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面挨打,一面伤心。但我不知道为甚么该讨我父亲、母亲的气。
母亲病了要吃芭蕉花,在别处园于里掏了一朵回来,为甚么就犯了这样大的
过错呢?
芭蕉花没有用,抱去奉还了天后圣母,大约是在圣母的神座前干掉了罢?
这样的一段故事,我现在一想到母亲,无端地便涌上了心来。我现在离
家已十二三年,值此新秋,又是风雨飘摇的深夜,天涯羁客不胜落寞的情怀,
思念着母亲,我一阵阵鼻酸眼胀。
啊,母亲,我慈爱的母亲哟!你儿子已经到了中年,在海外已自娶妻生
子了。幼年时摘取芭蕉花的故事,为甚么使我父亲、母亲那样的伤心,我现
在是早已知道了。但是,我正因为知道了,竟失掉了我摘取芭蕉花的自信和
勇气。这难道是进步吗?
一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日夜,写于福冈
(原载一九二五年四月一日《晨报副镌》)
银杏
郭沫若
银杏,我思念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又叫公孙树。但一般人叫你是白果,
那是容易了解的。
我知道,你的特征并不专在乎你有这和杏相仿佛的果实,核皮是纯白如
银,核仁是富于营养——这不用说已经就足以为你的特征了。
但一般人并不知道你是有花植物中最古的先进,你的花粉和胚珠具有着
动物般的性态,你是完全由人力保存了下来的奇珍。
自然界中已经是不能有你的存在了,但你依然挺立着,在太空中高唱着
人间胜利的凯歌。
你这东方的圣者,你这中国人文的有生命的纪念塔,你是只有中国才有
呀,一般人似乎也并不知道。
我到过日本,日本也有你,但你分明是日本的华侨,你侨居在日本大约
已有中国的文化侨居在日本的那样久远了吧。
你是真应该称为中国的国树的呀,我是喜欢你,我特别的喜欢你。
但也并不是因为你是中国的特产,我才特别的喜欢,是因为你美,你真,
你善。
你的株干是多么的端直,你的枝条是多么的蓬勃,你那折扇形的叶片是
多么的青翠,多么的莹洁,多么的精巧呀!
在暑天你为多少的庙字戴上了巍峨的云冠,你也为多少的劳苦人撑出了
清凉的华盖。
梧桐虽有你的端直而没有你的坚牢;
白杨虽有你的葱茏而没有你的庄重。
熏风会媚妩你,群乌时来为你欢歌;上帝百神——假如是有上帝百神,
我相信每当皓月流空,他们会在你脚下来聚会。
秋天到来,蝴蝶已经死了的时候,你的碧叶要翻成金黄,而且又会飞出
满园的蝴蝶。
你不是一位巧妙的魔术师吗?但你丝毫也没有令人掩鼻的那种的江湖气
息。
当你那解脱了一切,你那搓丫的枝干挺撑在太空中的时候,你对于寒风
霜雪毫不避易。
那是多么的嶙峋而又洒脱呀,恐怕自有佛法以来再也不曾产生过像你这
样的高僧。
你没有丝毫依阿取容的姿态,但你也并不荒伦;你的美德像音乐一样洋
溢八荒,但你也并不骄做;你的名讳似乎就是“超然”,你超在乎一切的草
木之上,你超在乎一切之上,但你并不隐遁。
你的果实不是可以滋养人,你的本质不是坚实的器材,就是你的落叶不
也是绝好的引火的燃料吗?
可是我真有点奇怪了:奇怪的是中国人似乎大家都忘记了你,而且忘记
得很久远,似乎是从古以来。
我在中国的经典中找不出你的名字,我很少看到中国的诗人咏赞你的
诗,也很少看到中国的画家描写你的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你是随中国文化以俱来的亘古的证人,你不也
是以为奇怪吗?
银杏,中国人是忘记了你呀,大家虽然都在吃你的白果,都喜欢吃你的
白果,但的确是忘记了你呀。
世间上也尽有不辨菽麦的人,但把你忘记得这样普遍,这样久远的例子,
从来也不曾有过。
真的啦,陪都不是首善之区吗?但我就很少看见你的影子;为什么遍街
都是洋槐,满园都是幽加里树呢?
