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水道则是无望里的出路,宿命里的一个眼前道理,是平易近人。邬桥这类水乡要比
海岛来得明达通透一些,俗一些,苟且一些,因此,便现世一些。它是我们可作用于人
生的宗教,讲究些俗世的快乐,这快乐是俗世里最最痛处的快乐,离奢华远着呢!这快
乐不是用歌舞管弦渲染的,而是从生生息息里迸发出来。由于水道的隔离和引导,邬桥
这类地方便可与尘世和佛境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有反有正的,以反作正,或者以正
作反。这是一个奇迹,专为了抑制这世界的虚荣,也为了减轻这世界的绝望。它是中介
一样的,维系世界的平衡。这奇迹在我们的人生中,会定期或不定期地出现一两回,为
了调整我们。它有着偃旗息鼓的表面,心里却有一股热闹劲的。就好比在那烟雾缭绕的
幕帐底下,是鸡鸣狗吠,种瓜种豆。邬桥多么解人心意啊!它解开人们心中各种各样的
疙瘩,行动和不行动都有理由,幸和不幸,都有解释。它其实就是两个字:活着。
凡来到邬桥的外乡人,都有一副凄惶的表情。他们伤心落意,身不由己。他们来到
这地方,还不知这地方名什叫谁,一个劲儿地混叫。在他们眼里,这类地方都是荒郊野
地,没有受过驯化的饮食男女。他们或者闭门不出,或者趾高气扬,一步三摇。他们或
是骄,或是馁,全都是浮躁浅薄。他们要认识邬桥的不简单,还须有一段相当的时间,
到那时候,他们感激都来不及。起初的日子里,邬桥容忍着他们的心浮气躁,他们只当
是邬桥的木油,其实那是真正的宽度,大人不把小人怪的。外乡人是邬桥的一景,无论
何年何月,邬桥的街上总要走着一个两个。外面的世界终年在进行角力似的,败下阵来
的人,便来到邬桥这样的地方。邬桥人看外乡人,不惊也不怪,再自然不过的。他们貌
似看不懂,其实是最懂。外乡人的衣服是羽衣霓裳,天边晚霞那样的东西,衣裳里的心
是晚霞迅速收集起来的那个光点,霎那间便沉落,漆黑一团的。外乡人乘着船来到这里,
好像到了世界的边边上,那世界使他们又恨又爱,得不到又舍不下,万般的为难。他们
个个被离别之苦遮住了眼睛,任凭那水道九曲十八弯,不知前边是什么等着他们。
邬桥是我们母体的母体,因与我们隔了一层亲缘,所以便看它们陌生了。由于血统
混杂了一层,我们又与它面貌相异,比生人还要生。其实我们都是从它那里来的,邬桥
的桥都是外婆桥。这便是这里外乡人不断头的原因。外乡人七拐八绕的,总能找到一个
这样的地方。每一个外乡人,都有一个邬桥。它是我们先祖中最近的一辈,是我们凡人
唾手可及的。它不是清明时分那高高飘扬的幡旗,堂皇严正,它却是米磨成粉,揉成面,
用青草染了,做成的青团,无言无语,祭的是饱暖。它是做的多、说的少的亲缘。过年
的腊肉香里,就有着它的召唤;手炉脚炉的暖热里,也有着召唤。荷锄种稻,撒网捕鱼,
全是召唤。过桥行船,走路跨坎,是召唤的召唤。这召唤几乎是手心手背,身里身外,
推也推不掉,躲也躲不掉。熨在热水中的酒壶里有;炖在灶上的熟率养里有;六月的桅
子花里有;十月的桂花香里也有。那是绵绵缠缠,层层叠叠,围着外乡人,不认亲也认
亲。
水道成网的江南,邬桥这样的地方更是星罗棋布,云层上才数得清。它们是树上枝
上的鸟巢,栖着多少失魂落魄的人。失魂落魄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日长夜消
的潮汐。从他们的来去,便可窥见外面世界的繁闹与动荡,还可窥见外面人。动的繁闹
与动荡。邬桥是疗病养伤的好地方,外乡人却无一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这也怪邬桥
