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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解和王玉城还在楚河汉界间厮杀不已。国瑞进门便问:“小解有我的传呼没有?”小解说没有,又问打听没打听到小寇和大江的消息。国瑞一边回应,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陶凤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跑到哪里去了?
这晚国瑞失眠了。陶凤的面庞身影老是在眼前晃,他在心里反复推测着自己和陶凤关系的前景:最终是结合还是散伙。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国瑞于辗转反侧中忽然听到有开门声。他赶紧拉亮电灯,进来的是蔡毅江。他又惊又喜,翻身坐起,小解和王玉城也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盯着蔡毅江。尽管只一天未见,蔡毅江像变了一个人,完全脱了相,像街上的流浪汉。进屋他便迫不及待地问:“小寇来这儿没有?”国瑞没马上回答。他再问一句:“小寇来这儿没有?”国瑞说没来这儿,可已经知道她的下落。蔡毅江问“真的?”国瑞说真的。蔡毅江问在哪儿?国瑞说刚和吴姐通了电话。蔡毅江问在吴姐家吗?国瑞说没错,蔡毅江问:“你知道吴姐的家吗?”国瑞摇摇头。蔡毅江问:“你知道吴姐的电话?”国瑞点点头。蔡毅江说:“走,去给吴姐打电话,去找小寇,”国瑞清楚必须阻止蔡毅江的狂乱,便说:“大江你冷静些,深更半夜到哪里去打电话?再说人已经有了下落,可以放心了,一切等天亮再说。”王玉城和小解也附声。蔡毅江就不吭声了。他向床边走时身子瘫软下去,最后倒在地上。国瑞、小解和王玉城一声惊呼跳下地,齐心协力将他抬上床。他浑身像火炭似地烫,躺下后就昏昏睡去。小解将毛巾浸了水放在他的额头上降温,连续换了几次,蔡毅江就停止喊叫,呼吸也变得匀称。国瑞他们才松了口气,国瑞知道自己已无法入眠,便让小解和王玉城睡,说由自己照料蔡毅江,天亮就把他送回医院。
一切变得安静,自不包括人的内心。国瑞从眼前昏睡的蔡毅江想到不明不白失踪的小寇,转而又想到同样不明不白失踪的陶凤,最后又由蔡毅江和小寇的不幸想到自己和陶凤难以把定的今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只“困兽”。
把她睡了,睡了,一定要把她睡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否则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呵!国瑞最终为本身的“自救”指明了方向,并准备不遗余力地付诸实施。
那晚陶凤离开饭店并非是请假,而是受饭店经理邹队的差遣。邹队并不是他的真名,而是一种时兴的别称,既然饭店叫了乡巴佬的名,他就自任了生产队队长,叫了邹队,像如今的许多局长、处长被称着某局某处一般。邹队说清泉茶吧的柴老板在店里挂了不少账,几经催交,终于答应付账,让店里派人去取。前台上人手正忙,故派陶凤前去,又说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他对陶凤的工作很是满意,觉得她还有潜力,锻炼锻炼就做领班或其他重要的工作。陶凤明白让她去讨债就是“锻炼锻炼”,嘴上没说什么。接着邹队交给她一摞账单,又掏出贰拾元钱给她打车。她说不要打车,坐公共车去就行了。邹队说去清泉茶吧的公交车不顺,而且带钱挤公交车也不安全,既然经理这么说,陶凤就随了。
“出门打的”是对一些经济富裕(但无公车及私家车可乘)的人出行方式的一种概括,具有便利与奢侈的双重含义。陶凤记得自进城后共打过三次的,一次是来的头一天国瑞要了一辆出租将她送到表姨家,一次是表姨带她去逛超市,再就是这一次。
“打的真好”这是陶凤头两次打的的真切感觉,但这一次那种感觉不翼而飞,或者说被另一种感觉替代:恶心。这只因刚才的一幕在头脑中挥之不去:混账邹队给她塞钱时在她的乳房上结结实实地抓了一把,她转身出门时又从后面拍拍她的屁股。她惶惶而逃,不知自己是怎么出了“大队部”,又不知是怎么出了店门,上了车司机问了数声“到哪儿”都没听见。她只觉得一阵阵想吐。说起来一个打工女被自己的老板摸摸碰碰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如果仅此而已这个世界足以称得上清平世界,陶凤也风言风语听到邹队与店里好几个女孩有染。可她不想同流合污,她们是她们自己是自己。在车上她恨恨地想:难道只因他对自己说了句“锻炼锻炼”重用,就觉得有了对自己非礼的权力?“交易”就是这么的实实在在钉是钉铆是铆?她着实不解,也着实难以接受,她甚至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窝囊。在那混账邹队对她非礼时本应该奋起反抗,而自己却忍气吞声,甚至继续去办他交待的事。怎会这样?这点连她自己都不解。
也许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不,陶凤在清泉茶吧门口下了车。这不,又走进了清泉茶吧。
“小姐,请进,一个人还是?”吧台里面一位穿仿古服饰的女子起身相迎,陶凤一下子联想起戏台上的浣纱女西施,不同的是脸面和身条都与西施相差十万八千里。
“我……”陶凤一时语塞,她想起一月前到乡巴佬饭庄应聘,也被当成是客人,这遭又是。
“小姐,喝茶吗?”“浣纱女”又追问一句。
“不,不是,我是来找柴经理的。”她说。
“噢,你是乡巴佬的人啦,柴先生正等你呢。”“浣纱女”朝一个窄窄的房门指指。
她敲了门。
“请进,”里面传出雄浑的男低音。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茶室,一个穿一身黑西服的中年男子起身相迎,头一眼她便觉出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是柴先生?”陶凤问。
“不客气,陶小姐请坐,请──”英俊的老板做了个飘逸的手势。陶凤不由诧异,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姓?
