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3衰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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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3衰与荣- 第7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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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唱个儿歌吧。”石英调皮地说。  
  “正光,”薛惠敏一直沉静地织着毛衣,这时头也没抬地开了口。  
  杜正光扭过头看着妻子。  
  “你改稿能不能不去北京,让他们把稿寄来?”薛惠敏抻了一下毛线,慢条斯理地问道。  
  杜正光怔了一下:“那怎么行?又不是人家求着我发表。我现在还没那么大谱。”  
  薛惠敏没有再说什么。“茸茸,你别在阿姨身上黏来黏去。”过了一会儿,她平和地说道。  
  石英还在兴奋中。“来,茸茸,姨再抱你去骑黄黄。”她说着一蹿,站了起来。“黄黄。”她叫着蹲在不远处的狗。  
  杜正光瞟了妻子一眼,笑着嗔斥道:“石英,你就不会安静点?坐下喝点水,别弄得我们大伙儿都不得安宁。”  
  石英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了。天地又安静下来。石英双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大黄狗卧在一旁,眼前一棵残留的谷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沉甸甸的穗子,不远处的地里,出现了一辆马车。一个健壮的汉子在一捆捆往车上装着收割下的谷子,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跟在后面拾着谷穗。  
  这个景象中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人们。  
  “我发现这个画面中有个最打动人的主题。”陈晓时说道。  
  “什么主题?”杜正光问。        
  “父与子。”陈晓时答道。  
  “想你儿子了?”杜正光笑着问,他想转移话题,因为他只有女儿。  
  “是。”陈晓时笑了笑,“没有儿子,不能延续自己的生命,对于我是不能想像的。那样太遗憾了。”  
  “不过,有女儿挺好的。”过了一会儿,杜正光说道。  
  “那当然。”陈晓时醒悟地一笑,“我也同样喜欢有女儿。”  
  “到五六十岁的时候,能有个女儿搀着我散步,我觉得那是晚年最大的幸福了。”杜正光说道。  
  陈晓时不禁看了看面色有些憔悴的薛惠敏,突然有了一丝不安。  
  他心中预感到了什么。  
    
 

第六章  
  吴凤珠追悼会于下午三时在心理研究所的小礼堂举行。完全按照现时追悼会的标准程序。   
       
  会场布置得肃穆庄严,正中悬挂着吴凤珠的大幅遗像,遗像下安放着吴凤珠的骨灰盒,两旁摆着一些鲜花及松柏枝。范书鸿率子女范丹妮、范丹林献的花圈摆在骨灰盒前,会场两侧摆满了花圈。        
  心理研究所党委书记岳楷诚,新调来的副书记肖德一,研究所全体人员,吴凤珠生前好友,亲戚、老同事,共二百多人出席了追悼会。大多数人来自北京,少数人是从外地赶来的。法籍华人学者邓秋白夫妇,还有几个在国外的老朋友,发来了唁电——这来自海外的吊唁,使追悼会提高了规格。  
