对林虹介绍道。
林虹礼貌地笑笑。这位经理连连点头哈腰,似乎有些驼背。
人这东西很奇怪,常常互不了解。香港公司的经理,在卞洁琼看来,是个很打得出来的牌子,会使林虹肃然起敬。但情况相反,倒是倪殿安在林虹面前显得局促不安,自惭形秽。卞洁琼不了解电影明星在倪殿安眼里的地位,也不了解只有自己这位电影明星在他心目中是贬了值的。林虹对这位经理只有淡淡的礼貌。她对卞洁琼甚至有些怜悯:为了金钱,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
由于倪殿安不愿在电影厂多露面,卞洁琼换了件衣服,就又和他一块出去过夜生活了。
林虹刚要收拾一下,有人敲门,推门出现在面前的是范丹林,肩又宽又平。
两个人在电影厂外的农村散步。太阳已沉入西山,西边天空还一片红亮,神秘地燃烧着欲望。山呈黛色,深深浅浅。田野绿茵茵的,从山脚下平展过来。纱一样的蓝色雾霭浮动着,里面溶解着霞光的桔红色。不远是一片小树林,一条小河懒懒散散地延伸向前方。河水很绿,河岸是青草。青草中一条细细的小路。
“美吗?”杜正光挽住石英的腰,感觉着女性腰与臀之间的诱人曲线(这曲线随着石英的步子生动地起伏着),“这比在房间里好多了。”
“你太色(shai)儿了。”石英把头往杜正光肩上一靠,说道。
这顿时激发了杜正光,他前后看了看,一下搂住石英吻起来。
石英闭上眼。她几乎与杜正光一样高,杜正光为了俯着脸吻她——这是男人应有的高度和姿势——不得不踮起脚。他使劲把石英的身体向下压着,石英的双膝在压力下弯曲了,身子矮了下去,他才更得劲地将整个身子也倾压在上面。石英为了支撑住,紧张的肌肉打起抖来,这颤抖更让杜正光感到刺激。他把整个身子都融进了深吻中。石英终于支撑不住了,她一下挣脱了他:“别在这儿了。”
两人来到小树林里坐下。天空中的红光已经黯淡熄灭,山的黛色加深了,田野的绿色变浓了,远近村庄笼罩着绿荫和烟雾。一头老牛在河边慢慢走着,啃着草,赤着背的村童挥着柳枝慢悠悠走在后面。
“你到底跟你爱人说了没有?”石英低头用树枝拨拉着草。年轻姑娘晕晕糊糊地委身于一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男人已经快一年了,现在才开始萌发出一点明确的考虑。
“最近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杜正光回答。
“怎么老没机会啊……”石英头更低了。
“早晚要说的,这你放心。”杜正光伸手搂住她。
石英没有把身体靠过去,她用小树枝用力划拉着一株小草周围的泥土,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一个囗字包围着这株小草。她一下下反复划着,囗字形的小沟加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