的哲学不彻底,它总是留有余地,不失敦厚的风度。还怪邬桥的哲学不武断,它总是以
商量的口气。外乡人的病也是不断根的病,入了膏肓的,无论怎么,都是治表不治里。
可这些不说,邬桥总是个歇脚和安慰。那乌篷船每年要载来多少断肠和伤心,船下流的
都是伤心泪。在那烟雨迷蒙的日子,邬桥一点一点近了,先是细细的柳丝,垂直的千条
万条,拉了几重婆婆珠帘。桥洞像门一样,一进又一进。然后,穿过柳丝垂帘,看见了
水边的房屋,插入水中的石基上长了绿薛苔,绒绒的。临水的窗户撑开着,伸出晾了红
衣绿衣的竹竿,还有率养形的盖篮。沿水的回廊,立着百年不朽的大廊柱,也是生绿苔
的。廊下是各色店铺,酒店的菜牌子挂了一长排,也是百年不朽。这过来的一路上,会
碰到一条两条娶亲的大船,篷上贴着喜字,结着红绿绸缎。箱笼撩起来,新娘嘤嘤地哭,
哭的是喜泪。两岸的油菜花黄着,秧苗绿着,粉蝶儿白着,好一副姹紫嫣红。最后,邬
桥就到了。
2.外婆
邬桥是王琦瑶外婆的娘家。外婆租一条船,上午从苏州走,下午就到了邬桥。王琦
瑶穿一件蓝哗叽骆驼毛夹袍,一条开司米围巾包住了头,抽着手坐在船篷里。外婆与她
对面坐,捧一个黄铜手炉,抽着香烟。外婆年轻时也是美人,倾倒苏州城的。送亲的船
到苏州,走上岸的情形可算是苏杭一景。走的也是这条水路,却是细雨纷纷的清明时节,
景物朦胧,心里也朦胧。几十年过去,一切明白如话,心是见底的心了。外婆看着眼前
的王琦瑶,好像能看见四十年以后。她想这孩子的头没有开好,开头错了,再拗过来,
就难了。她还想,王琦瑶没开好头的缘故全在于一点,就是长得忒好了。这也是长得好
的坏处。长得好其实是骗人的,又骗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长得好,自己要不知道还
好,几年一过,便蒙混过去了。可偏偏是在上海那地方,都是争着抢着告诉你,唯恐你
不知道的。所以,不仅是自己骗自己,还是齐打伙地骗你,让你以为花好月好,长聚不
散。帮着你一起做梦,人事皆非了,梦还做不醒。王琦瑶本还可以再做几年梦的。这是
外婆怜惜王琦瑶的地方,外婆想,她这梦破得太早了些,还没做够呢,可哪里又是个够
呢?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只得照这一步说,早点梦醒未必是坏事,趁了还有几年青春,
再开个头。不过,这开头到底不比那开头了,什么都是经过一遍,留下了痕迹,怎么打
散了重来,终究是个继续。
撑船的老大是昆山人,会唱几句昆山调,这昆山调此时此刻听来,倒是增添凄凉的。
日头也是苍白,照和不照一样,都是添凄凉的。外婆的铜手炉是一片凄凉中的一个暖热,
只是炭气熏人,微微的头痛。外婆想这孩子一时三刻是回不过神来的,她好比从天上掉
到地上,先要糊涂一阵才清楚的。外婆没去过上海,那地方,光是听说,就够受用的。
是纷纷攘攘的世界,什么都向人招手。人心最经不起撩拨,一拨就动,这一动便不敢说
了,没有个到好就收的。这孩子的心已经撩起了,别看如今是死了一般的止住的,疼过
了,痛过了,就又抬头了。这就是上海那地方的危险,也是罪孽。可好的时候想却是如
花似锦,天上人间,一日等于二十年。外婆有些想不出那般的好是哪般的好,她见的最
繁闹的景色便是白兰花、褥子花一齐开,真是个香雪海啊!凤仙花的红是那冰清玉洁中
的一点凡心。外婆晓得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道理,她知道这孩子难了,此时此刻还不是最
难,以后是一步难似一步。