我是怎样的思念你呀,银杏!我可希望你不要把中国忘记吧。
这事情是有点危险的,我怕你一不高兴,会从中国的地面上隐遁下去。
在中国的领空中会永远听不着你赞美生命的欢歌。
银杏,我真希望呀,希望中国人单为能更多吃你的白果,总有能更加爱
慕你的一天。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三日
(选自《波》,群益出版社一九四六年七月版)
没有秋虫的地方
叶绍钧
阶前看不见一茎绿草,窗外望不见一只蝴蝶,谁说是鹁鸽①箱里的生活,
鹁鸽未必这样趣味干燥呢。秋天来了,记忆就轻轻提示道:“凄凄切切的秋
虫又要响起来了。”可是一点影响也没有,邻舍儿啼人闹,弦歌杂作的深夜,
街上轮震石响,邪许并起的清晨,无论你靠着枕儿听,凭着窗沿听,甚至贴
着墙角听,总听不到一丝的秋虫的声息。并不是被那些欢乐的劳困的宏大的
清亮的声音掩没了,以致听不出来,乃是这里本没有秋虫这东西。呵,不容
留秋虫的地方!秋虫所不屑留的地方!
若是在鄙野的乡间,这时令满耳是虫声了。白天与夜间一样地安闲;一
切人物或动或静,都有自得之趣;嫩暖的阳光或者轻淡的云影覆盖在场上,
到夜呢,明耀的星月或者徐缓的凉风看守着整夜,在这境界这时间唯一的足
以撼动心情的就是虫儿们的合奏。它们高、低、宏、细、疾、徐、作、歇,
仿佛曾经过乐师的精心训练,所以这样地无可批评,踌躇满志。其实他们每
一个都是神妙的乐师;众妙毕集,各抒灵趣,哪有不成人间绝响的呢。虽然
这些虫声会引起劳人的感叹,秋士的伤怀,独客的微唱,思妇的低位;但是
这正是无上的美的境界,绝好的自然诗篇,不独是旁人最欢喜吟味的,就是
当境者也感受一种酸酸的麻麻的味道,这种味道在一方面是非常隽永的。
大概我们所薪求的不在于某种味道,只要时时有点儿味道尝尝,就自诩
为生活不空虚了。假若这味道是甜美的,我们固然含着笑意来体味它:若是
酸苦的,我们也要皱着眉头来辨尝它:这总比淡漠无味胜过百倍。我们以为
最难堪而亟欲逃避的,惟有这一个淡漠无味!
所以心如槁木不如工愁多感,迷蒙的醒不如热的梦,一口苦水胜于一盏
白汤,一场痛哭胜于哀乐两忘。但这里并不是说愉快乐观是要不得的,清健
的醒是不须求的,甜汤是罪恶的,狂笑是魔道的。这里只说有味总比淡漠远
胜罢了。
所以虫声终于是足系恋念的东西。又况劳人、秋士、独客、思妇以外还
有无量的人,他们当然也是酷嗜味道的,当这凉意微逗的时候,谁能不忆起
那妙美的秋之音乐?
