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作者:王安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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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 作者:王安忆- 第6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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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事情倒弄得不好了。他赌气地将脸扭到一边。王琦瑶又说:我是喜欢你这样懂事
有礼的孩子,可我不喜欢胡思乱想的孩子。他突然地昂起脸,爆发道:什么孩子,孩子
的,不要这么叫我!王琦瑶说了声:毛病!起身又要走,他就说:你走什么?你回避什
么?有道理就讲嘛!王琦瑶站住了说:叫我和你讲什么道理?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他更
加发作道:反正你没道理,总想一走了之!王琦瑶笑了,返身又坐下了说:那我倒要听
听你的道理,你说吧!他继续着对王琦瑶的批判:你不敢正视现实。王琦瑶点点头同意,
再要听下去,他却无话了。王琦瑶就冷笑一声:我还当你有多少大道理呢!他一听这话,
几乎要炸,张开嘴又不知要说什么,却一头扎进王琦瑶的怀里,耍赖地抱住她的腰。王
琦瑶大大地吃了一惊,却不敢动声色。她并不推开他,也不发怒,而是抬手抚着他的头
发,轻声说一些安慰的话。他却再不肯起来,有一阵子,王琦瑶的安慰话也说完了,只
得停下来,两人都静默着。
    暮色一点点进来,将什么都蒙了一层暗,却仔细地勾着轮廓,成了一幅图画,一动
不动的。他们也是动不了,没有一点前途供他们走的,他们只能停,停,停在这一刻中,
将时间拉长些而已。他们也只能静默,说又说什么?像方才那样地吵?其实都是瞎吵一
气,牛头不对马嘴的,越吵越糊涂。等静默下来,事情才刚刚有些对头。可时间在一点
一滴过去,他们总不能这么到老吧!等天黑下来,彼此都有些面目难辨的时候,只见这
两个人影悄悄起来,分开,然后,灯亮了。是平安里最后亮的一扇窗。
    这一日就这么过去了,两人都忘了一般,搁下不提。不过,王琦瑶不再拿那样的问
题问他,就是“我和你妈妈比怎么”,这话在如今的情形下已变得有挑逗性。年纪不年
纪的事也不提了,成了一个禁区。这一天的结果,看起来是了减法,删去一些话题,但
其实这减法是去芜存精的,减去的都是些枝节。他们如今的相处是更为简洁,有时竟是
无言,却是无声胜有声的。也有说个不停的时候,那可都是在说一些要紧的话,比如王
琦瑶回忆当年。这样的题目真是繁荣似锦,将眼前一切都映暗了。还有与那繁荣联着的
哀伤,也是披着霓虹灯的霞被。王琦瑶给他看那四十年前的西班牙木雕的盒子,没打开
只让他看面上的花纹,里头的东西不适合他似的。盒子上的图案,还有锁的样式,都是
有年头的,是一个好道具,帮助他进入四十年前的戏剧中吉。他其实是有些把王琦瑶当
好莱坞电影的女主角了,他倒并不充当男主角,当的是忠诚的观众,将戏剧当人生的那
类观众。他真是爱那年头的戏剧,看个没够的,虽只是个看,却也常常忘了自己身处何
地。
    从王琦瑶的往事中抬起头,面对眼前的现实,他是电影散场时的阑珊的心情。那一
幕虽不是他经历的,可因是这样全神贯注地观看,他甚至比当事人更触动。当事人是要
分出心来应付变故,撑持精神。他再躺到老虎天窗外的屋顶上,看那天空,就有画面呈
现。一幅幅的,在暗沉沉,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拉过。哦,这城市,简直像艘沉船,电线
杆子是那沉船的桅,看那桅的上面还挂着一片帆的碎片,原来是孩子放飞的风筝。他几
乎难过得要流出眼泪。沉船上方的浮云是托住幻觉,海市蜃楼。耳边是一声一声传来的
打桩声,在天字下激起回声,那打桩声好像也是要将这城市砸到地底下去的。他感觉到
屋顶的颤动,瓦在身下咯吱咯吱地叫。现在,连老爵士乐都安慰不了他了,唱片上蒙起
了灰尘,唱外也钝了,声音都是沙哑的,只能增添伤感。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天上
有了星辰,驱散了幻觉,打桩声却更欢快激越,并且此起彼伏,像一支大合唱。这合唱
是这城市夜晚的新起的大节目,通宵达旦的。天亮时,它们才渐渐收了尾音,露水下来
了。他不由一哆感,睁开眼睛,有一群鸽子从他眼前掠过,扑啦啦的一阵。他想:这是
什么时候了?他迷蒙地望着鸽子在天空中变成斑点,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个。太阳也出
来了,照在瓦棱上,一层一层地闪过去,他要起来了。
    他问王琦瑶说,有没有觉着这城市变旧了。王琦瑶笑了,说:什么东西能长新不旧?