手炉的烟,香烟的烟,还有船老大的昆山调,搅成一团,昏昏沉沉,催人入睡。外
婆心里为王琦瑶设想的前途千条万条,最终一条是去当尼姑,强把一颗心按到底,至少
活个平安无事。可莫说是王琦瑶,就是外婆也为她。已不甘的。其实说起来,外婆要比
王琦瑶更懂做人的快活。王琦瑶的快活是实一半,虚一半,做人一半,华服美食堆砌另
一半。外婆则是个全部。外婆喜欢女人的美,那是什么样的花都比不上,有时看着镜子
里的自己,心里不由想:她投胎真是投得好,投得个女人身。外婆还喜欢女人的幽静,
不必像男人,闹轰轰地闯世界,闯得个刀枪相向,你死我活。男人肩上的担子太沉,又
是家又是业,弄得不好,便是家破业败,真是钢丝绳上走路,又艰又险。女人是无事一
身轻,随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便成了。外婆又喜欢女人的生儿育女,那苦和痛都是一
时,身上掉下的血肉,却是心连心的亲,做男人的哪里会懂得?外婆望着王琦瑶,想这
孩子还没享到女人的真正好处呢!这些真好处看上去平常,却从里及外,自始至终,有
名有实,是真快活。也是要用平常心去领会的,可这孩子的平常心已经没了,是走了样
的心,只能领会走了样的快活。
有几只水鸟跟了船走,外外地叫几声,又飞去了。外婆问王琦瑶冷不冷;她摇头;
问饿不饿,她也摇头。外婆晓得她如今只比木头人多口气,魂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游
多久才回来。回来也是惨淡,人不是旧人,景不是旧景,往哪里安置?这时,船靠了一
个无名小镇,外婆嘱那老大上岸买些酒,在炭火里温着,又从舱里向岸上买些茶叶蛋和
豆腐干,下酒吃。外婆给王琦瑶也倒上半杯,说不喝也暖暖手。又指点王琦瑶看那岸上
的人车房屋,说是缩小的邬桥的样子。王琦瑶的眼睛只看到船靠的石壁上,厚厚的绿苔
薛,水一拍一拍地打着。
王琦瑶望着蒙了烟雾的外婆的脸,想她多么衰老,又陌生,想亲也亲不起来。她想
“老”这东西真是可怕,逃也逃不了,逼着你来的。走在九曲十八绕的水道中,她万念
俱灰里只有这一个“老”字刺激着她。这天是老,水是老,石头上的绿苔也是年纪,昆
山籍的船老大看不出年纪,是时间的化石。她的心掉在了时间的深渊里,无底地坠落,
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外婆的手炉是成年八古,外婆鞋上的花样是成年八古,外婆喝的
是陈年的善酿,茶叶蛋豆腐干都是百年老汤熬出来的。这船是行千里路,那车是走万里
道,都是时间垒起的铜墙铁壁,打也打不破的。水鸟唱的是几百年一个调,地里是几百
度的春种秋收。什么叫地老天荒?这就是。它是叫人从心底里起畏的,没几个人能顶得
住。它叫人想起萤火虫一类的短命鬼,一霎即灭的。这是以百年为计数单位,人是论代
的,鱼撒子一样弥漫开来。乘在这船上,人就更成了过客,终其一生也是暂时。船真是
个老东西,打开天辟地就开始了航行,专门载送过客。外婆说的那邬桥,也是个老东西,
外婆生前就在的,你说是个什么年纪了?
桥一顶一顶地从船上过去,好像进了一扇一扇的门。门里还是个地老天荒,却是锁
住的。要不是王琦瑶的心木着,她就要哭了,一半是悲哀一半是感动。这一日,邬桥的
画面是铝灰色的线描,树叶都掉光了,枝条是细密的,水面也有细密的波纹。绿苔是用
笔尖点出来,点了有上百上千年。房屋的板壁,旧纹理加新纹理,乱成一团,有着几千
年的纠葛。那炊烟和木样声,是上古时代的笔触,年经月久,已有些不起眼。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