  为了使追悼会更隆重些,范书鸿一家这些天来一直在四处奔忙。地点,规模,能来的人数,花圈数,会场的布置,哀乐,黑纱,鲜花,松柏,都是他们所操心的。一次又一次和心理研究所交涉,自己也动用各种力量、手段、联系,往各处发信、发电报,广为通告。孟立才也来了:“需要我帮什么忙?”范书鸿没拒绝。是诚意,该接受。看着今天来了这么多人,送了这么多花圈,海外唁电也终于收到了,他感到安慰。  
  党委副书记肖德一挺直了很高的身体,宣布追悼会开始。哀乐,肃立,默哀,沉痛悼念。  
  接着,仪表堂堂的书记岳楷诚用手梳理了一下油亮精致的中背头,走到麦克风前,沉痛地致悼词。  
  ……已是下午两点多了,追悼会就快开始了,范书鸿站在礼堂门口迎接着各方来人。有许多是老同事老关系了,虽然大都在北京工作,居然一二十年没见过面了。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似乎都没顾上。  
  年龄相近,资历相仿,关系深久,谁都能想像出别人的现状吧,及至见面,才发现境遇迥然,天壤之别。都有了陌生感。  
  这一位,在国防科委任着很高的职务,坐着豪华的进口小轿车来了。车身锃亮,一派潇洒,车稳稳地停住,前面车门里迅疾干练地下来一个年轻的警卫,敏捷地拉开后门,从里面走出了他。很健康,很朴素。与范书鸿相视了一下,相互认出。他上来一把握住范书鸿的手:“书鸿,……望节哀。”  
  范书鸿希望今天多来几辆这样的高级轿车,显出悼念的隆重吧。  
  这一位老同学,是在一个工厂里当总工程师。二十年前就是部里的总工程师,二十年后竟到一个工厂当工程师了。这曲线让人有很多想像。他坐一辆吉普车来了,不知是前两天下雨跑哪儿了,车身上满是泥浆,停在几辆小轿车旁,显出寒伧来。  
  又来了几个,走着来的,满脸汗水,都是挤公共汽车的吧。  
  这位,叫陆世琦,戴着副旧式黄框眼镜,眼镜腿上裹着白胶布,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下了车,佝偻着身子推着,满脸沟沟壑壑,四处张望着。见着范书鸿了,两人相认出来了,说的话却是:“这车子放在哪儿?”就放这路边吧。“没支架。”那靠那边墙上吧。“没锁不要紧吧?”然后,才上来握手慰问。他一直在学校当老师。  
  又有一位,坐着轮椅被女儿推来了。范书鸿连忙迎上:你还来了?“该来啊。”  
  都看到别人老了,又看到地位的差别,亲密中有尴尬。劣境者有劣境者的尴尬,优越者有优越者的尴尬……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悼念新中国第一代女心理学家吴凤珠同志。  
  吴凤珠同志是四川重庆人……出生年月日。家庭。少年时代。青年时代。追求科学文明、社会进步,出国赴欧洲留学。热爱祖国,毅然返回新中国,参加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几十年来的工作。吴凤珠的生平是简扼而又详尽的,评价是周到而又褒扬的,岳楷诚的声音是极其哀痛的。  
  (女秘书姚鸣鸣不满地发着牢骚:“这悼词怎么写啊?这种官样文章真难写死了。”  
  岳楷诚在办公室踱了踱,站住:“这有什么难写的?给你,参考着写。”他找出一张报纸,那上面登着对一个追悼会的报道和悼词全文。  
  姚鸣鸣拿过报纸扫了一下,不耐烦地说道:“也是‘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对吴凤珠能用‘无比沉痛’吗?人家——”她一指报纸,“是国家级的。”  
  “把‘无比’去了,就写‘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嗯,不好,还是加上‘无比’吧。这不是原则问题。一个普通同志的逝世,无比沉痛也是可以的。”  
  “对她的评价呢?”  
  “评价当然要尽量高一些,人死了嘛。不要写得那么具体,原则地写写,那不更好写?”  
  “明天下午三点开追悼会,全所人都得去?我不想去了。”  
  “那你明天可以请假嘛。”  
  “那明天下午四点的电影呢,你不陪我去看了?”  