停了一下,又说:像我,自己就是个旧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挑剔别的?他有些辛酸,看
那王琦瑶,再是显年轻也遮不住浮肿的眼睑,细密的皱纹。他想:时间怎么这般无情’
上怜惜之情油然生起。他抬起手摸摸王琦瑶的头发,像个年长的朋友似的。王琦瑶又笑
了,轻轻弹开他的手,他却不依了,反握住她的手,说:你总是看不起我。她用另一只
手理理他的头发,说:我没有看不起你。他坚持说:你就看不起我。王琦瑶也坚持:我
就没夜看不起你。他又说:其实,年龄是无所谓的。王琦瑶想了想说;那要看什么样的
事情。他就问:什么样的事情?王琦瑶不回答,他便追问,间紧了,王琦瑶才说:和时
间有关系的事情。这一句话说得很滑头,两人都笑了,手还握在他手里。这情形有些滑
稽,还有些无聊,可在这滑稽与无聊下面,还是有一点严肃的东西。这点东西是不堪推
敲的,推敲起来会是惨痛的。有谁见过这样的调情?相距有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完全错
了时辰,错了节拍。倘若不是那背后的一点东西,便有些肉麻了。他们手拉着手,又是
停着了。好在两人都是有耐心,再说又是个没目的,急又能急什么?因此,便渐渐地松
了手,一切还按老样子进行。就算有时会插进几句唐突的话,应付过去,还是老样子。
    有一回,他说:你不能怪我!王行瑶回答:我又没有怪你!他说。你心里怪我,怪
我来迟了。王琦瑶笑笑,停了一下说:我们还是修修来世吧!他问:修来世做什么?王
琦瑶反问:难道没听说这一句话?修百年才能同舟,修千年方可共枕。说到“共枕”两
个字,双方的心都一动,静了下来。王琦瑶渐渐红了脸,觉着说话不妥,有想入非非之
嫌,又看他是低头沉默着,就以为是不悦之色,不禁难堪得落下泪来。怕他看见,赶紧
转身去到灶间,站了一会儿,收拾了一些不知什么东西,再回来。却见人已经不在了。
桌上留了个条,上面写着:既有今生,何必来世。看了这字,心里反倒平静下来,还有
些好笑,想这是在干什么?难道还当真吗?伸手将那字条团了。这一回就这样过去了,
以后,许多这样的箭在弦上的日子都安然过去。不过,想想却有些后怕的,眼看着就走
到薄刃上,一个闪失便可掉下去的,却又不知怎么地收住了脚。走钢丝般的游戏,是有
些刺激的。可也不能多,多了就要失足了。因此,当他们单独相处时,会有一股紧张的
空气,剑拔弩张的。这样的时候,张永红的到来,便会受到他们真心的欢迎。有第三者
在,他们便可暂时避免去走钢丝。他们三个人说着些海阔天空的话题,无论说到多远,
于这两个人其实都是一个意思。有了张永红这个外人,这两个便成了自己人,她的不相
干反证了他们的互相干联。于是,默契便产生了。张永红的加入,真是解决了他们进也
不是,退也不是的大苦恼,延缓了停滞的时间。渐渐地,张永红变成了他们不可缺少的
人。
    这一日,他再一次提出请客吃饭,因是包括张永红在内的,王琦瑶便无法推辞了。
下一日,张永红却带了长脚一起来,四个人来到锦江饭店底层的西餐厅吃牛排。长脚虽
是临时加盟的,倒唱了主角,数他的话多。说着时下的流行语和街头传闻,天外奇谈一
般,让人目瞪口呆的。这些事情,老克腊和张永红还不觉新鲜,王琦瑶却大开了眼界,