“陶小姐我们见过面的,那天在乡巴佬吃饭就是你服务的嘛。”柴老板一句话为她释了疑。她也记起来了。他是去吃过饭,大约在四五天以前。可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姓?席间时有客人问服务小姐的姓。可他并没有问呵。
“陶小姐请坐。”柴先生再次邀坐。
“谢谢,不客气。”陶凤说着将账单给柴递过去:“请过一过目。”
柴接了账单不看,顺手放在茶几上。用亲切的眼光看着陶凤,说:“陶小姐大概还不知道敝店有一项店规:凡是进店的客人都先喝一杯茶,以表示我们的诚意与敬意,陶小姐可不要破坏我们的规矩呀。”
她坐下了,心里挺别扭。
斟过茶柴掏出名片夹,从中抽出一张递给陶凤,陶凤接过,瞅了一眼,见名片上密密麻麻地印着许多头衔:
柴达夫:
清泉茶业有限股份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二级演员
市话剧团演员部副主任(正科级)
省戏剧家协会会员
市戏剧家协会理事
省电影家协会会员
市电影家协会理事
省电视家协会会员
市电视家协会理事
市收藏家协会理事
市园艺家协会理事
市少年宫春雷艺术团兼职艺术指导
市夕阳红老年模特队兼职艺术指导
市中区工商联、民间商会理事
市中区民营私业联合会理事
由于头衔太多,排版只能用蚂蚁头大小的字号,把“眼视”很好的陶凤看得头晕眼花。却也知道了他的尊姓大名。她刚要把名片装进口袋,又听柴达夫说还有反面。她把名片翻过来,见上面印着:在《红岩》、《霓虹灯下的哨兵》、《猎狼》、《奥赛罗》、《哈姆雷特》、《开天辟地》、《毛泽东在1925》、《毛泽东与斯诺》、《狂飙》、《重庆谈判》、《平原作战》(新拍)、《历史的选择》、《刑警哥们》、《陶行知》、《七七事变》、《铁道游击队》(新拍)、《杨开慧》等五十余部话剧影视剧中饰重要角色。
她装了名片,接着响起柴胸鸣极好的发声:“陶小姐请用茶。”
陶凤喝了一口,说:“柴先生原来是名人呐。”
“咳”柴达夫叹了一口气,便开始侃侃而谈:“枉担虚名而已。不过名人有名人的难处,主要是忙,忙得不可开交,我有自己的事业,社会上许多事情都来找,又不能不管。当然我还是钟情于我的话剧专业的。虽然拍了不少影视作品并且得了奖,但我最终还要回到我的老本行,我的位置是舞台,舞台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呐……”
陶凤听着柴达夫的这一套言词,总觉得像在哪里听说过。
柴达夫问:“陶小姐进城多久了呢?”
陶凤说:“一个月。”
柴达夫问:“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打算?”
“就是准备往哪个方向发展?”
“没想过。”
“这有点对自己太不负责任了。以你的现有条件,发展潜力是很大的,需要好好把握自己的将来,总不能一辈子做服务员呀。”
“我也不想一辈子做服务员。”
“那?”
“回家。”
“回农村?”
陶凤点点头。这些日子她一直想这个问题,古话说“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城市虽好不是乡下人久留之地。太难了,城里一条一条的法规都限制农村进城者,这证那证,这不准那不准。所谓发展,只不过是一张画饼永远挂在那儿,够不着。单说雄心勃勃的国瑞进城这么久又发展了什么?还不是出苦力?
“这可是一条不明智的选择呵陶小姐。农村是得有人种粮种菜养猪养鸡,但不应该是你。我非常吃惊,陶小姐怎么一点没看到自己的价值所在?不应该,太不应该。”柴达夫说得很真诚,陶凤竟有些感动。她叹了口气。
“柴先生我要回去了。”陶凤欲起身。
“别急别急,”柴达夫像打拍子似地双手向下压,“陶小姐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陶凤看着他。
“我想向你提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呢?”
“我想请你留下来。”
“留下来?”
“对,留在我的清泉茶业集团,成为‘清泉人’中的一员……”
“这……”
“别急,清泉茶业不是你的最终归宿。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我将把你介绍给我的一位导演朋友,让你进入影视圈一展宏图,我坚信你会取得成功。”
“……”
“难道陶小姐不想考虑一下么?”
陶凤不想考虑。不考虑不是柴达夫为她描绘的前景不美妙,而是太美妙,这就缺乏考虑的基础。现在具有助人为乐精神的人已为数不多,仅剩下一个,也不一定是眼前这个柴达夫呵。何况她对影视圈一直抱有成见,那些被报纸称之为“绯闻”实际上就是我帮你成名你和我睡觉的交易。前几天她听吃饭的客人讲过一个笑话,就是涉及影视导演的——
甲:以前的导演都是留胡子,可现在又改成剃光头,这是不是图风凉?
乙:不是。
甲:那为什么?
乙:你没见犯人都剃光头么?
甲:犯人是犯了罪,导演也……
乙:也犯了罪。
甲:犯了什么罪?
乙:犯了糟蹋罪:糟蹋妇女、糟蹋艺术、糟蹋钱。
甲:这倒是,不过有一点想不通。
乙:什么想不通?
甲:犯人的光头是强迫剃的,而导演的头可是自愿剃的啊。
乙: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