  岳楷诚看着这个小模小样的女秘书,走近安抚着她肩膀:“我准时去,绝不迟到一分钟,追悼会顶多半小时就开完了。”)  
  悼念吴凤珠同志,我们要学习她崇高的爱国精神和优秀的道德品质。  
  吴凤珠同志一贯热爱祖国,热爱人民,对新中国的事业充满了感情和责任心。几十年来,她始终兢兢业业,努力工作,对我国的心理学发展作出了她特有的贡献。  
  (“就用‘特有的贡献’吧,这样最恰当。说重大贡献和卓越贡献,都不符合事实,容易造成矛盾。说‘一定的贡献’似乎评价又太低了,太冷淡了。啊?”他对姚鸣鸣说道。)  
  吴凤珠同志一贯对工作极端负责任,对同志极端热忱。在几十年的工作中,为中青年学者树立了楷模。  
  吴凤珠同志在学术上一贯认真探求,一丝不苟,追求真理,勇于吸收先进思想,有着严谨的治学态度。        
  吴凤珠同志一贯作风朴素,谦虚谨慎,严于责己而宽于律人。资望高而不傲,学历深而不骄。光明磊落,顾全大局,几十年如一日,实为我们的典范。  
  吴凤珠同志的逝世,是我国心理学事业的重大损失。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为把我国建成四个现代化的强国而团结一致,努力奋斗。  
  吴凤珠同志安息吧。  
  (‘永垂不朽’?这词她不能用,用‘安息吧’。”)  
  ……中午一点,孟立才开着辆面包车就来了。都准备好了吗?他问。范书鸿站在礼堂中央左右看着:“就这样了吧。”孟立才也整个看了一下:人都通知了?“都通知了。”您看看有哪些人来不方便的,需要我去接接的,我车子就在外头。您给我一个名单吧,接不过来,我可以再叫一个车。“太麻烦你了,立才。”应该的。“丹妮,你看看哪些人要去车接接的,你列一下,给立才。”孟立才从范丹妮手中拿过名单转身走了,这些天来,他一有空就过来帮忙。自己为什么这么大热心?对吴凤珠的悼念?吴凤珠过去从未看起过自己。对范书鸿的同情?这老头倒是知情讲理,可也犯不着帮这么大忙。是对范丹妮的旧情?简直谈不上,没仇就不错了。是显显自己的力量?到哪儿显不行,非得在这上显。是讲义气?这算哪门子义气。是该这么干?不知为什么该。是愿意这么干?也不晓得情愿在哪儿。反正自己就辛辛苦苦地白帮着跑来跑去,误了挣钱也不计较了。图什么?觉得自己这个人还不坏,不恶?……  
  “孟立才这个人,心还是不错的。”范书鸿望着孟立才走出礼堂的背影说了一句。  
  范丹妮冷淡地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这些天她只觉得忙累,懵懵懂懂。人一生说过去就过去了。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在相册中夹着,比自己漂亮,有光彩,可现在已化成骨灰。这件事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母亲从此就不存在了?她抓不住一个可靠的支点,一切都虚无,都失落。人活着干什么?这是自己和丹林小时候玩过的花皮球,在藤筐里翻到了。这个小小的皮球给自己的童年带来多少欢乐?自己和丹林兴高采烈地抱着皮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丹林憨憨的,伸着两只胖胖的小手瞅着皮球傻笑。都过去了,母亲死了,父亲老了,自己也不年轻了。父母年轻时多少雄图大志,现在都烟消云散了。自己呢?不堪回首。皮球已经半瘪不圆,胶皮也干裂出许多细纹。三十年前它想必是滚圆的,光亮的,蹦蹦跳跳的,它也有青春,它现在也衰老了。皮子已变得焦脆,一捏就会裂开吧?整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皮球。  
  孟立才回来了,站在自己面前:“丹妮,这第五个地址是不是写错了?找不到人。”找不到就算了吧。“你再查查,能找到还是尽量找到。”她神思恍惚地走着,觉得孟立才还跟着自己。她猛然站住,回过头盯着他:你少跟我说话行不行?我不想见你。孟立才一动不动站在那儿,拿着名单的手半垂不垂地僵着……  
  岳楷诚致完悼词,党委副书记肖德一率领全体人员向遗像三鞠躬。  
  追悼会结束了,岳楷诚、肖德一及心理研究所其他领导同志走上前来向范书鸿一家亲切慰问,一个个深沉挚重地握手。肖德一刚刚上任,尤其显得关怀深切。握手不放,讲了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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