真不知道在这城市夜也平常昼也平常的生计里,会有着烧杀掠抢,刀光血影的。心中半
信半疑,就当故事来听。一顿饭有声有色地结束,长脚又要付钱,并且力不可挡。老克
腊争夺了几番,也没成功,只得由他做了东。张永红无所谓谁付钱,这两人则觉得吃错
了饭似的,很不称心。原先是借了张永红的幌子想做成一件私事,不料竟落了空,一些
酝酿许久的心情也落了空。那一对出了门去便挥手上了一辆出租车,干别的去了。剩下
他们站在马路沿,一时茫然不知接下去该去哪里。两人沿了长廊走了一段,那尴尬才好
些,老克腊说:真心请你吃一顿饭的,到底也没请成。王琦瑶就笑:还是诚意不够啊!
他也说:再加油吧!说罢,将双手插在裤兜里的臂弯朝王琦瑶张了张,王琦瑶伸手挽住
了。茂名路这条林阴道,有着用不尽的罗曼蒂克。你以为那树阴是遮凉的?不对,那是
制造梦境的,将人罩在影里,蒙上一层世外的光芒。
     
11.长脚
    张永红和长脚维持了较长时间的朋友关系,一是因为长脚舍得在她身上花钱,二是
因为还没有出现替代长脚的人。长脚对张永红说,他的祖父是沪上著名的酱油大王,他
且是唯一的孙子,是法定的继承人。他说他祖父的酱油厂遍布东南亚地区,欧洲美国也
有一部分。他老人家的产业除去酱油工业,还有橡胶园,垦殖地,甚至原始森林,循公
河边有一个专用码头,纽约华尔街在发行他的股票。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张永红
并不当真,但有一桩事情,却是假不了的,那就是他的钱。长脚花起钱来确实有些骇世
惊俗,他使张永红对钱的观念,前进了好几位数。有时候,她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来
向王琦瑶描述他们一掷千金的情形。王琦瑶问他从哪里来的钱,张永红就也把那一套天
方夜谭从头说一遍。说的时候,自己心里便也信服了。王商瑶可不敢信,心里存疑,又
不好说破,有机会冷眼观察长脚,却看出几分端倪。
    这其实是一类混社会的人,上海这地场从来就有这样的人,他们大都没有正式职业,
但吃喝穿戴却一律是上乘。白天在酒店的大堂酒吧里,喝酒谈笑的,就是他们。晚上,
更不必说了,没有他们,这城市的夜生活便开不了场。但你别以为他们光是在玩,他们
也是在工作挣钱。比如,陪外国人打网球,教授摩托车。再比如替一些服务单位接洽旅
行团,顺带做一点兑换外币的买卖。这些国内国外的关系,他们是在马路上和酒店里打
通的。他们一般都会几句英语,够他们打招呼,套近乎,换外币,做临时导游。由于他
们从事的工作带有国际化的性质,使他们开阔了眼界,服饰和风度渐趋世界潮流。他们
是思想开放的一群,不拘一格的作风。这个社会有许多兼顾不到的小环节,都是由他们
承担义务,填补了漏洞。他们可是比谁都忙碌,街上出租车的生意,主要是靠他们做的,
餐馆的买卖,也是靠他们做的。这城市显得多繁荣啊J
    长脚身高一米九零,脸是那类瘦长脸型,中间稍有些凹,牙齿则有些地包天,戴一
付眼镜。身体看上去几乎是干瘦,实际上却很结实,肌肉称得上是发达。由于地包天的
关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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