可是没有,绝对没有!井底似的庭院,铅色的水门汀地,秋虫早已避去
惟恐不速了。而我们没有它们的翅膀与大腿,不能飞又不能跳,还是死守在
这里。想到“井底”与“铅色”,觉得象征的意味丰富极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三十一日作
① 鹁鸽,传书之鸽。
牵牛花
叶绍钧
手种牵牛花,接连有三四年了。水门汀地没法下种,种在十来个瓦盆里。
泥是今年又明年反复用着的,无从取得新的泥来加入。曾与铁路轨道旁种地
的那个北方人商量,愿出钱向他买一点儿,他不肯。
从城隍庙的花店里买了一包过磷酸骨粉,掺和在每一盆泥里,这算代替
了新泥。
瓦盆排列在墙脚,从墙头垂下十条麻线,每两条距离七八寸,让牵牛的
藤蔓缠绕上去。这是今年的新计划,往年是把瓦盆摆在三尺光景高的木架子
上的。这样,藤蔓很容易爬到了墙头;随后长出来的互相纠缠着,因自身的
重量倒垂下来,但末梢的嫩条便又蛇头一般仰起,向上伸,与别组的嫩条纠
缠,待不胜重量时重演那老把戏;因此墙头往往堆积着繁密的时和花,与墙
腰的部分不相称。今年从墙脚爬起,沿墙多了三尺光景的路程,或者会好一
点儿;而且,这就将有一垛完全是叶和花的墙。
藤蔓从两瓣子叶中间引伸出来以后,不到一个月功夫,爬得最快的几株
将要齐墙头了。每一个叶柄处生一个花蕾,像谷粒那么大,便转黄萎去。据
几年来的经验,知道起头的一批花蕾是开不出来的;到后来发育更见旺盛,
新的叶蔓比近根部的肥大,那时的花蕾才开得成。
今年的叶格外绿,绿得鲜明;又格外厚,仿佛丝绒剪成的。这自然是过
磷酸骨粉的功效。他日花开,可以推知将比往年的盛大。
但兴趣并不专在看花,种了这小东西,庭中就成为系人心情的所在,早
上才起,工毕回来,不觉总要在那里小立一会儿。那藤蔓缠着麻线卷上去,
嫩绿的头看似静止的,并不动弹;实际却无时不回旋向上,在先朝这边,停
一歇再看,它便朝那边了。前一晚只是绿豆般大一粒嫩头,早起看时,便已
透出二三寸长的新条,缀一两张长满细白绒毛的小叶干,叶柄处是仅能辨认
形状的小花蕾,而末梢又有了绿豆般大一粒嫩头。有时认着墙上的斑剥痕想,
明天未必便爬到那里吧;但出乎意外,明晨竟爬到了斑剥痕之上;好努力的
一夜功夫!“生之力”不可得见;在这样小立静观的当几,却默契了“生之
力”了。渐渐地,浑忘意想,复何言说,只呆对着这一墙绿叶。
即使没有花,兴趣未尝短少;何况他日花开,将比往年盛大呢。
故乡的野菜
周作人
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故乡对于我并没有什么
特别的情分,只因钓于斯游于斯的关系,朝夕会面,遂成相识,正如乡村里
的邻舍一样,虽然不是亲属,别后有时也要想念到他。我在浙东住过十几年,
南京东京都住过六年,这都是我的故乡;现在住在北京,于是北京就成了我
的家乡了。
日前我的妻往西单市场买菜回来,说起有养菜在那里卖着,我便想起浙
东的事来。莽菜是浙东人春天常吃的野菜,乡间不必说,就是城里只要有后
园的人家都可以随时采食,妇女小儿各拿一把剪刀一只“苗篮”,蹲在地上
搜寻,是一种有趣味的游戏的工作。那时小孩们唱道:“荠菜马兰头,姊姊
嫁在后门头。”后来马兰头有乡人拿来进城售卖了,但荠菜还是一种野菜,
须得自家去采。关于莽菜向来颇有风雅的传说,不过这似乎以吴地为主。《西
湖游览志》云:“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荠菜花。谚云:三春戴莽花,桃李羞繁
华。”顾禄的《清嘉录》上亦说:“荠菜花俗呼野菜花,因谚有三月三蚂蚁
上灶山之语,三日人家皆以野菜花置灶陉上。以厌虫蚁。侵晨村童叫卖不绝。
或妇女簪髻上以祈清目,俗号眼亮花。”但浙东人却不很理会这些事情,只
是挑来做菜或炒年糕吃罢了。黄花麦果通称鼠曲草,系菊科植物,叶小,微
圆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黄色,簇生梢头。春天采嫩叶,捣烂去汁,和粉作
糕,称黄花麦果糕。小孩们有歌赞美之云:
黄花麦果韧结结,
关得大门自要吃:
半块拿弗出,一块自要吃。
清明前后扫墓时,有些人家——大约是保存古风的人家——用黄花麦果
作供,但不作饼状,做成小颗如指顶大,或细条如小指,以五六个作一攒,
名曰茧果,不知是什么意思,或因蚕上山时设祭,也用这种食品,故有是称,
亦未可知。自从十